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桃花岛。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虽是腊月,阳光却慷慨泼洒,映得海面碎金跃浪,一片璀璨。
    寒涛拍岸,声如闷鼓,少了几分阴鬱,添了些许清冽。
    偶有海鸥掠过晴空,鸣声清越,衬得天地愈发高远。
    岛上桃林褪尽繁华,虬枝如铁,在澄澈天光下伸展著錚錚筋骨。
    寒风呜咽间,虽无绿叶繁花,却也自有一番风味。
    一曲簫声幽幽自岛心传来,呜咽如泣,为这晴冬平添几许苍凉孤寂。
    一曲终了。
    只见院落中,满头华发的黄药师躺在摇椅中晒暖,闭目小憩。
    良久,悠悠转醒,身形微佝,拄著竹杖,蹣跚行至前院石桌棋盘前。
    但见其浑浊老眼陡然一凝。
    昨日苦心推演、尚留残局的棋路竟已荡然无存。
    黑白二子被规规矩矩收归棋盅,摆放得整整齐齐。
    黄药师心头无名火起,竹杖重重杵地,“篤”的一声闷响,厉声喝道:“傻姑!傻姑你过来!”
    “师公叫傻姑作甚?”傻姑闻声,蹦蹦跳跳地跑来,脸上带著不諳世事的憨笑。
    黄药师语带慍怒道:“我不是千叮万嘱,不让你碰我的东西么!”
    傻姑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道:“不是傻姑,不是傻姑!”
    黄药师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不是你?”
    他心中念头急转:
    莫非是哪个哑仆胆大包天?
    还是……我当真老糊涂了,记不清自己何时收拾了?
    他深知傻姑心性纯真,断不会说谎。
    但为防这痴儿无意间学了坏毛病,还是板起脸,肃然问道:“你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傻姑咧开嘴,呆呆笑道:“练拳!傻姑练拳了!”
    忽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兴奋地比划道:“师公师公!傻姑刚才瞧见好大两只鸟飞过去呢,金灿灿的,翅膀这么大!”
    她张开双臂,踮著脚尖,竭力模仿那巨翅之態。
    黄药师神色骤然一凛,回首看了一眼棋盘,浑浊老眼中精芒乍现即隱。
    旋即缓缓頷首,沉声道:“嗯……老夫知晓了。”
    “你去练拳吧。”
    与此同时,桃花岛山顶。
    此处地势高拔,寒风更劲,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几座坟塋静臥於虬枝之下,青石墓碑已染岁月苔痕。
    郭靖之墓,碑文简朴刚劲,上书“大侠郭靖讳靖之墓”,其下小字略述其“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之生平。
    黄蓉之墓紧邻夫君,碑文娟秀中隱带锋芒,铭刻“女侠黄蓉讳蓉之墓”,旁记其“智计无双,玲瓏赤心”。
    郭破虏之墓,刻“郭破虏讳破虏之墓”,字里行间犹带少年英气未散。
    这三碑稍新些。
    另一旧坟,则是郭芙的坟。
    青石碑略显斑驳,苔痕更重,上书“爱女郭芙讳芙之墓”,其下小字依稀可辨:
    白髮青丝诺成空,桃花影落寂无声......
    一身杏黄衣衫的郭襄,跪在墓碑前,双手合十,闭目凝神,於心中默默祷祝。
    寒风捲起她鬢角髮丝。
    裘图则负手立於其身侧,素白锦袍在风中翻卷如云。
    垂眸凝视碑上刻字,目光平静无波,深邃若古井寒潭,窥不见丝毫涟漪。
    忽地,郭襄悄然睁开眼,侧首望向裘图侧脸,轻声问道:
    “姐夫……姐姐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但见裘图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並未即刻作答,反而仰首望向那湛蓝高远的苍穹,默然片刻,方沉声道:
    “行事衝动,情义用事,忤逆师长,性子执拗。”
    郭襄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不解,追问道:“便……无半分好处?”
    但见裘图唇角微牵,露出一抹难以言喻的笑意,摇头道:“此便是好处。”
    郭襄微微一怔,隨即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与姐姐,容顏可有几分相似?”
    裘图闻言,侧首斜睨了郭襄一眼,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隨即缓缓摇了摇头。
    郭襄抿了一下嘴唇,贝齿轻咬下唇,带著一丝少女的忐忑与期待,声音更轻了几分,“那……谁更好看些?”
    裘图轻笑一声,笑声低沉而短促,似无奈,又似勘破,淡淡道:“春兰秋菊,各有千秋。”
    寒风呜咽中,忽闻山下传来轻微而迟缓的脚步声,伴著竹杖点地的“篤、篤”声。
    裘图依旧静静看著墓碑,身形纹丝未动,郭襄却已循声看去。
    只见山径上,一个佝僂苍老的身影,正拄著竹杖,一步一顿,极其艰难地朝山顶挪来。
    正是黄药师。
    只因当初华山之巔,裘图一肘破其丹田,数十年精纯內力付之一炬,周身经脉亦遭重创。
    若非他精通医理,深諳养生保命之术,强以药石吊住元气,断无可能苟延残喘至今。
    但即便如此,油尽灯枯之象已显,每行一步都似耗尽气力,枯槁面容上刻满风霜与沉疴。
    郭襄心头骤然一紧。
    据她所知——在她出生未久,外公黄药师便遭逢大劫,一身惊世武功被姐夫所废,心灰意冷之下黯然归岛。
    自此隔绝尘世,再未踏出桃花岛一步。
    多年来,她对外公的认知,仅存於母亲黄蓉偶尔提及的零星往事,以及家中珍藏的一幅旧画。
    画中人青衫磊落,清癯孤傲,眼神睥睨间自有绝世风采。
    眼前这蹣跚老者,与画中那飘逸身影判若云泥。
    此行跟隨姐夫来这桃花岛,郭襄心中早已是百转千回,纠结万分。
    她渴望见到这位血脉相连、世上仅存的长辈,一慰孺慕之情。
    可她又忧心忡忡——外公骤然见到当年害他武功尽失、沦落至此的姐夫,是否会心神激盪,悲愤难抑?
    然而,她更不愿离开姐夫左右。
    不知为何,此番隨姐夫几经辗转多地,她总隱隱觉出对方行事间透著一股难言的急切,好像隨时要拋下她离去一般。
    数息后,郭襄望著那艰难挪近的苍老身影,喉头微哽,迟疑片刻,终是带著一丝怯意与期盼,轻声唤道:“外公?”
    黄药师脚步一顿,竹杖拄地,抬眸。
    浑浊目光先是落在裘图那如山岳般挺立的素白背影上,锐利如昔,却已无当年锋芒。
    裘图似有所感,亦缓缓侧首,两道目光於半空中骤然相接。
    一个古井无波,深邃难测;一个浑浊沉鬱,却似有寒星明灭。
    数息之间,唯有风声呜咽。
    但见裘图面色平静,对著黄药师,缓缓頷首,露出儒雅淡笑。
    黄药师脸上却是波澜不起,未发一言,亦未再看向裘图,只將目光沉沉落在郭襄脸上。
    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追忆。
    半晌,方用嘶哑低沉的声音缓缓道:“你是……襄儿?”
    若非他精通医理,深諳养生保命之术,强以药石吊住元气,断无可能苟延残喘至今。
    但即便如此,油尽灯枯之象已显,每行一步都似耗尽气力,枯槁面容上刻满风霜与沉疴。
    郭襄心头骤然一紧。
    据她所知——在她出生未久,外公黄药师便遭逢大劫,一身惊世武功被姐夫所废,心灰意冷之下黯然归岛。
    自此隔绝尘世,再未踏出桃花岛一步。
    多年来,她对外公的认知,仅存於母亲黄蓉偶尔提及的零星往事,以及家中珍藏的一幅旧画。
    画中人青衫磊落,清癯孤傲,眼神睥睨间自有绝世风采。
    眼前这蹣跚老者,与画中那飘逸身影判若云泥。
    此行跟隨姐夫来这桃花岛,郭襄心中早已是百转千回,纠结万分。
    她渴望见到这位血脉相连、世上仅存的长辈,一慰孺慕之情。
    可她又忧心忡忡——外公骤然见到当年害他武功尽失、沦落至此的姐夫,是否会心神激盪,悲愤难抑?
    然而,她更不愿离开姐夫左右。
    不知为何,此番隨姐夫几经辗转多地,她总隱隱觉出对方行事间透著一股难言的急切,好像隨时要拋下她离去一般。
    数息后,郭襄望著那艰难挪近的苍老身影,喉头微哽,迟疑片刻,终是带著一丝怯意与期盼,轻声唤道:“外公?”
    黄药师脚步一顿,竹杖拄地,抬眸。
    浑浊目光先是落在裘图那如山岳般挺立的素白背影上,锐利如昔,却已无当年锋芒。
    裘图似有所感,亦缓缓侧首,两道目光於半空中骤然相接。
    一个古井无波,深邃难测;一个浑浊沉鬱,却似有寒星明灭。
    数息之间,唯有风声呜咽。
    但见裘图面色平静,对著黄药师,缓缓頷首,露出儒雅淡笑。
    黄药师脸上却是波澜不起,未发一言,亦未再看向裘图,只將目光沉沉落在郭襄脸上。
    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追忆。
    半晌,方用嘶哑低沉的声音缓缓道:“你是……襄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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