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第三个任务
    “既然无常寺想要石敬瑭的命,既然天下人都恨不得喝石敬瑭的血,吃石敬瑭的肉————”钧天君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谈论一片落叶的归宿,“那么第二件事,就是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稳住石敬塘。
    “呼————”
    那一瞬间,密室里不知是谁,轻微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所有人的呼吸,在这一刻,猛地一滯。
    这短暂的停顿虽然细微到了极点,但在这落针可闻的湖底密室中,却如同惊雷一般刺耳。
    钱元瓘坐在最末端的位置,藏在袖袍里的双手,猛地攥紧成拳,指甲深深地掐入了掌心。
    他那隱藏在炎天面具后的双眼,瞳孔剧烈地收缩著。
    稳住石敬塘?
    钱元瓘是吴越国的王,这天底下,论起对局势的嗅觉和权谋的算计,他自认不输给任何人。
    如今的石敬瑭,割让了燕云十六州,自称儿皇帝,已经成了整个中原大地上的千古罪人。
    无论是庙堂上的清流,还是江湖上的草莽,甚至那些每天在泥地里刨食的百姓,提起石敬塘,无不咬牙切齿。
    他是一块散发著恶臭的烂肉,是一座隨时会喷发的火山。
    连无常寺那样的庞然大物,都布下了惊天杀局去夺他性命,去掀翻他那摇摇欲坠的龙椅。
    可现在,这个坐在圆桌首位、组建了这恐怖九天的钧天君,竟然说要稳住石敬瑭?
    去保一个註定要遗臭万年、眾叛亲离的废物皇帝?
    “咔、咔、咔————”
    一阵指节敲击木质扶手的沉闷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
    是变天君。
    他那如枯树皮般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著椅子,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节奏o
    “你这是什么意思?”
    变天君的声音年迈而沙哑,带著质疑:“那姓石的软骨头,为了一个皇位,连祖宗都不要了。现在的他就是个活靶子,大晋国內藩镇割据,各路节度使阳奉阴违,契丹那边也只是把他当成一条可以隨时宰杀的狗。稳住他?就算我们能稳住他,他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惹一身骚罢了。”
    变天君冷哼了一声,面具在烛光下晃动:“老夫虽然不惧天下人,但也不想去接一块烧红的烙铁。”
    钱元瓘微微点头,变天君的话,也是他心中的疑惑。
    然而,钧天君却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变天君,那目光虽然被面具阻隔,但依然让人感到一种高高在上的俯视感。
    “变天君,你的眼界,还是被这乱世的朝代更迭给局限住了。”
    钧天君缓缓开了口,声音中透著一种穿过迷雾的苍茫:“只有稳住石敬塘的位置,才能稳住我们的发展。”
    钧天君抬起手,在空中虚虚地画了一个庞大的圆,仿佛將整个神州大地都囊括其中:“你们要记住,九天,不是那些为了爭夺几年、几十年皇位而打得头破血流的藩镇。我们,是要一代一代传下去的。”
    他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猛地收拢。
    “我们的目的,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得失,不是为了一城一池的归属,更不是为了在史书上留下什么仁义道德的好名声。我们的存在,是为了代代流传。”
    钧天君猛地站起了身。
    那是他自密会开始以来,第一次站起身来。
    即便隔著面具,眾人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吞吐天地的绝代野心。
    “我们要把控的,从来不是那些每天只知道为了几口糙米而发愁的百姓;我们要把控的,也不是那些几十年就会改朝换代的短命王朝;我们要把控的不是虚无縹緲的国运。”
    钧天君的双手撑在桌面上:“我们要把控的,是天下。”
    天下。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乾了。
    坐在角落里的钱元瓘,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一股从尾椎骨升起的凉意,直衝天灵盖。
    把控天下?
    歷代帝王,即便是一统六国的始皇帝,即便开创了贞观之治的唐太宗,他们所把控的,也不过是一个王朝。
    当王朝的寿命耗尽,他们的子孙依然会成为阶下囚,他们的江山依然会易主。
    可九天竟然妄图超越朝代的更迭,像一张无形的巨网,永远笼罩在这片大地的上方。
    不管下面换了谁做皇帝,不管下面打著什么旗號,真正的权力,永远握在他们的手里!
    哪怕是刚才还在不耐烦的阳天君,此刻也停止了手里把玩小刀的动作,那双隱藏在面具后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钧天君。
    眾人不约而同地提了一口气。
    就在这针落可闻的安静中,一个清冷理智,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女声,缓缓地响了起来。
    是幽天君。
    她依然保持著那端正的坐姿,双手轻轻地搭在膝盖上。
    “宏愿固然令人敬畏。”
    幽天君的声音仿佛是腊月里的冰泉,瞬间让眾人从那种狂热的震撼中冷静了下来:“可是,既然要著眼於千秋万代,既然要把控天下————为什么偏偏是石敬瑭呢?”
    幽天君微微偏过头,看著钧天君:“天下藩镇林立,刘知远、李昇,甚至远在江南的吴越,哪一个不比石敬瑭这个声名狼藉的儿皇帝更有潜力?既然我们要暗中扶持,大可换一个更听话、也更有能力的傀儡。保石敬塘,成本太高,风险极大。”
    钱元瓘面具下的脸微微一抽,虽然幽天君提到了江南吴越,但他知道,在这个局里,自己也只是个隨时可以被评估的筹码。
    面对幽天君犀利的质问,钧天君缓缓地坐回了椅子上。
    他的情绪依然没有半点起伏,淡然道:“保住石敬塘,就是保住大辽的铁蹄,就是保住了百姓,只要有百姓,才有接下来的筹码。”
    钧天君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点在桌面上:“如今的天下,大晋和契丹之间,维持著一种脆弱的平衡。石敬瑭就像是一块烂肉,契丹这条恶狗咬著这块烂肉,虽然贪婪,但至少还有所顾忌,不会彻底撕破脸皮全面南下。”
    “一旦石敬瑭现在死了————”
    钧天君的声音变得冰冷:“大晋群龙无首,契丹將会以弔丧或者平叛为名,长驱直入。届时,整个中原都將沦为战场。乱是可以,但我们要的是天下,不是一片白骨。保住石敬塘,就是保住了大辽铁蹄南下的步伐,就是保住了这中原大地上那些还活著的百姓。”
    “不错————”
    一直持怀疑態度的变天君,此刻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枯瘦的脖颈在面具的带动下,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这个初衷,我赞同。”
    变天君的声音变得深沉起来,带著一种歷经沧桑的通透:“保住百姓,让他们继续在这片土地上繁衍,这確实是长远之计。可是————”
    变天君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了一种深深的悲哀:“钧天君,你別忘了,愚民不可用。”
    他那枯瘦的手指用力地扣住椅子扶手,仿佛要將木头捏碎:“这天下苍生,不过是一群只认得几两碎银的螻蚁!想要开民智短时间绝不可能,在大晋也绝不可能,你想要教会百姓做任何的事情,都太难了!”
    变天君情绪激动起来:“指望百姓来承载万代基业?痴人说梦!”
    变天君的话,虽然刺耳,却是这乱世中最残酷的真相。
    连钱元瓘都在心里暗暗嘆息。
    然而,面对变天君的这番激昂的驳斥,钧天君却没有反驳。
    “你说得对。”
    钧天君赞同了这个说法:“保住大晋不是为了保住它,而是为了毁掉它。”
    这句话一出,密室里的烛光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毁掉它!
    “百姓不可用,石敬瑭更不可用。”
    钧天君的语气中带著一种洞悉世事运转规律的绝对自信:“赵莹一派的儒学世修降表,士大夫死不了,世家断不了,我们用的是朝臣.”
    钧天君一拳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流水的皇权,铁打的门阀,我们保大晋保的不是国家,而是那一朝一代的朝臣,只有保存住朝臣,才能进行接下来的变革.”
    这就是钧天君的局!
    天下人都以为皇帝是天下的主宰,可实际上,皇帝只是个象徵,真正维持这庞大国家机器运转的,是那些官僚,是那些世家大族.
    可钧天君根本不在乎谁当皇帝,他要的是把那些能干事的朝臣,统统捏在九天的手里。
    “变革————不破不立。用旧朝的臣子,去挖旧朝的根,这的確是一步绝妙的险棋。”
    变天君看著钧天君,面具下的眼神中多了一丝由衷的敬畏,隨即拋出了那个最致命的问题:“变革————目標是帮谁?”
    是啊,既然要推翻大晋,既然要掌控天下,总要有一个明面上的代理人。
    密室里的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连一直狂躁的玄天君,此刻也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钧天君。
    然而,钧天君並没有直接给出一个名字。
    “这就要看大家的意见。”
    钧天君淡然道:“是不是和我统一,不如这样,我们在离开的时候,每个人在面前写下一个名字。”
    “谁的名字最多,谁就是我们接下来,要帮的人。
    3
    写名字。
    这看似民主的决定,实则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算计。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势力范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腹与利益代言人。
    写下谁的名字?
    钱元瓘的心跳微微加速,他甚至有一瞬间衝动,想在这桌子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但他立刻掐灭了这个愚蠢的念头。
    在这里,太过显眼,只会死得更快。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说话。
    在昏暗的烛光下,六张苍白的面具互相注视著,没有一个人提前说话,也没有一个人流露出內心的真实想法。
    每个人都在飞速地权衡著利,算计著在这场瓜分天下的盛宴中,如何为自己爭取到最大的利益。
    这沉默,持续了很久。
    “咔。”
    一声轻微的金铁交鸣声,打破了这令人不安的死寂。是一直坐在对面,那个只有十五岁的阳天君。
    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在指尖灵活地旋转了一圈,然后啪的一声,將匕首拍在了桌面上。
    “第二件事,还算有趣。”
    阳天君的声音依然冷酷,打破了沉默:“那第三件事呢?”
    阳天君的话,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
    第一件事是通报情报,第二件事是確立战略方向。
    那第三件事,又会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举动?
    钧天君看著阳天君那迫不及待的模样,淡淡地开口了。
    “第二件如若是安身立命————”
    钧天君的声音在密室中低回:“那么第三件事,便是排除阻碍。”
    排除阻碍。这四个字一出,一股森冷的杀机,瞬间在密室里瀰漫开来。
    钧天君淡淡道:“第三件事,是杀一个人。”
    杀一个人。
    这句话,比起刚才那句把控天下,似乎显得微不足道。
    可偏偏,当这四个字从钧天君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密室里的气氛,竟然比刚才还要凝重!
    “谁?”
    几乎是在钧天君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昊天君和玄天君同时开口问。
    玄天君的身子猛地往前一凑,肥胖的手掌按在桌子上,面具后的眼睛里闪烁著兴奋。
    昊天君则是微微扬起了下巴,那股狂暴的威压再次隱隱作痛。
    他们似乎对杀人更感兴趣。
    而且,他们更好奇,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目標,配得上让九天来商议。
    钧天君看著那两张充满杀意的面具。
    他没有多余的铺垫,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要杀,只是轻描淡写得吐出了一个名字。
    “赵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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