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针对林知秋的举报信
    不过,以老林家现在的条件,这点开销还真不算什么。
    林知秋的稿费源源不断,家里的各种粮票、油票、肉票根本用不完,多出来的票证,张桂芬还能悄悄去黑市换成现钱。
    现在老林家在这条胡同里,绝对算得上是条件数一数二的人家了。
    这天周末,外面日头挺好,林知秋正窝在自己屋里跟数学题较劲,就听见院里传来张桂芬格外热情的大嗓门:“哎呦!江老师来啦!快进屋快进屋!知秋!別学了!江老师来了!”
    林知秋放下笔,心里有点纳闷:今天不是约好討论习题的日子啊。
    他刚站起身,房门就被推开了,江新月走了进来,脸上带著点小兴奋,又有点不好意思。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確良衬衫,看著格外清爽。
    “没打扰你复习吧,知秋同志?”江新月小声问。
    “没有没有,正好学得头晕,换换脑子。”林知秋赶紧把椅子上的几本复习资料挪开,“快坐。”
    江新月没坐,而是从隨身背著的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递到林知秋面前,眼神里带著期待和一丝紧张:“那个————我写好了。就是关於《大桥下面》的那篇评论文章,这是终稿。
    你————你看看行不行?”
    “哟!效率挺高啊!”林知秋有点意外,接了过来,“这么快就出终稿了?
    ”
    稿纸是用蓝色钢笔水写的,字跡清秀工整,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
    標题赫然写著:《於无声处听惊雷—一浅析
    中的女性坚韧与时代迴响》。
    林知秋来了兴趣,拉过椅子坐下,认真看了起来。
    江新月则有些紧张地坐在旁边,手指不自觉地绞著衣角。
    文章开头,江新月没有直接分析人物,而是先描述了一个场景:昏暗的煤油灯下,一个女人在缝补衣物,手指粗糙,但动作沉稳。
    她从这个细节切入,点出《大桥下面》女主角那种在琐碎日常中默默承受一切的韧性。
    接著,她重点分析了女主角在面对生活重压时的选择。
    她没有像当时很多作品里的女性那样,要么一味哭诉,要么等待男性拯救,而是像胡同里最常见的板车娘一样,用自己的双肩,一点点把生活的担子扛起来。
    江新月写道:“她的力量不在高声吶喊,而在每日清晨升起的那一缕炊烟,在於她即使站在大桥的阴影下,目光也始终望著远方可能透出的微光。”
    她还特別提到了一个细节,女主角偷偷用省下来的粮票跟人换了一本旧字典,想自学识字。
    江新月评论道:“这不仅仅是对知识的渴望,更是在逼仄生存空间里,为自己开拓精神世界的尝试。身体的劳累困不住她嚮往更广阔天地的心。”
    在文章后半部分,江新月笔锋一转,將女主角的形象,与当时社会上开始出现的、更多走出家庭、参与社会建设的三八红旗手、女劳模们联繫起来。
    她认为,无论是坚守家庭,还是走向社会,这些女性身上都体现出一种共同的,正在觉醒的力量。
    她们不再是依附者,而是用自己的方式,成为时代的参与者和支撑者。
    “《大桥下面》的成功,在於它没有刻意拔高,而是真实地刻画了在时代浪潮席捲之下,一个普通女性如何用她看似柔弱的肩膀,顶住了生活的闸门。她或许没有走上轰轰烈烈的舞台,但她守护的那个家,就是她的阵地,她的坚韧,本身就是对那个时代最朴素的註脚。”
    林知秋一口气看完,心里忍不住叫了声好!
    这文章写得真有水平!
    尤其是从女性视角出发的解读,比他这个原作者想的还要深刻贴切。
    没想到她的小说写的一般,这评论文章倒是真不错。
    可能是因为她是从一个女性视角开展的,能够和小说中的人物產生更加深刻的共鸣。
    “江老师,你这文章————写得也太好了。我这个小说的原作者,想的都没你全面,你这是让我自惭形秽啊。”
    江新月先是鬆了口气,隨即脸一红,嗔道:“你少贫!到底怎么样嘛?有没有哪里需要改的?”
    “真心话,写得特別好!”林知秋收起玩笑,认真地说,“尤其是你把她和现实里的女性劳动者联繫起来那部分,角度刁钻,立意也高!我看直接投给《文艺报》或者《文学评论》都行,肯定能发表!”
    得到他这么肯定的评价,江新月脸上终於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你觉得能行?”
    “你就不能自信点,把觉得去掉!肯定行。”
    林知秋大手一挥,“你这文章一发,估计好多人得重新回头去看我那篇小说了。你不会找我要gg费吧?”
    “去你的!”江新月被他逗笑了,轻轻推了他一下,心里的石头总算彻底落了地,整个人都轻鬆起来。
    这时,张桂芬端著两碗刚冲好的麦乳精走了进来,看著屋里相谈甚欢的两人,笑的合不拢嘴:“来来来,江老师,知秋,歇会儿,喝点麦乳精!慢慢聊,慢慢聊啊!”
    放下碗,还特意给林知秋使了个好好把握的眼色,才乐呵呵地出去了。
    林知秋看著老妈那过於明显的暗示,只能无奈地摸了摸鼻子,正好对上江新月带著笑意的目光。
    两人相视一笑,刚才討论文章时的认真劲儿还没完全散去。
    “阿姨————太客气了。”江新月捧著那碗温热的麦乳精,小声说,脸上还带著未褪的红晕。
    “我妈就这样,热情过头。”林知秋摆摆手,“说正事,你这文章打算投哪儿?有目標了吗?”
    江新月放下碗,认真地说:“我想投给《文学评论》。我经常看这本杂誌,感觉上面文章的调性和我这篇比较像,都是偏重作品分析和思想深度的。”
    林知秋点了点头:“《文学评论》確实挺合適,专业,有分量。不过————”
    他挠了挠头,“实话实说,我在《文学评论》那边没啥熟人,不像《人民文学》那么熟门熟路。但你放心,就凭你这文章的质量,直接投稿过去,肯定没问题!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得到他这么肯定的支持,江新月心里更踏实了,用力点了点头:“嗯!我回去就寄出去!”
    眼看窗外阳光正好,林知秋伸了个懒腰,提议道:“天天闷在家里啃书本,骨头都快生锈了。怎么样,江老师,出去溜达溜达?换换脑子。”
    江新月看了看窗外明媚的春光,也心动了,点头同意:“好啊。”
    两人推著自行车出了院门。
    这年头,自行车是主要的出行工具,林知秋骑的是永久,江新月骑的是一辆小巧的女士飞鸽牌自行车。
    “咱们去哪儿?”江新月问。
    “鼓楼那边转转怎么样?”林知秋跨上自行车提议。
    “鼓楼?”江新月有些纳闷,“那有什么好逛的?光禿禿的,还不如去什剎海边上走走呢,还能看看水。”
    林知秋嘿嘿一笑,没多解释。
    他心里想著,你们现在觉得鼓楼没啥,再过几十年,那可是文艺青年打卡圣地,就因为一首歌火出圈。
    不过这话他可不能说。
    “就去看看吧,站得高看得远嘛。”他隨口找了个理由。
    两人並排骑著车,穿行在八十年代初bj的胡同里。
    路边偶尔能看到戴著红袖標的居委会大妈,还有推著冰棍车叫卖的小贩,空气中飘著淡淡的煤烟味和槐花香。
    “对了,你高考报名手续都办利索了吧?”林知秋一边蹬著车一边问。
    “都办好了,挺顺利的。”江新月回答,接著关心地问,“你呢?我听说今年社会考生要求严了,要高中毕业或者同等学力证明?”
    “嗯,是严了。”林知秋语气轻鬆,“不过我这事儿办得挺巧。我们街道办和区教育局的领导都知道我的情况,觉得我再参加那个同等学力考试纯属浪费时间,就直接给我开了绿灯,证明直接就批了。”
    “那就好,恭喜你啊。”江新月笑著祝贺。
    她之前去街道办报名时也看到了新规定,確实为林知秋担心了一下,但转念一想,以他现在的名气和在街道办工作的便利,解决这个问题应该不难。
    正聊著,后面一辆自行车嗖地一下超了过去,骑得飞快,背影看著有点眼熟o
    林知秋眯著眼瞅了瞅,没看清,也没往心里去。
    一眨眼就到了六月,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这天下午,江新月又一次来到林家,这次她手里紧紧攥著一个信封,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和兴奋。
    “知秋同志!来了!《文学评论》的回信!”她声音都有些发颤。
    林知秋正在刷题,闻言立刻放下笔:“快,打开看看!”
    江新月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快速瀏览起来。
    看著看著,她的眼睛越瞪越大,呼吸都急促起来。
    “怎么了?是好消息吧?”林知秋看她表情就知道稳了,但还是忍不住问。
    “通过了!不仅通过了!”江新月激动地把信纸递给林知秋,语无伦次,“编辑部说————说文章写得非常出色,视角独特!他们决定下一期就发表!
    还————还邀请我作为特约评论员,参加下个月在作协礼堂举办的新时期文学女性形象塑造研討会,让我就这篇文章做主题发言!”
    “臥槽!可以啊江新月同志!”林知秋也震惊了,接过信纸確认了一遍,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这可是《文学评论》!还要去作协发言!你这可是一步登天了!”
    在八十年代初,能在《文学评论》这样的顶尖学术刊物上发表文章,对无数文学青年来说已经是梦寐以求的事情。
    而被邀请参加作协组织的正式研討会並做主题发言,这简直是破格中的破格!
    意味著她的才华得到了最高级別专业机构的认可!
    “我————我真的行吗?到时候那么多专家老师————”
    巨大的惊喜过后,江新月又开始紧张和自我怀疑。
    林知秋给她打气,“你的文章水平摆在这儿,怕什么!到时候你就往台上一站,照著你写的东西讲,绝对镇住他们!”
    他顿了顿,问道:“研討会什么时候?到时候我去给你捧场!”
    “下个月十五號,在作协礼堂。”
    江新月看著他,眼神里带著期待和依赖,“你————你真的会去吗?有你在下面坐著,我可能就没那么紧张了。
    林知秋想了想。
    作协的活动他之前接到过不少邀请,但大多都推了,觉得既没出场费又耽误他复习时间。
    但这次不一样,是江新月人生中的重要时刻,她开口求助了,这个场必须捧一“去!必须去!我是原作者,又是作协会员,於公於私都该去听听。你放心,到时候我就坐第一排,给你当定心丸!”
    “太好了!谢谢你,知秋!”江新月这下彻底安心了,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这边的动静把张桂芬和林建国也吸引了过来。
    一听江老师不仅文章要登上大刊物,还要去中国作协开会发言,老两口也是又惊又喜。
    张桂芬更是拉著江新月的手,一个劲儿地夸:“哎呦喂!我就说咱们江老师是有大本事的!这真是天大的喜事!光宗耀祖啊!老林,別愣著了,赶紧去副食店,看看还有没有排骨卖,再买条鱼!今晚咱们好好给江老师庆祝庆祝!”
    林家小院里,顿时充满了欢天喜地的气氛。
    然而,就像老话说的,人红是非多。
    这天林知秋下班回到街道办,就感觉气氛有点怪。
    他正纳闷呢,付书记就把他叫进了办公室,脸色不太好看。
    “知秋,你先看看这个。”付书记递过来一个信封。
    林知秋接过来,抽出里面的信纸看了起来。
    刚看了几行,他心里的火一下就冒起来了!
    这是一封匿名举报信,內容那叫一个阴阳怪气。
    主要举报了他两点:
    第一,说他利用在街道办工作的职务之便,以及作家的名气,在高考报名时弄虚作假,没有按规定参加同等学力测试就拿到了证明,属於搞特权,破坏高考公平。
    第二,说他生活作风有问题,和一个未婚女青年来往过密,影响恶劣,还利用自己在文学圈的关係帮对方发表文章,以权谋私。
    虽然没点名,但明显指的是江新月。
    这明显就是污衊啊。
    第一点他不否认,但这都是自己用实力证明来的,完全不存在什么特权。
    第二点则是纯粹放屁,江新月的稿子,分明是她自己往杂誌投稿的,自己完全没出面。
    要说和自己有什么关係,顶多就是自己和她探討了不少创作时的思路和灵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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