黎閒靠在椅背上,摆摆手。
    “举手之劳。”
    澜溪看著他。
    “神明的诅咒,哪怕是老身也束手无策。您说举手之劳,老身却不敢这么想。”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著。
    “更何况,您这可是要得罪神明的。澜跟您非亲非故,您还是出手了。这份情,水族不能不记。”
    黎閒没接话。
    他听出来了澜溪说的那些话里藏著的东西。
    她是在试探他的態度,试探他的底线,试探他对水族到底有没有兴趣。
    黎閒也確实觉得海族挺有意思的,特別是眼前这位人身鱼尾的大祭司。
    跟童话书里画的一模一样。
    他在小时候翻过那本童话书,翻到美人鱼那一页停了好久,盯著那条鱼尾巴看了半天,想不明白人怎么会长鱼尾巴。
    现在真人版就坐在他对面,尾巴还一闪一闪的,泛著银光。
    他把目光从鱼尾上收回来。
    澜溪注意到他的目光,嘴角一翘。
    “上使似乎对老身的尾巴很感兴趣?”
    “还行。第一次见。”
    澜溪轻轻笑了一声。
    “上使的性子倒是直爽。少见。竟然如此,老身也不绕弯子了。上使救了澜,水族欠您一个人情。老身想还这个人情,但以您的本事,恐怕没什么缺的。老身思来想去,只有一样东西,或许还能入您的眼。”
    黎閒看著她。
    澜溪从袖口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贝壳,贝壳表面光滑,泛著珍珠般的光泽。
    她把贝壳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手指轻轻一推,贝壳滑到黎閒面前。
    “这是什么?”
    “您打开看看。”
    黎閒拿起贝壳,翻开。
    贝壳內侧嵌著一枚鳞片。
    拇指大小,深蓝色,其中的纹路之间隱隱有金色的光在流动。
    黎閒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澜溪看著他的动作,目光里闪过一丝期待。
    “这是海神留下的东西,水族叫它赛东鳞。整个水族只有三枚,老身这里有一枚。戴上它,您就是海族的稷欞。可以共享海族气运,號令海族。水族上下,见您如见老身。”
    黎閒的手指在鳞片上停了一下。
    “號令海族?”
    “是。”
    “包括你?”
    澜溪顿了一下,笑意更浓。
    “包括老身。”
    黎閒把鳞片放回贝壳里,推回去。
    “麻烦。”
    澜溪的笑意凝固了。
    她盯著那枚被推回来的贝壳,嘴角慢慢收回来。
    “上使,这是海族最高的礼遇。歷代大祭司都想把这枚鳞片送出去,但始终找不到合適的人选。老身以为,您是最合適的人。”
    “我嫌麻烦。”
    “做了稷欞,水族不会干涉您的任何事。您依然是您,只是多了一层身份。”
    “那跟没做有什么区別?”
    澜溪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问题她还真不好回答。
    水族稷欞,地位尊崇,號令海族,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
    这个人嫌麻烦。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枚鳞片从贝壳里取出来,起身走到黎閒面前,弯下腰,把鳞片放在他手心里,將他的手指合拢。
    “您不想当就不当吧。这枚鳞片,老身就不收回了。什么时候您改了主意,什么时候来找老身。”
    黎閒低头看著手心里那枚温热的鳞片。
    “你不是说只有三枚吗?”
    “三枚。一枚在老身这里,一枚在皇室的宝库里,一枚——在这里。”
    她指了指黎閒的手心。
    黎閒把鳞片收进口袋。
    没有再说拒绝的话。
    澜溪直起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她刚想开口说什么,一道甜美的声音从大殿门口传进来。
    “溪姨!我刚刚看到你回来了,跑那么快干嘛——呜呜,我的尾巴掉了两块鳞片,好丑啊!”
    眾人扭头一看。
    一道娇小的身影从大殿门口飘进来,同样的人身鱼尾,十五六岁的样子。
    她一只手捂著尾巴,另一只手拎著裙摆,飘得飞快,嘴里还在嘟囔。
    “溪姨你有没有那种能长鳞的药?给我涂一点。这样子太丑了,我都不敢出去见人了。”
    她飘到大殿中央,抬起头。
    然后愣住了。
    殿里的气氛不对。
    有外人在。
    她的动作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定在那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手还捂著尾巴,嘴巴还张著,眼睛瞪得溜圆。
    她认出了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
    岛国港口,那个站在水面上帮她解了诅咒的男人。
    澜溪轻轻笑了一声。
    “三公主正好来了。你看看这是谁?”
    澜的目光从黎閒脸上移开,扫过旁边抱著兔子的小丫头,扫过小丫头怀里那只肥猫,又扫回黎閒脸上。
    她的脑子飞快地转了几圈。
    手从尾巴上放下来了,裙摆放下来了,嘴巴闭上了,腰板挺直了。
    下巴微微抬起,脸上的表情从呆萌切换成高冷,速度快得跟翻书一样。
    “原来是您来了。之前的事,谢谢了。”
    声音也是冷冰冰的,跟刚才那个捂著尾巴喊“好丑啊”的判若两人。
    铃鐺盯著她看了两秒,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澜的脸瞬间红了。
    从脖子根往上蔓延,一路红到耳尖,甚至耳朵后面那几片透明的鰭都泛了粉。
    她想说什么,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眼睛不知道该看哪,最后盯著大殿的穹顶,假装在研究那些浮雕的纹路。
    铃鐺从椅子上滑下来,抱著雪花走到澜面前。
    “姐姐,你的尾巴掉了两块鳞片,疼不疼?”
    澜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疼。”
    “那你刚才说好丑。”
    “我说的不是丑,是……不太美观。”
    铃鐺低头盯著澜的尾巴看了一会儿。
    鱼尾在海水里轻轻摆动,鳞片从腰际一直延伸到尾鰭,深蓝色,渐变到银白。
    “挺好看的啊。哪里丑了?比我老登的拖鞋好看多了。”
    澜顺著她的目光看向黎閒的脚。
    黎閒翘著二郎腿,脚上穿著一双灰色拖鞋,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左脚那只鞋面还破了一个小洞。
    她嘴角抽了一下,目光移开了。
    澜溪从椅子上站起来。
    “既然上使是来苍渊参观的,不如就让三公主带您去逛逛吧。老身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就不奉陪了。”
    她的语气很隨意,但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怎么看怎么带著点老狐狸的味道。
    “上使难得来苍渊,老身年事已高,不便陪同。公主你年轻,腿脚利索,陪上使四处走走,看看苍渊的景致。这是海族的脸面,不许怠慢。”
    澜的脸又垮了。
    好不容易恢復人形,她本来打算今天在自己的小书房里待一整天,看看书,吃吃海藻糖,悠閒地度过。
    结果刚来找溪姨就碰上救了她的恩人。
    溪姨还直接给她做出了安排。
    她根本不敢拒绝。
    溪姨说话的语气是“不许怠慢”,那就是命令,不是商量。
    她咬了咬牙,把那股委屈咽下去,转向黎閒,微微欠身,动作僵硬得像个被家长逼著给客人表演才艺的小孩。
    “请多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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