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纸上谈兵
    王景看著自家上官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处,又低头看了看案头堆积的帐薄和填了一半的表格,只觉得嘴里一阵发苦。
    他轻嘆一声,认命地放下了手中的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罢了,先去用膳便是————待午后归来,再继续填写这些“符”不迟。
    所幸刘备深知张昀的长史官解人手紧缺,並没有给这边下放什么实际的工作。
    可即便如此,单凭每日源源不断送来的各项文书,也快要將这间不大的官给彻底淹没了。
    张昀吃饭的时候,眼前时不时便能浮现出案几上堆至边沿的卷册,心中不由得盘算,等日后自己这边的人手配齐了,目前这间紧凑户型的官廊估计根本就盛不下。
    只怕到时候自己想不搬家都不成了————
    次日午后,张昀正埋首於书山简海之中,翻看著一份吕岱的疏议,其中的主要內容,是提议趁农閒时节徵发民力,拓宽盱眙的护城河,並將城墙再加高五尺。
    就在此时,忽闻官廊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只见刘备身边的侍从匆匆入內,躬身稟道:“长史,主公请您速往书房议事。”
    张昀闻言不敢怠慢,当即把手中的文书隨手扔进竹筐中,起身整了整衣袍,出官前还专门洗了把脸,清醒了一下,方才快步前往。
    待他踏入书房,便见刘备神色平静地端坐案后,看著和往日倒没什么不同。
    可坐在下首的张飞,就有点引人注目了。
    只见他一身玄色劲装,双臂环胸,看到张昀进门后,也没开口打招呼,全然不见往日里的豪爽。
    张昀见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用一双环眼,带著几分审视的意味盯著自己,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疑惑。
    不过他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如往常一样,向刘备躬身见礼,隨后便施施然在张飞对面落座。
    刘备没有多作寒暄,直接开门见山道:“允昭,昨日虽议定出兵征討吕布,但具体进军的方略,仍需思虑周全。依你之见,我军此战,应当从何处著手?”
    张昀闻言,並未贸然作答,而是先在脑海中,简单梳理了一下当前的局势。
    前两日议事,已定下了此战的核心目標,即先驱张辽,再取萧县,更进一步的话,则是要將吕布的势力彻底逐出沛国。
    根据谍探回报,当前敌军分为三部分,张辽率两千人驻守留县,陈宫领三千人驻守萧县,而小沛吕布的本队大概有六千兵马上下,其中有近三千是骑兵。
    这三者互为特角,守望相助,已成鼎足之势。
    略作沉吟后,张昀从容答道:“主公,我军此战,若自的仅是將张辽驱出彭城,倒也罢了;可若欲彻底將吕布逐出沛国,便需將留县、萧县、小沛三部敌军视作一体,通盘谋划,不可顾此失彼。”
    “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下攻城”。我军首先需要避免的,便是强攻硬取,徒耗兵力!”
    “留县虽为残破小县,然张文远驍勇善战,不可等閒视之;而萧县地处徐豫要衝,素来城高池深,工事完备,更有陈宫居中调度,运筹帷幄,强攻之下,极难取胜;更何况吕布麾下的并州铁骑,来去如风,若其亲率精锐驰援,一日夜便可直抵留县————”
    “届时我军顿兵城下,士卒疲敝,若遭吕布领铁骑突袭,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
    张昀说到这儿,声音提高了一些:“因此,昀以为,此战当效仿关將军庐江之役故事,行“围城打援”之策。”
    “围城打援?”
    刘备闻言神色微动,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咀嚼著其中的意味。
    张昀点了点头,肯定道:“正是。此策核心,不在围城”,而在打援”。其中围城之兵,需要做足久战的姿態,使敌军感到形势危急,迫其引兵来援;而我军的主力,则预先设伏於援军的必经之路上,以逸待劳,力求一举將其歼灭!”
    “此策的重点,便是围守之军可与敌长期相持,但打击援军则务必速战速决。一旦打援功成,则被围之城亦可不战而下!”
    刘备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闪过讚赏之色:“允昭的剖析甚是透彻,这围城打援”四字,言简意賅,深得兵法精要,那具体又当如何部署?”
    张昀闻言继续说道:“首先,当遣一得力將领,率精兵数千,大张旗鼓围困留县,遍插旌旗,虚张声势,佯作主力大军倾巢而来,势要破城之態。同时,广遣精骑斥候,分赴萧县、小沛的方向,严密探查敌军动向,稍有异动,即刻传报。”
    “张辽麾下仅有两千兵卒,被围之后,定会向各方求援,此乃人之常情。”
    “萧县在留县西南,陈宫若率兵来救,必沿西南官道北上;小沛在留县西北,吕布若领并州铁骑驰援,则需沿泗水西岸南下。”
    “这两路援军,行进路线各异,且中途无合適的地点可供其合兵一处,这便是我军各个击破的良机!”
    “届时,留县城下的围城之兵,需布旗增灶,深沟高垒,一面继续佯装主力久围之態,牵制张辽使其不敢妄动;另外还要顶住小沛方向援军的进攻,为我军的打援”爭取时间。”
    “而我军真正的主力,则悄然向西南方向进发,预先设伏於萧县至留县的必经之路。
    “”
    “我军占据地利,又是以逸待劳,待陈宫援军进入预设战场,当以雷霆万钧之势,將其一举歼灭。”
    说到这儿,张昀下意识侧过头,瞥了一眼对面的张飞。
    从他进门到现在,张飞始终目光灼灼地盯著他,看得张昀心里发紧,颇不自在,话语也顿了顿。
    刘备见张昀停顿,便顺著思路接道:“允昭之意,莫非是我军集中主力,先破陈宫自萧县派出的援军,再回师留县,与围城的偏师配合夹击小沛的援军?”
    言罢,他只觉此策已颇为稳妥。
    可张昀却是轻轻摇头:“此时大军不该回头,而是当挟大胜之威,趁萧县守备空虚之际,一举夺下这座徐豫之间的咽喉要害!”
    “彼时,萧县守军的主力已被歼灭於救援的途中,城內必然陷入混乱;而我军新胜之后,士气如虹,破城只在旦夕之间————此时不趁势取城,更待何时?”
    “至於吕布————”
    “若其率主力南下驰援留县,则我军攻克萧县后,可留少量兵马驻守城池,稳住局面,隨即便立刻挥师北上,直捣小沛!”
    刘备闻言一怔,低声喃喃道:“直捣小沛?”
    接著他脸上便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张昀见状,頷首说道:“正是小沛!主公,此城乃吕布当前的根本之地,其麾下將佐士卒之家眷,军中积攒的粮秣輜重,尽皆屯於此处!”
    “吕布领大军出征,小沛守备必然空虚。我军若能进逼城下,即便只是围而不打,城內也定然是人心惶惶,谣言四起。而守將面对此等情况,也肯定会遣人向吕布求援。”
    “吕布所部得知小沛被围,非但其本人会肝胆俱裂,不顾一切率军回援,麾下士卒亦会因牵掛父母妻儿军心大乱,无心恋战。”
    “如此一来,我军在留县城下虚张声势的偏师,所受的压力骤减!”
    “而吕布率部匆忙回援,长途奔袭之下,必然师老兵疲,將卒倦怠。我军则可在小沛左近,选一处必经的险要之地设伏,以逸待劳,待其疲惫之师抵达,便可一战而决,尽收全功!”
    “倘若我军进展神速,能一鼓作气攻破小沛,更是无需与吕布野战拼杀。只需將城內的军士家眷驱至城头,令其呼唤亲人归降,吕布麾下的大军,念及亲眷安危,军心顷刻便会瓦解,不战自溃!”
    “到了那时,只怕吕布身边,连个为其断后的亲卫都难寻了。”
    “至於留县方向的偏师,则可视局势的发展灵活抉择。”
    “若吕布大军与张辽所部仓皇北撤,可伺机纠缠吕布回援之师,或阻截张辽所部出城;若前期作战损失较大,也可稳守营寨,按兵不动,待吕布、张辽尽皆引军北撤后,再择机尾隨其后,与小沛的主力形成夹击之势!”
    刘备听得连连点头,觉得张昀这套“围点打援”加“攻敌必救”的策略,环环相扣,狠辣精准,让他深以为然。
    就在这时,旁边一直保持沉默的张飞,却忽然瓮声瓮气地插了一句,脸上带著几分不虞:“允昭,你方才所说的都是推论。可若是陈宫和吕布二人,偏偏不一起去救留县,又当如何?”
    张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呛了一下,心中更是莫名其妙。
    啥情况?
    这两天我好像没得罪张飞吧?
    他今天这么针锋相对的是要干嘛?
    吃枪药了?
    诧异归诧异,张昀却並未慌乱。毕竟这段时间他在閒暇之余,一直都在反覆琢磨吕布这一战应该怎么打,自然不会被隨便问住。
    他收敛心神,从容答道:“翼德所言甚是,此战局势確有可能出现各种各样的变化,还需多做筹谋,灵活应对————”
    “如吕布单独率军来援,我军便可循泗水沿线预设一处战场,伏击其南下的援军,若能重创甚至擒杀吕布,则大局可一举而定!”
    “当然了,也可能是陈宫单独率军来援,届时我军主力便依先前之计,伏击歼灭其援军后,再视萧县守备强弱,决定是否顺势攻取。”
    “除此之外,二者亦有可能都不来援。此种情况,则需盯紧张辽所部的动向,看其是死守留县,亦或是主动弃城撤离;若他主动撤离,还要看其退往何方————”
    张昀神色从容不迫,侃侃而谈,將自己连日来反覆推演的种种变局,以及应对之策,—一道来。
    待到张昀话音落定,刘备长舒一口气,由衷讚嘆道:“允昭临事筹谋,思虑縝密,真可谓是算无遗策啊!”
    张昀闻言,连忙拱手推辞道:“主公谬讚了,昀方才所言,不过是將此战几种可能的局势,简单推演了一番而已。”
    “战场之上,形势息万变,而陈公台又是智谋深远之士,岂会坐等我军按部就班行事?”
    “真到临阵交锋之时,终究还是要靠前线的主將临机决断,隨机应变,更要靠我徐州將士奋勇爭先,方能搏出决胜之机,昀又岂敢贪功?”
    刘备闻言,眼中讚许之色更甚:“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允昭此言不骄不躁,深諳兵家精髓,难得!难得!”
    说罢,他偏头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张飞,刻意拉长了语调,语气中带著几分试探:“翼德啊————方才允昭详尽剖析了诸般变局,你可还有什么要问的?”
    张飞听见自己被点名,抬头看了看自家大哥,又看向张昀,嘴唇动了动,似乎是还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有些泄气地闷声道:“没了!没啥好问的了!”
    张昀瞧著二人这般模样,心中暗自琢磨起来。
    虽然不知道自己来之前,他俩到底说了点儿什么事儿,但看这情形————应该是和我密切相关啊!
    到底是啥事儿?
    居然让翼德这般针锋相对?
    不等张昀细想,刘备已然敛去笑意,郑重说道:“允昭,此战中,我意由你以平东將军府长史之职,出任大军主帅,令翼德、国让、子龙为副,统兵两万,出师征討吕布!”
    “什么?!”
    张昀闻言一惊,当即连连摆手推辞:“万万不可!主公,昀方才所言,不过是坐而论道,纸上谈兵,真要率军临阵,岂不成了空谈误国的赵括?”
    “翼德驍勇善战,久经沙场,威望素著,由他出任主帅,方才是正理。
    “还请主公收回成命!”
    刘备见状,无奈一笑。
    他早料到张昀会这般推辞,遂转头看向张飞,语气中带著几分戏謔:“翼德,你看————允昭不肯领命,直言应由你来担任主帅,不如说说你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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