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林松的手死死扣在赵老六肩头。
    “不许抬头。”
    声音压到嗓子最底层。
    “所有人保持现在的姿势,慢慢往后退。呼吸別变,脚步別乱。”
    三十个人跟被人点了穴似的。蹲著的继续蹲著,弯著腰的继续弯著腰,没一个人敢动一根手指头。
    溪水还在淌。温热的,水面平如镜。
    杨林松眯著眼,视线钉死在溪面倒影上。
    头顶那棵百年老松的树冠映在水里,枝杈分明。
    枝杈中间,掛著一个东西。
    四肢细长,膝盖和肘关节往反方向折著。通体惨白,比地上的积雪还白两个色號,皮肤表面渗著一层湿漉漉的光。
    002。
    比猪圈里发现的那只大了一圈。
    它没动。就那么倒掛在横枝上,一根骨刺勾住树杈,整个身躯微微晃荡。
    两只没有瞳仁的死白眼珠子,隔著水面,直勾勾往下盯。
    阿三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咬著后槽牙,硬把那口唾沫吞了回去。
    赵老六蹲在溪边,一动不动。
    但他的断指在发麻。
    不是冷的,是痒。
    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麻痒,裹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劲。
    他想起来了——
    刚才在林子里掏菸丝的时候,断指头在沾了怪物黏液的树根上蹭了一下。
    那东西渗进旧伤茬里了。
    气味。
    是气味在招它。
    倒影里,002的脑袋缓缓转了个角度。
    两颗死白的眼珠子锁定了赵老六。
    杨林松也看见了。
    他的手从赵老六肩头鬆开。左手从腰后抽出匕首,右手无声无息握上柴刀柄。
    来不及了。
    002动了。
    没有助跑,没有蓄力。四条反折的关节同时弹直,整个身体脱离枝杈,笔直下坠。
    快到水面的倒影都跟不上它。
    赵老六没有后退。
    他的身体比脑子快。
    左手从腰间反手拔出一把贴身短刀。刃口发黑,刀柄缠著旧布条,这是跟了他四十年的剥皮刀。
    老头直起腰,瘦小乾枯的身板迎著从天上砸下来的白影,嗓子里爆出一声嘶吼。
    “柱子!老六来了!”
    四十年的林子经验,三十年的亏欠,一辈子没说出口的对不住……全拧在右手这一刀上了。
    刀尖朝上。
    噗!
    短刀扎进002的左肩。刃口切开黏滑的白皮,陷进去两寸。
    同一瞬间,002前肢的骨刺贯穿了赵老六的左大臂。
    从前面进,从后面出。半截白骨尖子带著滋滋冒热气的黏液,露在棉袄外头。
    赵老六闷哼一声,牙齿咬得嘎嘣响。
    他没抽手。
    左臂反著方向死命往里一拧。
    皮肉绞著骨刺,骨刺卡著关节。
    002整条前肢的动作被他硬生生锁死了。
    一秒就够。
    杨林松已经到了。
    他没从正面劈。002前胸和脑壳覆著一层骨板,比铁还硬,正面劈上去崩刀不说,还白送它一个反击的窗口。
    手腕一翻,刀背朝下。
    十道深銼齿对准002被赵老六卡死的那条前肢。
    关节反折处,是骨板最薄的缝隙。
    全力切入。
    横向死拉。
    嘎!吱!
    骨骼断裂。
    黑血从銼齿的沟槽里飆出来,甩了赵老六满脸。
    002发出钢銼搓骨头的惨叫,身躯痉挛扭动。
    杨林松提刀要补第二下。
    002的背脊从正中间裂了。
    不是被砍裂的,是从里面往外撑开。
    骨板炸碎,白色外壳像蛇蜕似的从背部爆裂,两边往下翻。
    一个体积缩了一半的新个体从碎壳里滑出来,通体黏液,速度比刚才的母体快了一倍不止。
    蜕皮。
    它借弹力猛地一蹬。
    阿三的矛头追著它的残影刺过去。
    矛尖扎进一棵松树,入木三寸,嗡嗡地颤。
    白色残影一闪,钻进密林。
    无声无息,消失得乾乾净净。
    ------
    安静了。
    风穿过松针,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三十个人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地上只剩一具破烂的空壳,一地腥臭的黑血,和还在往外渗黏液的半截断肢。
    赵老六的膝盖撞在溪边石头上。
    他整个人往前栽下去,右手撑住地面,左臂垂在身侧。
    骨刺还插著。
    他咬著牙,右手反握,一把拔了出来。
    噗嗤。
    血涌出来。
    发黑髮紫的血,裹著腐甜味。
    创口四周的皮肉变了色,黑纹顺著血管往肩膀方向爬。
    赵老六低头看了一眼。
    从腰后摸出旱菸杆,叼嘴里。没点火。
    “杨副大队。”嗓子沙哑,“这条胳膊废了。別管我,我自个儿料理,不拖累你们。”
    话音没落。
    杨林松已经半蹲在他面前了。
    左手掐住赵老六左臂创口上方三寸处,五指握紧,卡住血管走向。
    右手拔出三棱军刺。
    刀尖对准创口上下各两指宽的位置,连扎两个极深的放血孔。
    黑血往外狂飆。
    赵老六疼得浑身打颤,旱菸杆差点咬断了。
    杨林松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白色的,瓶身印著红十字和四个字:
    云南白药。
    沈雨溪上回送的那瓶,他一直揣在贴身口袋里,没捨得用。
    拧开盖,一股脑全倒进放血孔。
    白色粉末浸进去,黑血往外返了两口,翻出几个浑浊的泡。
    杨林鬆脱了大衣、里衣,光著膀子,然后扯下里衣袖子。
    三下两下缠紧赵老六的左臂,拿牙咬著布头,打了个死结。
    他抬起头,盯著赵老六的脸。
    “你这条命,我说了算。”
    赵老六嘴里的旱菸杆终於掉了。
    老头怔怔看著面前这张沾满黑血的脸,嘴唇动了两下。
    什么话都没说。
    阿三跑过来把赵老六扶住。
    杨林松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血,穿上衣服。
    ------
    002能蜕皮。
    蜕完了跑得更快,体型更小,更难抓。
    只要地底下那台机器还在转,这些东西就是剁成肉泥也能重新长回来。
    不能再拖了。
    他从军靴靴筒深处,摸出那张巴掌大的硬纸片。
    省里军区专属加密频段。
    递给沈雨溪。
    “带剩下的人回大队部。用电台把坐標发出去,让军区空投烈性炸药。”
    沈雨溪接过卡片,捏在手里。
    她没有立刻转身。
    “从军区收报、到出动飞机、再到飞抵投弹,”她嗓音绷到了极限,“最快六到八个小时。”
    她看著杨林松的眼睛。
    “这六个小时里,那东西不会停。”
    杨林松面无表情。
    “所以我要先下去。”
    他拿过沈雨溪手里那张暗河草图,铺在膝盖上。
    “钻进地下,找到中枢设备的位置,用手里这点土火药先炸瘫它。阻断供能管道,那些蜕了皮的东西就废一半。等飞机到了,我从底下放信號弹標位置。”
    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伸进帆布猎袋里摸了一圈。
    摸出半块饼子。
    掰成两半。
    一半塞给沈雨溪,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嚼著饼子,嘴里还在布置下一步。
    沈雨溪的手指攥紧了饼子边缘。
    她低下头,目光在草图上那些线条里来回穿梭。
    她从口袋里掏出炭笔,顺著暗河走向画了一个箭头。
    划掉。
    再画。
    又划掉。
    笔尖停了。
    她在图纸上重重画下一个叉。
    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血色全没了。
    “如果现在就要下去,”她嗓子哑了,“唯一还在通风排污的入口……不在深山里。”
    杨林松顺著她手指看过去。
    红叉標在图纸最边缘。
    村东头的位置。
    杨林松的没眨眼,没把视线移开,但他静了片刻。
    昨晚,002最先出现的地方。
    三头猪仔脑浆被吸乾的地方。
    墙根那道黏液爬行痕跡的起点。
    李寡妇家的猪圈。
    唯一的地下入口,就在他们自己村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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