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口不择言
    张昀沉声说道:“袁谭在青州的攻势极为猛烈,已將田楷压制在齐国境內动弹不得;
    北海相孔融更是节节败退,连治所营陵都已岌岌可危。整个青州的局势,已近糜烂。”
    “琅琊乃徐州北境门户,一旦青州彻底变天,袁谭的兵锋必將直指此处。仅靠新募之兵,只怕难当大任。”
    “依我之见,为保万全,除了宣高、叔至麾下的本部兵马外,可再从原萧建军的降卒中,挑选出三千精卒留在琅琊。这些人虽已收编,却只是近日才初步整训,也算不得违背主公之令。”
    “如此一来,琅琊境內便有五千可战之兵,足以应对变故。至於剩下的三千兵额,再由宣高你们自行募集青壮,逐步训练即可。”
    张飞听完,当即拍板道:“允昭此言在理!那些整编的降卒,虽说也算新募”,但肯定比刚募来的壮丁要强得多。多留些能打的兵在琅琊,俺们回去也放心。”
    臧霸听闻能额外多留三千经过初步整训、有一定战力的兵卒,心中顿时大喜。
    有这五千兵马在手,再加上后续的募兵,即便袁谭真的打过来,他也有足够的底气应对。
    起码守住县和开阳,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
    他当即拱手称谢,而一旁的陈到就更没什么意见了。
    计议既定,又经过三日,待一切安排妥当,张飞与张的便不再耽搁,点齐剩余的六千余兵马,拔营启程,浩浩荡荡地踏上了返回下邳的路途。
    大军一路疾行南下,恰逢天公作美,未遇半点阻滯,不过五日便抵达了下邳城。
    入城之后,二人先是妥善安置好隨行士卒,又交代了他们轮流休沐,便马不停蹄地赶往了州牧府州牧府书房內,刘备正对著一幅一人高的舆图凝神思索。直到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见张飞与张昀联袂而来,才露出了一丝笑意:“翼德,允昭,此行一路辛苦了。”
    “大哥!”
    “主公!”
    二人见礼之后,隨刘备入席就坐。
    由於琅琊战事的详情早已通过军报呈报过了,因此张飞作为主將,只是简明扼要地匯报了战后琅琊的安置情况,重点提及了兵力调整:“————后来俺和允昭商议了一下,除了宣高和叔至麾下的两千兵马,又从萧建降卒中,挑了三千可堪一用的一併留下,一来是助他们稳定琅琊的局势,二来也防范青州的袁谭。”
    “余下的六千余兵马,都已隨俺俩返回了下邳。”
    刘备听罢,神色平静,缓缓点头道:“嗯,琅琊之事,你们既已安排妥当便好。”
    他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看著眼前的二人,似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眼神放空,然后就没下文了。
    张飞本就急著討战吕布,见刘备对琅琊的事务反应平淡,又迟迟不提彭城的战事,有些按捺不住,往前凑了凑,声如洪钟地问道:“大哥!吕布那廝都打上门儿来了,咱啥时候出兵去收拾他?”
    “若大哥你亲自掛帅,俺老张愿为先锋,定取那廝项上人头!”
    刘备闻言微微一怔,目光转向张飞,语气带著几分安抚:“翼德莫急,此事————尚未最终定策,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张飞嗓门陡然拔高,浓眉倒竖:“大哥!那三姓家奴都踩到咱脸上来了!烧杀掳掠不说,还重伤了文向,分明是欺我徐州无人!”
    “这口气如何能忍?”
    “依俺之见,就该立刻点兵,去给他点顏色瞧瞧,让那廝知道徐州不是他撒野的地方!
    “”
    刘备闻言眉头微皱。
    我什么时候说要忍了?你从哪听出来我要忍?
    他刚想解释,张飞却已脱口而出:“大哥,你莫不是怕了他吧?哎呀,你放心,俺——
    ”
    “翼德,休得胡言!”
    刘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吕布不过一丧家之犬,领几千残兵败將流窜至此,我岂会惧他?!”
    张飞被刘备罕见的厉声呵斥震得一愣,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急忙想找补两句:“额————这个,大哥,俺————俺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说你怕他!俺是说————是说那吕布当年再勇,如今咱兵强马壮,压根不用怕他,直接————”
    他越急越说不到点子上。
    刘备这几日本就因吕布入境之事心烦意乱,此刻听著张飞越描越黑的辩解,更是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自家三弟什么都好,就是这嘴上缺个把门的,不分场合地胡说八道。
    若是私下里兄弟閒谈,这话倒也无妨。
    可如今是在州牧府的书房,且不说允昭就在一旁,更隨时可能有州府的僚属进来匯报公务。如果他这番话被传扬了出去,不仅是损了自己州牧的威严,万一惹得人心浮动,保不齐还会扯出什么乱子。
    他强压下心头火气,再次打断张飞的话:“行了行了,翼德,此番你征琅琊,鞍马劳顿,甚是辛苦。既然已经回来了,就先回府歇息,好好养精蓄锐一番便是。”
    “大哥,俺刚才真不是————”张飞还想再解释两句,挽回一下。
    “好了,我知道了,”刘备摆了摆手,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去吧。
    张飞见状,像被扎破的皮球般蔫了下去,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耷拉著脑袋,对著刘备拱了拱手,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是,小弟告退。”
    一旁的张昀见状,知道此刻不宜多言,便也跟著起身拱手:“主公,属下也先告退了。”
    刘备本想叫住张昀,商议吕布入境之事,可瞥见张飞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气,点了点头,默许他们退下。
    张飞和张昀一前一后,走出了气氛有些压抑的书房。
    刚走出去不远,张飞便迫不及待地跟张昀解释道:“允昭,你可千万別误会,俺刚才可不是说大哥怕了吕布那廝!”
    “大哥岂会怕那反覆无常,背主求荣的小人?”
    “俺是想跟大哥说,他或许担心吕布那廝勇武难当,无人能制,可俺老张却不怕他!
    “”
    “俺是想主动请缨,去打头阵来著————”
    张昀看著他这副懊恼不已的模样,自然懂他的心思。毕竟张飞还在琅琊时,便念叨著要跟吕布过招了。
    但如今的徐州才刚稳住局面,州府內外人多眼杂,若刚才那些话被传出去,难保不会有人借题发挥,揣测刘备畏敌怯战,从而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他拍了拍张飞宽阔的后背,语气诚恳而郑重:“翼德,你的心意,我自然明白。可你是主公的结义兄弟,如今又居虎威中郎將之职,乃是我徐州武將中的第一人。一言一行都被大家看在眼里,半点马虎不得。”
    “你刚才那番话,颇有歧义,往轻了说是一时失言,无伤大雅。但往重了说,便是关乎著主公的威严与徐州人心的安定。”
    “往后言语之间,还需更多几分谨慎才是。”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得张飞彻底清醒过来,终於意识到了自己那句话的严重性————
    不止是说错话这么简单,更是折辱了大哥的顏面与威信。
    想到这儿,张飞更显得泄气了。
    唉,自己这张破嘴啊,一著急就禿嚕,连句整话都说不明白,如果刚才说的是“大哥,你莫非是怕那吕布无人能敌”,不就没事了?
    怎么能说大哥“怕了”呢?
    简直就是混帐话!
    如今徐州兵强马壮,我都不怕那吕布,大哥又岂会怕?
    可是————哎呀!
    张飞越想心里越堵得慌,本是满腔热血地请战,结果反倒惹大哥动了怒,还在允昭面前折了大哥的顏面————
    他此刻心中涌起一股衝动,恨不得立刻转身冲回书房,把心里话掏出来跟大哥说清楚,好好剖白自己的心意。
    但理智告诉他,大哥此刻正在气头上,自己这时候回去辩解,恐怕只会火上浇油。更何况,话已出口如泼水,难堪已然造成,再去絮絮叨叨找补,反倒显得自己更蠢。
    这么一琢磨,张飞的手都攥紧了,就想当场甩自己两巴掌。可当著张昀的面,又拉不下这个脸,只能硬生生憋著,心里更添了几分鬱闷。
    二人走到迴廊拐角,便各自道別了。
    张飞耷拉著脑袋,重重嘆了口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此次出征近两个月,他压根就没好好喝过酒。先前虽然跟允昭约定了一天三碗,但那点量对他来说,跟漱漱口也没两样,根本不解渴。此刻他满心烦躁,就盼著赶紧回府,搬出窖藏的好酒,痛痛快快喝一场,一醉解千愁。
    张昀看著他那高大却透著颓唐的背影,消失在了迴廊尽头,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转身朝著自己的官廨走去。
    虽说已被任命为平东將军府长史,按规制应该迁往更核心的区域办公,但张昀却觉得眼下这处官清净舒適,住得也习惯了,便暂时没动搬家的心思。
    不过他心里清楚,隨著將军府正式开衙理事,日后自己这边的案牘文书、各项公务必定繁剧,仅仅只靠王景一个人打理,断然是忙不过来的。
    虽然扩编僚属已是迫在眉睫,但人选还需得仔细物色。既要可靠能干,又要性情相合,这事也急不来,得慢慢挑。
    刚踏入官廨,还没来得及坐下歇口气儿,一名僕役便匆匆而来,躬身稟报:“启稟先生,主公传召,请您即刻前往书房议事。”
    张昀心下微嘆,刚才出门的时候,他就感觉刘备似有未尽之意,想来是顾忌张飞的情绪,不好当场单独叫住自己,故而特意等他二人分开后,才派人来召。
    待到他再次踏入州牧府书房,刘备仍旧佇立在那幅一人高的舆图前,听闻脚步声,才转过身来,脸上带著几分歉意:“允昭,刚回来就召你往復奔波,实在是辛苦了。”
    张昀上前拱手一礼,神色轻鬆地笑道:“主公言重了。几步路算得了什么?昀年轻力壮,多走两趟权当活动筋骨,反倒有益身心康泰。”
    刘备闻言神色稍缓,露出一丝宽慰的笑意,点了点头,隨即指向身侧案几上叠放整齐的几页纸:“这是国让近几日发来的军情奏报,大多是关於吕布在彭城一带的动向,写得颇为详实,你且先看看。”
    张昀应声上前,拿起那摞纸页,逐字逐句仔细翻阅。看著看著,他嘴角不禁泛起一丝浅笑。
    田豫这几份军情奏报,写得就跟小作文似的,近乎事无巨细。
    不单详细记载了吕布军这段时间以来,在彭城一带的行动,而且遣词造句力求生动,细节描绘不厌其烦,从敌军的旗號样式、军容风貌,到阵前骂阵的大致內容,都一一记录在册。
    看来有了这书写便捷又“不花钱”的纸张,田国相在写奏报时,已经彻底放飞自我了。
    不过这么写的好处就是,张昀从头到尾读下来,心中已然对吕布军这半个月的动向有了清晰的脉络。
    根据田豫军报所载,吕布在率军拿下广戚、留县后並未停歇,又接连攻占了梧县、甾丘,兵锋直逼彭城。
    然而,在抵达彭城之后,吕布並未下令围城强攻,只是在城外摆开阵势耀武扬威,纵容士卒叫骂,言辞极尽羞辱挑衅之能事。
    田豫深知吕布勇武,麾下骑兵精锐,自始至终不为所动,严令守军闭城不出,同时將城防布置得滴水不漏。
    吕布见彭城坚固难攻,守备也堪称森严,无机可乘,连试探性的进攻都没发起,便乾脆利落地撤军了。
    根据斥候最新的回报,吕布主力已撤回小沛,仅留摩下大將张辽率领两千兵马驻守留县,扼守徐州与豫州相通的水陆要道。
    张昀不疾不徐,將每一份奏报都仔细读完后,才將所有纸页叠好,轻轻放回案几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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