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哪一首更好呢?
    施光楠和王力平两位老爷子,为了《断桥残雪》和《青花瓷》的编曲,算是彻底“疯魔”了。
    两人直接把群英饭店的房间当成了工作室。
    谱纸、草稿、菸头摆在桌子上。
    小蔡忙前忙后,端茶倒水,传话跑腿,看著两位国宝级大师为了一首歌的编曲熬得眼眶乌青、头髮打綹,心里直嘀咕:这司齐同志到底给二位灌了什么迷魂汤?这劲头,比当年赶寒假作业都还拼!
    一天后,施光楠和王力平捧著新鲜出炉、墨跡未乾的编曲总谱,眼珠子都熬红了,脸上却带著一种近乎虚脱的亢奋。
    “成了!”施光楠嗓子哑得厉害,一拍大腿。
    王力平大手一挥,“走,先把它录製成伴奏!有不合適的再调整!”
    又过了一天,伴奏终於稳妥了。
    “去,找人试唱!”
    《断桥残雪》,施光楠指定要陶惠敏来唱,说她嗓音里的“糯”和“清”,正对这首歌的悽美意境。
    《青花瓷》稍微麻烦点,王力平想要一种更空灵有质感的嗓音,试了几个剧团里的年轻女演员和男演员,都觉得差了点味道。
    最后,还是何塞飞自告奋勇。
    何塞飞的嗓音条件其实极好,只是平时唱花旦,清亮,柔软,富有感染力,稍加调整,唱流行歌曲,別有一种韵味。
    王力平听了两遍,一拍板:“就你了!把那股子戏曲的劲儿收一收,要飘,要柔,要像瓷器的光泽,若有若无。”
    司齐心说这不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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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不是找两个男生演唱?
    算了,编曲都大变样了,更古,更加的传统,显然两位想要做出更传统的中国风。
    但就司齐的听感而言,两首歌的伴奏,反而更舒服和更动听了。
    或许它之所以会如此变化,就是为了更適合现如今这个时代。
    两人都是抓住了如今这个时代脉搏的人,自然知道怎样编曲,现在的观眾才买帐。
    陶惠敏和何塞飞拿到谱子和旋律小样,一头扎进了排练室。
    司齐被两位大师抓了壮丁,在隔壁“监工”,其实就是隨时回答她们关於歌曲意境、情绪处理的问题。
    陶惠敏还好,有《牵丝戏》打底,对“中国风”的唱腔有了一定感觉,她很快找到了状態。
    何塞飞就有点抓瞎了。
    《青花瓷》的词太美,意境太飘,那种等待的哀愁,她一时难以把握。
    唱了几句,总觉得不是那个味儿,要么太“实”,像唱戏,要么太“飘”,没了根。
    “不对,不对,”何塞飞自己先急了,把谱子一扔,“这歌太————太那个了,我唱不来,唱不出你要的那个感觉。”
    司齐耐心地给她讲:“何姐,你別把它当歌唱,当画,当诗。想像一下,你就是一个等待心上人的女子,看著天青色的瓷器,看著窗外的烟雨,心里縈绕著那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思念和悵惘————”
    司齐见何塞飞仍是一脸茫然,索性直接道:“你就想著,你在等一个人,等了很久,雨一直下,天总是灰濛濛的,你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但你就是等著。”
    何塞飞愣了一下,看著司齐,若有所思。
    她重新拿起谱子,闭上眼睛,试著哼唱:“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
    这一次,声音里少了几分刻意的拿捏,多了几分自然的流露,那股子幽怨和飘渺的意境,隱隱约约就出来了。
    “对!就是这个感觉!抓住它!”
    终於到了內部试演的日子。
    小剧场里,比上次《牵丝戏》时人更多,气氛更紧张。
    除了剧团自己的人,省电视台的台长、文艺部主任,省音协以周达风为首的一干领导,市文化局、宣传部的相关头头脑脑,坐了黑压压一片。
    ——
    这次可是正儿八经的“审查”加“观摩”。
    灯光暗下。
    先上场的是陶惠敏。
    《断桥残雪》的前奏响起,钢琴声加入了清越的笛簫、淙淙的古箏流水般的轮指,以及若隱若现的弦乐铺垫,瞬间將人带入江南冬日的清冷意境。
    “寻不到花的折翼枯叶蝶————”陶惠敏一开口,声音里的那份孤寂与感伤,就被精妙的配器烘托得淋漓尽致。
    施光楠在编曲上大量运用了民族乐器,尤其是间奏一段如泣如诉的二胡与簫的对话,將悵惘的情愫,渲染得入木三分。
    一曲终了,台下静了片刻,隨即爆发出热烈的喝彩。
    “好!有味道!”
    “这编曲绝了!把西湖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全写出来了!”
    “陶惠敏唱得也好,比以前更有层次了!”
    周达风坐在前排,微微頷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著节奏,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讚赏。
    他特意瞄了一眼旁边电视台的领导,见对方也是频频点头,心里更有底了。
    紧接著,何塞飞登场。
    《青花瓷》的前奏是几声清冷冷的古箏泛音,如同水滴落入青瓷碗,空灵剔透,隨即,悠远的簫声加入,勾勒出烟雨朦朧的江南画卷。
    “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
    何塞飞的嗓音,去掉了戏曲的稜角,多了几分流行歌曲的圆润和磁性,但骨子里那份属于越剧演员的咬字和气息控制,又让歌声別具韵味。
    尤其是“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这一句,那微微的颤音和拖腔,將等待唱得缠绵入骨。
    琵琶的轮指模擬雨打芭蕉,弦乐如烟似雾,间奏一段笛子与古箏悠远而空灵o
    整首歌的编曲精致得像一幅工笔画,又空灵得像一场江南的梦。
    当最后一句“如传世的青花瓷自顾自美丽,你眼带笑意”的尾音裊裊散去,台下出现了比刚才更长的寂静。
    然后,掌声如雷鸣般炸响,比刚才更热烈和持久!
    “神了!这歌神了!”
    “这词————这曲————这唱————绝配!”
    “这才是咱们江南该有的歌!不,是咱们中国该有的歌!”
    电视台的台长激动地抓住周达风的手:“老周!这两首歌,必须上!月底的匯报演出,就作为压轴和开场!不,单独给它们做个单元!中国风”新歌推介!我们要大力宣传!”
    其他领导也纷纷点头,交口称讚。
    这不仅是一两首好歌的问题,这是一种全新的、富有生命力的音乐形式的诞生,是具有文化推广价值的重大发现!
    演出结束,领导们上台和演员、主创人员握手。
    那位明显是更大领导的老者,特意走到胡棋嫻面前,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声音洪亮:“胡棋嫻同志,你有眼光,有魄力,有胸怀!没有因为司齐同志之前的一些爭议,就对他关上大门,反而给了他这么好的创作环境,积极支持,全力配合!这才有了今天中国风”的破土而出!这里面,有你一份大功劳!有小百花越剧团一份大功劳!”
    胡棋嫻激动得脸都红了,连声道:“领导过奖了,这都是司齐同志自己的才华,是施老师、王老师倾力相助的结果,我们只是做了应该做的。”
    当初顶著压力留下司齐,支持他搞“中国风”。
    这步棋,真是走对了!
    领导们又勉励了司齐、陶惠敏、何塞飞、朱培樺等人,尤其是对施光楠和王力平两位大师的鼎力相助表示了衷心感谢,这才在一片热烈的气氛中离去。
    群眾也渐渐散场,每个人脸上都带著兴奋和回味,三三两两议论著刚才的演出。
    后台休息室里,卸了妆的陶惠敏和何塞飞还沉浸在演出的兴奋中。朱培樺低头看著曲谱看似在认真回味,其实在走神,笑得见牙不见眼,也不知道想到啥好事了。胡棋嫻正忙著安排人收拾场地。
    司齐覷了个空,想溜。
    这歌曲的事情总算告一段落,得趁机溜號了。
    刚摸到门口,一只手就拍在了他肩膀上。
    “司齐,哪儿去?”
    另一侧,王力平也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两位老爷子看著司齐,脸上都带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司齐心里咯噔一下,只好转过身,乾笑道:“施老师,王老师,您二位辛苦!“
    王力平笑眯眯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有点事儿,想听听你的意见。
    “
    司齐只得乖乖坐下,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施光楠拖了把椅子,坐在司齐对面,开门见山:“司齐啊,我和老王,为了你那三首歌的编曲,可是把看家的本事都掏出来了,差点没累吐血。”
    王力平接上:“没错,这编曲,不敢说尽善尽美,但也算是呕心沥血了。现在歌也唱了,领导也夸了,效果你也看到了。”
    两人一唱一和,把司齐架了起来。
    司齐只能点头如捣蒜:“是是是,二位老师劳苦功高,没有您二位,这两首歌绝没有现在的效果。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客套话就別说了。”施光楠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炯炯,盯死了司齐,“现在,咱们说说正事。当初可是说好的,我编《断桥残雪》,老王编《青花瓷》,谁编的更好,更能体现中国风”的精髓,你就跟谁学。现在,两首都在这儿了,你也都听了。来,你给评评,我俩谁编的更好?谁更合你心意?”
    王力平也含笑看著司齐,眼神里是同样的意思:小子,该你表態了。
    司齐一听,脑袋“嗡”一下就大了。
    这问题?
    太难了,他不会啊!
    “咕嚕!”
    骤然响起司齐吞咽口水的声音。
    这问题简直无解啊!
    这可比什么十大数学难题难多了。
    而且,这问题怎么会找到他?
    怎么可以让他来回答?
    “啊?这————”司齐冷汗都快下来了,“二位老师,这————这怎么能让我评呢?这得观眾说了算,领导说了算啊!我算哪根葱?我根本没资格评判二位,我算个屁啊————”
    “哎————”施光楠笑容更甚,他拉长了声音,打断了司齐,“观眾有观眾的喜好,领导有领导的角度。可这中国风”是你鼓捣出来的,这里面的门道,谁还能比你更清楚?谁的作品更贴近你最初的构想,更得中国风”三味,你最有发言权!”
    王力平也点头,笑眯眯的,语气特温和,但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司齐,这事儿躲不过去。当初可是你亲口说的,说了就得认。比编曲,看结果。结果出来了,自然该你来判这个胜负。怎么,想赖帐?”
    司齐张口结舌。
    他明白了。
    自己被坑了!
    当初以为灵机一动,把皮球踢了回去,让两位大师自己去爭。
    没想到,人家將计就计,在这几等著他呢!
    这简直就是逼他表態,把他架上火炉上烤啊!
    怎么选都是错?
    两位老人家,人老成精!
    人家早就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合伙挖了个坑,就等著他往里跳呢!
    司齐心里叫苦不迭,脸上还得挤出笑容,脑子里飞速转著,想找个说辞糊弄过去。
    “二位老师,您看啊,这两首歌,风格不同,意境不同,需要的编曲思路也完全不同。施老师的《断桥残雪》,深沉婉转,情感浓烈,编曲上层层递进,震撼人心;王老师的《青花瓷》,空灵写意,韵味悠长,编曲上轻灵巧妙,回味无穷。这就像关公战秦琼,它————它没法比啊!都是最顶尖的水平,分不出高下!”
    “少来这套!”施光楠眼睛一瞪,“哪有分不出高下的?就算各有千秋,也总得有个偏爱吧!別打马虎眼,今天必须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王力平也慢悠悠地道:“是啊,司齐。咱们搞艺术的,讲究个真诚。你觉得哪首编曲,更符合你心目中中国风”该有的样子?或者说,你更倾向於谁的路子?但说无妨。”
    两人一硬一软,把司齐逼到了墙角。
    休息室里安静下来,陶惠敏、何塞飞她们也停下了交谈,好奇地望过来。
    胡棋姻一脸同情地看著司齐。
    朱培樺则一脸羡慕地看向司齐。
    两位老师,我以前没的选。
    现在,我想选!
    司齐看看施光楠,又看看王力平。
    施老眼神灼灼,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王老笑容温和,却透著看穿一切的睿智。
    他知道,今天不给个交代,是过不了这关了。
    逃是逃不掉了。
    他深吸一口气,在眾人诧异的目光中,他缓缓站起身来,后退一步,对著施光楠和王力平,郑重其事地弯腰,鞠躬。
    “二位老师。”司齐的声音清晰而认真,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格外响亮,“这些日子,承蒙二位老师不弃,对我多方指点,倾力相助。为这三首歌的编曲,殫精竭虑,呕心沥血。二位老师拳拳爱护之心,殷切期盼之意,晚辈感佩至深,亦惶恐至极。若二位老师不嫌小子愚钝————晚辈愿同时拜在二位老师门下,执弟子礼,聆听教诲!”
    说完,他保持著鞠躬的姿势,一动不动。
    休息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同时拜两个师父?
    还是施光楠和王力平这种级別的大师?
    这————这能行吗?
    施光楠和王力平也明显没料到司齐会来这么一手。
    两人再次对视,这小子,果然滑不溜手!
    想用这种方式,把难题拋回来?
    不过————
    好像,也不是不行?
    两人本来爭得你死我活,就是因为司齐只有一个,师父也只能有一个。
    可如果————师父能有两个呢?
    施光楠捻著下巴上短短的胡茬,沉吟道:“同时拜师?这————倒也不是没有先例。古时也有博採眾长者。只是————”
    王力平接过话头,笑眯眯地看著司齐:“只是,司齐啊,你可得想好了。拜我俩为师,可就不是玩玩而已了。乐理、和声、曲式、配器、中外音乐史————该学的,一样不能少。我俩的教学,可是出了名的严。你还有你心心念念的写作,时间、精力,可还够用?”
    司齐一听有门,连忙直起身,拍著胸脯保证:“二位老师放心!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挤总会有的!写作只不过是我的爱好而已,音乐才是正途,我以后一定在音乐的正途上狂奔不止!”
    这件事终以“皆大欢喜”的结局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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