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里走,越热。
    是从脚底板往上蒸的热,又闷又黏,带著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儿。
    杨林松的伞兵靴踩下去,冻土层没了。
    脚底下变成一层发黑髮潮的软泥,踩实了往上弹半寸,跟踩在泡胀了的猪皮上一个感觉。
    他停下来。
    右拳攥紧,往上一举。
    三十个人齐齐剎住脚步。没人问为什么。
    “原地歇。”杨林松扫了一眼队伍,“检查矛头倒刺。刀柄麻绳鬆了的重新缠死。有水的灌两口。”
    他没说“前头有危险”之类的废话。
    但所有人都从他的动作里,读出了比话更沉的东西。
    猎手们就地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检查傢伙什。
    赵老六靠著一截枯了不知多少年的树根坐下。从腰后摸出旱菸杆,掏菸丝。
    手抖。
    半袋子菸丝漏了一多半在裤腿上。
    老头盯著裤腿上那些碎菸丝看了两秒。
    没捡。
    阿三蹭过来,蹲在旁边。嘴张了张,又合上。再张了张,还是没蹦出一个字。
    赵老六菸袋锅子在树根上磕了一下。
    “別废话。”
    他声音沙哑道。
    “等把这群畜生剁碎了,老头子我再慢慢哭。”
    阿三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使劲点了一下头。
    杨林松走过来。
    没看赵老六的脸,也没看他发抖的手。
    只是解下肩上的帆布猎袋,从里头掏出半块白面贴饼子,递过去。
    饼子还带著体温。
    沈雨溪一早烙的,用帆布裹了两层,这会儿还没凉透。
    赵老六抬头。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
    老头接过饼子,狠狠咬了一大口。
    腮帮子鼓著嚼了两下,喉结上下一滚,从嗓子深处挤出一个字。
    “嗯。”
    ------
    休整不到五分钟。
    队伍重新拔营。
    三十桿长矛和柴刀竖成一排移动的铁刺,慢慢往山坳深处推。
    脚下的触感越来越不对。
    软泥的弹性变了。不是土的弹性,也不是腐殖层的弹性。
    是肉。
    那种使劲踩下去会缓缓弹回来、带著微弱搏动感的活肉。
    阿三的脸白了。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鞋,鞋帮上沾著一层半透明的黏膜,一揭就拉出细丝。
    “別看脚底下,看前面。”
    杨林松头也没回地说。
    前面更邪门。
    四周的百年老松全死了。树干还立著,但树皮剥得精光。
    裸露的木质层上,盘著一根根粗大的半透明管道。
    管道从地面里钻出来,顺著树干往上爬,像血管一样一胀一缩。
    里头有暗色的液体在流动。
    一下一下,跟脉搏似的。
    这不是树的一部分。
    是什么东西把树当成了骨架,拿自己的身体爬上去的。
    杨林松拔出三棱军刺。
    一步上前,刀尖对准最粗那根管道,猛地一挑。
    噗!
    黑色黏液飆出来,溅在脚边的软泥上。
    液体里裹著密密麻麻的白色颗粒。
    极细,比小米粒还细。
    那些白色颗粒落在泥面上。
    开始动了。
    蠕,扭,互相黏合。
    肉眼可见。
    沈雨溪戴著口罩蹲下来,盯了三秒。
    脸上血色褪了个乾净。
    “这是活的。”
    声音从口罩底下闷出来,每个字都压不住颤。
    “每一颗都是活的……它们自己在长,自己在拼。”
    她一把抓住杨林松的袖子,指甲抠进毛呢面料里。
    “它在吸这片林子。把所有能吸的东西,树、土、死畜生……全化成自己的肉。”
    她站直了。
    头往上下左右前后环顾一圈。
    脚下踩著的软泥,四周死松上搏动的管道,头顶被黏液网连成一片的树冠。
    “001不是躲在这个山坳里。这整个山坳,包括咱们脚底下踩著的地面,全都是它。”
    没人吭声。
    三十个猎手低头看自己脚下。
    那层发黑的软泥,正在以极缓慢的频率,一起一伏。
    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全散开!”
    杨林松吼声炸出来的同时,自己已经暴退了三步。
    脚下剧震。
    整片地面隆起。
    ------
    先是声音。
    一种沉闷的撕裂声。
    然后是地面。
    猎手们脚下的土地从正中间裂开。
    十几棵死松连根被掀翻,黏液管道绷断,甩出成百上千斤的黑色液体。
    一座肉山从裂缝里拱了出来。
    没有兽形。
    没有四肢。
    只见一团覆著碎裂骨板的肉团隆起,足有两层楼高。
    表面凹凸不平,骨板和裸露的紫黑色肌肉交替排列。
    中心位置,一道纵向裂口缓缓张开,往两边扯。
    像一张竖著长的嘴。
    裂口深处,是无底的黑暗。
    腐甜味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比之前闻到的所有加在一块儿还浓十倍。
    隔著两层木炭口罩都挡不住。
    但最让人头皮炸裂的不是这个。
    是它的脸。
    肉山表面,零零散散嵌著十几张脸。
    都是人脸。
    五官是完整的,眉毛、鼻子、嘴巴,全有。
    皮肤蜡黄,半透明,底下暗色的血管一跳一跳的。
    都是活著的脸。
    每一张脸的嘴巴都在拼命开合。上下頜一张一合,像溺水之人在抢最后一口气。
    但没有声音。
    这种无声的惨叫,比真正的惨叫恐怖一万倍。
    赵老六的目光扫过那些脸,一张一张看过去。
    然后视线停在左侧最高处。
    那张脸比其他的大一圈。方脸膛,浓眉毛,左边太阳穴上一道疤。
    旱菸杆从手指间滑落。
    “柱子。”老头的声音碎成了渣。
    “那是柱子……三十年前跟我一块儿进山的柱子……”
    他膝盖一屈,差点向前跪倒,被旁边的阿三一把拽住。
    柱子的嘴还在动。
    无声地一张一合。
    像在呼唤一个谁也听不见的名字。
    ------
    没有时间悲痛了。
    肉山核心处的纵向口器一阵收缩。
    十几条粗壮的肉质触手从裂口里暴射出来,每根都有大腿粗,末端长著倒生的骨刺。
    触手抡起地上的乱石碎木往四面八方砸。
    一块脸盆大的石头擦著阿三的脑袋飞过去,砸在后头死松上,树干瞬时折断。
    “散!品字阵型!长矛往骨板缝里捅!”
    杨林松下了指令。
    三根特製长矛同时刺出。
    矛尖扎进肉山下沿两块骨板的接合处。
    倒刺咬肉。
    黑血往外涌。
    肉山身子一震,一条触手甩了过来。
    一个年轻猎手躲闪不及。
    触手缠上了他的小腿,骨刺扎进棉裤里,疯了似的往回拖。
    猎手惨叫一声,双手死命抠著地面上骨板的边缘。
    指甲劈了两片。
    这时,一道黑影腾空。
    杨林松从侧面暴起。
    精钢柴刀在空中翻了半圈,刀背上十道銼齿对准触手最细处。
    一刀。
    劈下。
    再一拉!
    銼齿横拉过触手的横截面。
    嘎~吱!
    触手断了。
    断口喷出的不是黑血。
    是鲜红色的。
    人类肌肉纤维的纹理,在断面上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看见了。
    阿三举在半空的长矛僵了。
    第二排两个猎手挥到一半的柴刀,停了。
    三十把冷兵器,在同一时间,都停在半空。
    因为每砍一刀,砍开的都是人肉。
    第三十一把兵器没停。
    他一脚踹开断裂的触手,扭头扫了一眼所有人。
    “它三十年前就不是人了!”
    他冷冷嘶吼道。
    “犹豫一秒,下一个被嵌上去的脸就是你们自己的!”
    此话让其他人一下子从恍惚中醒悟过来。
    猎手们的手重新攥紧了。
    三十把冷兵器围著一座两层楼高的肉山,疯狂砍、劈、刺、挑。
    一阵围殴过后,骨板碎了几块,触手断了三条。
    不能高兴得太早,还没完呢!
    那座肉山,伤口在癒合。
    新的肌肉组织从断面上长出来,重新封住创口。
    杀不死!
    根本杀不死!
    猎手们的喘气声越来越粗,有人的腿已经在打晃了。
    就在这时候。
    所有人的脚底板,同时感受到了一种不属於肉山的震颤。
    很有规律,均匀的节奏。
    咔,咔,咔。
    是从极深极深的地层底下传上来的。
    巨型齿轮咬合转动的声音。
    紧跟著,是一阵闷哼似的嗡嗡声,从脚底直穿到后槽牙根。
    沈雨溪扑倒在地。
    耳朵紧紧贴著那层搏动的肉质地面。
    三秒后。
    她抬起头。
    那一刻,她脸上的表情,杨林松这辈子没在任何人脸上见过。
    “排污管下面还有一层!”
    她冲杨林松嘶吼。
    “地下实验室根本没被炸毁!还在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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