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还算凑合吧
    施光楠搓搓手,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看向司齐:“好了,閒杂人等都走了。司齐啊,咱们接著来,刚才第二段副歌之后那个间奏,我觉得二胡还可以再————”
    他的目光炽热,仿佛面前的不是一首歌,而是一座刚刚发现、亟待探索的金矿。
    而王力平,已经再次拿起了铅笔,对著谱子,眉头微蹙,进入了新一轮的思考状態。
    胡棋嫻看著这两位瞬间进入工作狂状態的大师,再看看旁边眼神发亮、跃跃欲试的陶惠敏和朱培樺,忍不住摇头失笑。
    翌日,《牵丝戏》的伴奏总算是搞出来了。
    新的编曲伴奏,主奏旋律用了曲笛和主胡,节奏支撑用了板鼓和檀板,弹拨乐器用了琵琶,扬琴和中阮,和声背景用了二胡群和弦乐铺底。
    伴奏的声音响起,瞬间將人拉入一个幽微古雅的意境。
    陶惠敏的嗓音在重新编排的弦乐衬托下,更显清越动人。
    那独特的转腔,在更精巧的和声与节奏变化烘托下,韵味被放大到了极致,哀艷缠绵,直入人心。
    间奏部分,一段如泣如诉的二胡独奏切入,悽美婉转,听得人头皮发麻,紧接著旋律上扬,琵琶轮指加入,竟带出一丝金戈铁马般的决绝,最后又復归平静,余韵裊裊,令人久久回不过神。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眾人听著听著竟然痴了。
    直到结束,大家才回过神来。
    胡棋嫻激动的浑身发抖。
    朱培樺回想著最近这几天忙忙碌碌的一幕幕,眼泪掉了下来。
    施光楠和王力平则不停地点头,神色疲惫,脸上兴奋的笑容却是由衷而发。
    紧接著,眾人都齐刷刷看向司齐,想要问问司齐的看法。
    因为中国风是司齐提出来的,也是他指导大家一步步实现的。
    司齐半天没有反应过来,他竟然也听痴了。
    居然比他曾经听过的原版还好,好的多。
    这是什么情况?
    超越了?
    也许————是超越了吧?
    中国风的孕育不仅一开始就成熟了,还超越了?
    司齐不確定,就他主观感受而言,这一版他更喜欢。
    见眾人齐刷刷看向自己,司齐只是颇为矜持的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声不吭,只微微頷首的模样,像一盆冰水,把排练室里刚刚燃起的熊熊热火,“滋啦”一下浇灭了大半。
    眾人原本以为司齐会很满意。
    没想到司齐居然对这样完美,开创性,完成度非常高的作品都不满意。
    眾人不禁陷入了幻想,那么司齐想像中的中国风又该有多好?
    殊不知,司齐只是不太肯定这首歌是不是比原版更优秀而已,所以表態很审慎,认可很保守。
    施光楠和王力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惊愕和一丝————挫败?
    他们俩熬红了眼,把看家本事都使出来了,就换来这小子一个不咸不淡的点头?
    “呜————呜呜————”
    一声响亮的抽泣,打破了寂静。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口不知何时溜进来的小蔡,正用袖子使劲擦眼睛,鼻子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这————这是什么神仙歌曲啊————”小蔡抽抽搭搭,话都说不利索了,“咋————咋这么好听呢?听得我心里头————又酸又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魂里飘出来似的————”
    他抬起泪眼,看向屋里这群“始作俑者”,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困惑和感动:“这歌叫啥名?谁写的?我咋从来没听过?真好听啊!比《十五的月亮》还挠心,比《乡恋》还勾魂儿!”
    排练室里安静了一瞬。
    隨即,“噗嗤”,不知是谁先没忍住,接著,低低的笑声接二连三响起来。
    胡棋嫻绷紧的肩膀鬆了,正主儿反应平淡,倒先把仅有一位的观眾给唱哭了。
    朱培樺挠挠头,心里那点忐忑忽然就散了。
    看来不是他们不行,是司齐这小子————標准忒不是人了!
    施光楠和王力平也乐了,摇头苦笑。
    得,搞了半天,他们这“国宝级”的手艺,在这小子眼里是“差点意思”,在普通人耳朵里,已经是“神仙调调”、“挠心勾魂”了。
    陶惠敏看著哭得真情实感的小蔡,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看来,自己唱得还不赖嘛。
    司齐也被小蔡这反应弄愣了,隨即有点尷尬地摸摸鼻子。
    他真不是不满意,是惊喜过头,外加被原版记忆干扰,一时不知该如何评价这“超越原版”的震撼。
    司齐顿了顿,看向胡棋嫻:“胡导,您看,咱们是不是找个机会,小范围试唱一下?
    不搞正式演出,就————比如,在剧团內部,或者找个小剧场,请些不相干的观眾来听听?”
    司齐自我感觉是,他自己觉得好,觉得超越了,不管用,得观眾认可,接受,喜欢,那么这个东西才算是成了。
    中国风不是唱给他听的,是唱给所有观眾,所有中国人听的。
    胡棋嫻的眼睛一亮。
    对啊!
    闭门造车要不得!
    是骡子是马,得拉出去遛遛!
    让群眾检验,让观眾投票!
    施光楠和王力平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主意,稳妥,也实在。
    “行!”胡棋嫻一拍大腿,“就照你说的办!我这就去安排!咱们小百花自己的小剧场,明天晚上,就搞个內部观摩会!我多找些团里团外的人来!听听他们怎么说!”
    她雷厉风行,说干就干,转身就风风火火地出去了,大概是去张罗场地和观眾了。
    施光楠和王力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执念这棵“苗子”,不挖到自己园子里,实在心痒难耐。
    之前休息的时候,不是没有提过。
    司齐都以自己要专心写作推脱。
    “司齐啊,”施光楠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绕过那架旧钢琴,走到司齐面前,手搭在他肩上,“写作是好事,可音乐,同样是表达內心、謳歌时代的好途径嘛!你看你这《牵丝戏》,词曲一手抓,这天赋,这悟性,不搞音乐,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痛心疾首的样子,仿佛司齐不去搞音乐,就是祖国文艺事业的一大损失。
    王力平也凑过来,语气更加语重心长:“司齐同志,你还年轻,路还长。多一条腿走路,总比单腿蹦躂强,是吧?写作是精神食粮,音乐是心灵翅膀,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跟著我,系统学几年,以你的底子,將来在作曲界,绝对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在司齐眼前用力晃了晃。
    司齐被两位大师左右夹著,像被架在火上烤,只能赔著笑,连连摆手:“施老师,王老师,您二位太抬举我了。我真就是写著玩,一时兴起,瞎捣鼓。音乐这碗饭,水深著呢,我这点三脚猫功夫,糊弄自己还行,哪能跟科班出身的比?没那天赋,真没那天赋!”
    “你没天赋?!”旁边的朱培樺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眼睛瞪得溜圆,心里直喊:司齐同志,你管这叫“三脚猫功夫”?那我算什么?我这些年音乐学院白读了?”
    陶惠敏也忍不住抿嘴笑了,眼波流转,瞟了司齐一眼。
    这人,有时候实诚得让人著急,有时候又“谦虚”得过分。
    施光楠一听“没天赋”三个字,鬍子差点翘起来,手指头点著司齐,又气又笑:“你没天赋?司齐,你这是指著禿子骂和尚啊!朱培樺,你说,他这《牵丝戏》的构思,这融合的路子,这叫没天赋?”
    朱培樺被点名,支吾了一下,小声嘀咕:“司齐同志————是挺有想法的。”
    “何止是想法!”王力平也急了,“这是开一条新路!是开宗立派的气象!多少人皓首穷经都摸不著门道,你玩票就玩出来了,还叫没天赋?那我们有天赋的,是不是该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他这话说得有点重,但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了。
    司齐被噎得一时语塞,只好继续祭出“写作”大旗:“二位老师,我真不是那块料。
    我心思都在写作上,我还有好多故事要写呢。音乐这东西,偶尔玩玩还行,当正业,我真没那个心气儿,也没那个时间。”
    他態度诚恳,理由也算充分。
    可施光楠和王力平哪里肯轻易罢休?
    一个好苗子,眼睁睁看著他“误入歧途”,比割他们肉还难受。
    “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挤总会有的!”施光楠不死心,“不耽误你写作!你白天写你的小说,晚上,周末,抽空跟我学学乐理,听听曲子,不衝突!”
    司齐眼前一黑,差点儿一头载倒。
    你莫要害我,你说著这些不就是996,007吗?
    这个时候你就有这样的想法了,恐怖如斯!
    “对!可以先掛个名,不占你太多时间!”王力平也赶紧帮腔,“有空来听听课,看看谱子,咱们多交流!你这么好的乐感,不系统学学,太可惜了!”
    两人一唱一和,苦口婆心,简直比劝自家孩子考大学还上心。
    可司齐就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任凭两位大师说得口於舌燥,他就是不鬆口,坚决不同意。
    开什么玩笑?
    996,007,好恐怖的!
    他脸上始终掛著歉意的笑,嘴里翻来覆去就是“真不行”、“没天赋”、“心思不在这头”。
    说到最后,施光楠都有些灰心了,看著司齐那油盐不进的样子,嘆了口气,摇摇头,对王力平说:“算了,老王,人各有志,强扭的瓜不甜。这小子,心是铁打的。”
    王力平也泄了气,无奈地笑了笑,拍拍司齐的肩膀:“行吧,司齐。路是你自己选的。不过,以后要是改了主意,或者音乐上有什么想法,隨时来找我们。我们————隨时欢迎。”
    话是这么说,两人脸上那遗憾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看司齐的眼神,就像看著一块未经雕琢便要被埋没的绝世璞玉,心疼得直抽抽。
    晚上,回酒店的路上。
    小蔡握著方向盘,耳朵却竖得老高,听著后排两位大师的对话。
    “唉,可惜了,真是可惜了!”王力平还在那摇头嘆息,“老施,你说司齐那小子,脑子里是怎么长的?那路子,那想法,绝了!偏偏就认准了写小说,八匹马都拉不回头。”
    施光楠靠在椅背上,闭著眼,仿佛还在回味排练室的旋律,闻言也嘆口气:“谁说不是呢。老天爷赏饭吃,他偏要自己开火另起灶。写小说是正经事,可音乐这条路,他明明能走得更宽、更亮堂。可惜啊,可惜————”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对司齐的“天赋浪费”痛心疾首,恨不得现在就掉头回去,再把那“榆木疙瘩”的脑袋敲开看看。
    小蔡从后视镜里瞄了两位大师一眼,眼珠转了转,装作隨口问道:“施老师,王老师,我就是个开车的,不懂音乐,瞎问一句啊。您二位说司齐同志这么厉害,那————要是让他也写首杭州风光”的歌,去参加市里那个徵集活动,能————能获奖不?”
    后排的嘆息声戛然而止。
    王力平和施光楠同时看向小蔡的后脑勺,那眼神,就像看一个问“一加一为啥等於二”的幼儿园小朋友。
    王力平“噗嗤”一声乐了,摇摇头,吐出四个字,字正腔圆:“不做他想。”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司齐来参赛,得奖的只能是他,不作他想。
    施光楠更乾脆,眼睛都没睁,慢悠悠补了一句,“没必要评比。”
    施光楠意思是没必要评比,获胜的就是司齐。
    小蔡握著方向盘的手一顿,心里“嚯”了一声。
    好傢伙!
    “不做它想”!
    “没必要评比”!
    这两位大师,对司齐的评价,高到天上去了!
    压根就没把市里那风光歌曲徵集,放在跟司齐同台较量的层面上!
    小蔡虽然不懂音乐门道,可人情世故门儿清。
    这两位是什么身份?
    能让他们说出这种话,那司齐鼓捣出来的“中国风”,还有那首《牵丝戏》,得是什么成色?
    他心里暗暗咋舌,脚底下却把油门鬆了松,开得更稳当了些。
    目光也更幽深了一些,他心里隱隱约约有个想法,需要回去报告领导。
    或许,领导也会同意他的想法也不一定。
    >

章节目录

文豪1983:我在文化馆工作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PO18脸红心跳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文豪1983:我在文化馆工作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