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徐州举重冠军
    糜竺神色肃然,言辞恳切:“吕布虽贪,然其所求不过粮秣钱帛。常言道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五十万石自然不能予他,可酌情拨付三万五万,暂安其心,令他安分守於沛国,岂不胜过刀兵相向,祸及地方?”
    “战端一开,耗费如山,前方將士浴血,后方民夫转运,州府仓廩不堪重负,更有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於徐州安定,百害而无一利啊!”
    “子仲兄此言差矣!妥协安抚,岂是长久之计?!”
    不待刘备开口,昨日“一挑三”吃了败仗的秦松,立刻高声反驳!
    今日他之所以如此精神焕发,皆因昨日散会后,刘备特意將其单独召见安抚了一番。
    秦松深知自家主公开战之心坚如磐石,再无半分犹豫,三言两语便將糜竺的劝諫给顶了回去。
    两场议事会中,张昀始终静坐一旁,一言不发。
    他看著糜竺如此执拗,明知在场几乎无人支持这种绥靖主张,却仍在最后关头,坚持发出了反对开战的声音,心中虽然有些无奈,却並无任何嘲讽之意。
    张昀知道糜竺此举並非是不识时务,而是心中自有一根准绳。只要认定是正確的事,该言则必言,该爭则力爭,若明知不妥却缄默不语,明哲保身,才是真正的有失於人。
    这便是“君子有所不为,有所必言”的道理。
    只要身在其位,便需坚定立场,守其责、尽其言,哪怕主公心意已决,哪怕同僚无人响应:也要將心中所思所忧;清清楚楚地说出来。
    这是糜竺对自身职责的坚守,也是对刘备忠诚的体现。
    所谓“忠诚”二字,从来不是一味的逢迎,而是敢於在关键时刻,说出不同的,甚至不被接受的观点!
    当然了,这些观点究竟是对是错,却又另当別论了。
    毕竟司马光在主持“元祐弃地”(主张將新党“熙河开边”所收復的河湟地区,归还西夏以换取和平。最终由其继任者吕公著、范纯仁等旧党成员,在元祐四年將葭芦、米脂、浮图、安疆四寨割让给西夏,並在后续谈判中一度考虑放弃兰州等地)的时候,何尝又不是觉得自己是一片赤诚,忠不可言?
    然而术业有专攻,权责有边界,这用兵征伐,战守进退,並非是糜竺的分內之事,因此他的意见只能作为参考,並无左右大局之能。
    当然了,若是换到盐铁专营、州郡商贸、財货周转等领域,那糜竺的意见自然是重中之重,很多事儿真要被他死顶住,便是刘备或张,也未必能强推得动。
    不过迄今为止,这般针锋相对的局面,倒是並未出现过。
    唉————
    张昀在心底轻轻一嘆,他虽然理解糜竺的坚守,可事实就是没啥用————也幸好是没啥用。
    他脑中忽而闪过一个念头。
    自己是不是应该寻个时机,將《六国论》给“创作”出来?
    他对於“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寢。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这句话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
    不过这次就算了。
    他可不想后世的中学生,在学习他这一版的《六国论》时,每次还要把糜竺当作“绥靖”政策的反面典型,拉出来鞭挞一番。
    毕竟他跟糜氏的合作一直都还挺愉快的,这个把名字钉在歷史耻辱柱上的机会,还是交给其他人吧————
    此时议事厅內的气氛有些凝滯。
    糜竺立在堂中,自光扫过两侧默然不语的同僚,心知自己已陷入了和昨日秦松类似的孤立之境。
    然而见自己所言无人认同,他却不像秦松那般面红耳赤,激辩不休,只是对著刘备郑重一拱手,便径直转身,沉默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其实糜竺昨日便从张昀口中得知,大军征討吕布已成定局。他今日所言,只是为了儘自己身为属臣的本分,再多说也没什么必要,徒费口舌而已。
    至此,经过了连续两日的爭辩交锋,刘备终於和麾下的核心幕僚统一了意见,只是得到的结果,却並非是他心中所愿。
    不过昨夜他辗转榻上,反覆思量,倒也渐渐想通了几分。
    吕布率军盘踞小沛,在徐州西境滋扰作乱,便如同一条恶犬堵在门口,虽然惹人厌烦,且不时还会撕咬一番,但还远未到动摇徐州根基的地步,算不上是生死大敌。
    於张炫等人看来,对付这种边境扰攘,何须州牧领兵亲赴前线?
    说白了,吕布虽然是名冠天下的猛將,可其麾下如今不过万余人马,即便倾巢来犯,也未必能攻破田豫驻守的彭城。
    这般局势,確实还没到要刘备亲征的份儿上。
    倘若真是到了类似去年曹操犯境的那种情况,被敌军长驱直入打到了家门口————在这种生死存亡的时刻,绝对没人会拦著他。
    甚至到了那时,只怕张炫会第一个站出来,力劝他亲临前线,激励士气。
    不过这次的事情,虽然未能如愿,却也让刘备在心中,生出了许多此前未曾有过的思考。
    如今的他,既不是当年那个只带著关、张二人与几百乡勇,便四方征战的义勇之士;
    也不是公孙瓚麾下领著两三千士卒,衝锋陷阵的平原相;更不是手底下拢共不足万把人,仅据广陵一郡的空头“豫州牧”————
    昔日顛沛流离、寄人篱下之时,他身为一军主將,自然要衝锋在前,事事亲力亲为。
    毕竟兵少將寡,若自己不身先士卒,何以凝聚军心士气?
    可他现在乃是朝廷正授的徐州牧,执掌徐州五郡六十二州县,治下生民百余万,分布在州郡各处的六万大军,皆听候平东將军府调遣,只等自己一声令下,便会披坚执锐,开赴疆场。
    在这种情况下,他的每一次决策,都是牵一髮而动全身,而他自身的安危,更是关乎己方势力的存续兴衰,容不得丝毫轻慢。
    隨著身份的蜕变,这徐州的五郡六十二州县可以说都是在他肩上担著,而麾下文武对他的期许,自然也早已不同於往昔。
    眾人不会再要求他必须亲冒矢石,身先士卒,因为那只是一名裨將该做的事情;而牧守之道,在於运筹帷幄,知人善任,於朝堂之上庙算决胜,而非事事躬亲,徒效匹夫之勇。
    看来————往后领著人四处开片的日子,肯定是越来越少了,那些寻常的小打小闹,再也轮不到自己亲自上场了————
    刘备心中掠过一丝复杂,隨即又化作一种明悟。
    隨著麾下的武將谋臣日渐充盈,他作为州牧,理当將更多的精力,从具体的阵前廝杀中抽离,转而倾注於宏观的州郡布局,与权衡决策之中,这是一方势力壮大后的常態。
    而他需要做的,便是儘快適应这份转变,褪去往日武將的锋芒,沉淀出一州牧守的格局。
    这种成长,是他通往更高舞台的必经之路。
    思绪飘飞间,刘备忽然惊觉,自郯县一战过后,这半年来,自己居然再也没有真正踏上过战场了————
    先前曹宏跳反、昌豨作乱,他本也摩拳擦掌,满心想著亲自领兵討伐,却没曾想,张昀等人仅领著五千兵马,便乾净利落地荡平了乱局。
    不仅將彭城纳入了掌控,更將昌豨斩於阵前,压根儿就没给他上场的机会。
    后来的琅琊之战,他更是连领兵的打算都没生出来过,凭著翼德与允昭,带著宣高和叔至,便轻而易举地剿灭了萧建,將琅琊全境尽收囊中。
    此番对阵吕布,他本是战意昂扬,以为要与那位虎牢关前的大敌再续未竟之战,可到头来,依旧是这般结局————
    也不知道往后,自己还有没有亲领大军,上阵杀敌的机会?
    不过刘备转念一想,若真到了需要自己亲自披掛上阵之时,想必已是前线溃败,局势危如累卵的境地了吧?
    如此说来,我最好还是永远都不要有亲征的那一天————
    虽然遣大军征討吕布之事已然定调,但刘备却未在此次议事会上敲定出兵的具体事宜,连统军的主將也未曾宣布。
    按常理来说,此任除了张飞之外,也没什么其他的人选了。
    可此时的刘备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对於此战显然又多了一些其他的考量。
    议事既散,州府一眾僚属鱼贯而出,各归其位。而张昀亦是步履从容地退出州府书房,径直返回了自己的官廊。
    刚跨进门,王景便快步迎了上来,捧著一封书信道:“长史,射阳的步县令有信至。
    “”
    “哦?子山来信了?”
    张昀连忙伸手接过书信,拆开封泥,仔细阅读起来。
    信的开篇是惯例的礼节性內容,步騭先是恭贺他荣任平东將军府长史之职,继而便详尽敘说了,自己在射阳主持堆肥实验的诸般进展。
    “————騭於射阳择地数亩,分置五处肥堆,详录堆料配比、洒水之度、堆砌之法,朝夕检视,不敢有半分懈怠————”
    “————今五处肥堆,已有二处功成!其色黝黑,质地鬆软,並无秽臭,触手温润,当为腐熟之象。其余三处————或乾涸板结,或湿腐生蛆,酸臭刺鼻,终是败了。”
    “————騭不敢因小成而懈怠,已依两处成功之法,重置堆料,再辟五处新堆!依旧详录各项事宜:淤泥、秸秆、粪便之配比,水份之多寡,堆体之厚薄,翻堆之间隔————必当穷究其理,摸索出一套稳妥可行之法,以备日后推广所用。”
    “————至於那两堆成功之肥,騭已遣人运至官田,特意划出两块田亩以为对照,抢种一季豆菽。一块施用此新制堆肥,一块仍依旧法耕作,敦优敦劣,亩產几何,自当有分晓!”
    “好!好啊!”
    看到此处,张昀只觉精神一振,忍不住抚掌讚嘆。
    如今乃是农耕社会,农桑才是一个势力的立足之本。
    別管什么奇谋妙计,什么猛將雄兵,最终都要落到广袤的田野之上————百姓赖以生存,势力赖以壮大,任何能增益农业產量的技艺,都有著不可估量的重要意义。
    开垦荒田以扩耕,精耕细作以提產。唯有粮秣丰足,方能让治下百姓饱腹安定。
    良田愈广、粮食愈多、百姓愈眾,则兵源愈盛,根基自会愈牢。
    “耕战,耕战————耕在战前,耕为战本啊!”张昀不禁喃喃自语。
    若不夯实领地內的农业根基,纵有战场上的辉煌胜绩,也不过是沙上筑塔,难成长久之势。
    最典型的就是吕布。
    他起初在充州本是连战连捷,但不事生產,导致摩下越发缺粮,士卒的战力大减。
    反观曹老板这边有荀或统筹全局,有枣祗屯田聚粮,还有程昱给整的加餐————
    可以说,吕布就是被曹老板生生耗死的。
    而步研究的堆肥技术,若真能完善成熟,在徐州全境推广,哪怕只提升一成两成的亩產,积累起来,也远胜过在战场上一城一地的得失。
    张昀在心中感慨了一番,又继续往下看,只见在信的末尾,步騭提及了他先前去信中所託的求贤一事。
    “————长史掌中枢机要,事务繁剧,亟需贤才佐理。騭思及一位挚友,其人敏而好学,博览群书,於经史子集靡不深研:更兼心性沉稳,处事周详,颇有才干。昔年因亲守孝,蛰居乡野,今孝期既满,正欲寻一处报国之门,展胸中抱负————”
    “————騭已修书一封,言明长史求贤若渴之意,力荐其前来相助。若其志无异,料想此时已在整装,不日便將启程赶赴下邳,效命於长史摩下————”
    张昀看著步騭在信中对这位朋友的介绍,眼睛越来越亮,心中满是期待。
    仂位也不是一般人吶————
    读罢仂封兆信,让张昀心头甚是舒畅。
    可他目光一转,瞥见自己桌案上那些竹简、绢帛、纸张各种形制、厚薄不一的文业,几乎就要漫过案沿,脸上的愉悦之色瞬间褪去,转露出了一副苦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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