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黑暗中的激流
    “你————”
    顾清河看著她,那双一直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极其强烈的慌乱和震怒。
    “你回来干什么?!我让你走!”
    “我不走!!”
    林小鹿的声音带著哭腔,却倔强得像一头撞南墙的牛:“你休想把我一个人丟下!”
    “臭婊子!你找死!”
    被阻挠了必杀一击的头目彻底被激怒了。他看都没看顾清河,庞大的机甲身躯猛地转向林小鹿。
    他那只钢铁拳头,带著雷霆万钧之势,直接砸向了林小鹿那单薄的身体!
    “小鹿!躲开!”
    顾清河目眥欲裂。
    他根本顾不上左肩崩裂的伤口和撕心裂肺的剧痛,他爆发出了这辈子最快、最不顾一切的速度。
    他像一头髮疯的狼,猛地扑向了那个头目!
    但他还是慢了一步。
    头目的钢铁重拳,狠狠地砸在了林小鹿仓促间举起格挡的左臂上!
    “咔嚓。”
    一声极其刺耳的、令人心碎的骨裂声,在空旷的裂谷中响起。
    林小鹿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她那娇小的身体,就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撞中。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飞了出去。
    而她的身后。
    没有路,也没有石柱。
    那是深不见底、咆哮著湍急暗流的————地下大裂谷的深渊。
    “小鹿——!!!”
    顾清河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个头目一眼,他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撕心裂肺的嘶吼。
    他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丝毫停顿。
    他直接越过了石桥的边缘,朝著那个正在迅速坠入黑暗深渊的身影。
    纵身、一跃而下!
    风声在耳边悽厉地呼啸,如同鬼哭狼嚎。
    百米深的地下大裂谷,像是一张没有底的黑色巨口,瞬间吞噬了那两个坠落的身影。
    林小鹿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左臂传来一阵钻心的、仿佛要將灵魂撕裂的剧痛。
    那个僱佣兵头目的一拳,虽然被防化服挡下了一部分衝击力,但依然生生砸断了她的尺骨。
    失重感让她的大脑產生了一种强烈的眩晕和呕吐感,她甚至无法发出尖叫,只能绝望地看著上方越来越小的石桥轮廓。
    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將粉身碎骨的瞬间。
    一个黑色的身影,以一种极其不可思议的、甚至违背了物理学常识的速度,从上方猛地俯衝而下!
    顾清河没有使用任何减速动作。
    他在半空中,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猎隼,死死地盯著那个在黑暗中不断下坠的娇小身影。
    眼睛因为极度充血而变得赤红,防毒面具下的呼吸急促得像破风箱。
    “抓住我!!”
    他在距离水面还有不到三十米的地方,终於追上了林小鹿。
    他没有任何犹豫,猛地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一把揽住了林小鹿那纤细却因为疼痛而僵硬的腰肢,將她整个人死死地、不留一丝缝隙地按在了自己的胸膛上!
    与此同时,他极其迅速地在半空中调整了姿势。
    他用自己的后背朝下,將林小鹿完全护在了自己身体的上方。
    “砰——!!!”
    一声极其沉闷、巨大的落水声,在空旷的裂谷底部轰然炸响!
    就像是砸在了一块坚硬的水泥板上。
    巨大的衝击力瞬间穿透了厚重的防化服。
    顾清河只觉得后背仿佛被一柄千斤重锤狠狠砸中,五臟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喷出一口鲜血,溅在了防毒面具的內侧。
    而他左肩那个原本就已经崩裂的贯穿伤,在水面的巨大拍击下,伤口彻底撕裂,甚至连里面的肌肉纤维都被生生扯断了!
    一种难以忍受的、足以让人瞬间昏厥的剧痛,如同电流般席捲了他的全身。
    但他那只抱著林小鹿的右手,却像焊死的铁钳一样,没有鬆开哪怕一毫米。
    冰冷刺骨的地下暗河水,瞬间淹没了他们。
    这里的水流,远比他们在上方听到的还要湍急百倍。
    这並不是一条平缓的地下河,而是一条布满了暗礁、旋涡、甚至存在著巨大落差的地下激流!
    水温接近零度。
    那种冰冷,像无数根细小的钢针,顺著防化服的破损处,疯狂地扎进他们的皮肤里。
    “咕嚕嚕”
    林小鹿的防毒面具在刚才的撞击中,连接管不知什么时候被刮破了一个大口子。
    冰冷、浑浊、带著浓烈泥腥味和某种不知名矿物质味道的地下水,瞬间倒灌进了她的面罩里。
    肺部像被火烧一样剧痛,她本能地想要挣扎,想要扯掉面罩呼吸,但在水下,这无疑是自杀。
    她的双手无力地扑腾著,意识开始迅速模糊。
    “小鹿!別怕!憋气!”
    顾清河虽然也受了重伤,但他的水性极佳,而且入殮师的职业训练让他在任何绝境下都能保持极端的冷静。
    他知道,如果顺著这条主河道一直被衝下去,他们迟早会被卷进某个死胡同或者地下瀑布里摔得粉身碎骨。
    必须找到分流的出口!
    他借著头盔上那盏已经忽明忽暗的战术射灯,在湍急的、充满了各种杂物和泡沫的水流中,拼命寻找著生机。
    前面!
    在距离他们不到十米的地方,暗河的流向因为一块巨大的钟乳石而发生了改变。
    水流被劈成了两半,右侧,似乎是一个相对平缓的、水流较弱的分支溶洞。
    “抓紧我!”
    顾清河在水下无法出声,他只能用左臂残存的最后一丝力量,死死抱住林小鹿,然后用右手和双腿,拼尽全力在冰冷刺骨的激流中向右侧游去。
    水流的阻力太大,加上林小鹿因为窒息而本能的挣扎,让他每一次划水都消耗著巨量的体力。
    他左肩的鲜血在水下拉出了一条长长的红线,但很快就被激流衝散。
    五米————三·————米!
    就在他们即將被捲入那个未知的黑暗分支时。
    顾清河的后背,突然重重地撞在了一块极其尖锐、隱藏在水面下的水下暗礁上!
    “刺啦””
    防化服被撕裂,后背的皮肉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呃!”顾清河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在巨大的衝击力下失去了平衡,但他借著这股反作用力,猛地一蹬那块暗礁。
    “哗啦—!
    ”
    两人如同两条濒死的鱼,终於破水而出,被那股相对平缓的水流,重重地冲刷在了一片布满碎石和烂泥的浅滩上。
    “咳咳咳咳!!!”
    一离开水面,顾清河立刻用右手一把扯掉了林小鹿那已经破损进水的防毒面具。
    林小鹿趴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呕吐著灌进去的脏水,剧烈地咳嗽著,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连嘴唇都变成了紫黑色。
    “咳咳————呼————呼————”她贪婪地呼吸著空气,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著断裂的左臂,疼得她浑身都在发抖。
    “没事了————安全了————”
    顾清河也扯掉了自己的面具,他瘫坐在林小鹿身边,大口喘著粗气。
    他看了一眼四周。
    绝对的黑暗。
    他头盔上的那盏战术射灯,在刚才撞击暗礁时,彻底报废了。
    林小鹿的头盔也在坠落时不知道丟到了哪里。
    这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光亮。
    那种黑,不是夜晚的黑,而是那种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让人完全失去方向感和距离感的地底深渊之黑。
    只有旁边那条地下暗河发出的、震耳欲聋的水流声,在空旷的溶洞里不断迴荡,让人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压抑和恐惧。
    顾清河摸了摸自己掛在胸前的战术对讲机。
    不出所料,里面只有令人绝望的“滋滋”声。
    由於山体岩石和强辐射的屏蔽,再加上进水,通讯设备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块废铁。
    他们和老鬼、和姜子豪他们————
    彻底失联了。
    而且。
    在这个不知道距离地表有多深、充满未知危险和辐射的地下溶洞里。
    没有光,没有武器,没有补给。
    顾清河摸了摸自己还在不断渗血的左肩和后背。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如果得不到及时的救治和保暖。
    在这个气温只有几度的地下暗河边,他撑不过五个小时,就会因为失血性休克和失温而死。
    他没有表现出一丝的惊慌。
    他只是极其艰难地、在黑暗中摸索著,一点点挪到了林小鹿的身边。
    “小鹿?”
    顾清河伸出右手,想要去摸林小鹿的脸。
    他摸到的,却是一具正在极其不正常地、剧烈颤抖的身体。
    “不要————好黑————我怕————”
    林小鹿蜷缩在冰冷的泥水里,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她的呼吸变得极其急促和短浅,仿佛下一秒就会窒息。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极度崩溃的、甚至有些神经质的哭腔:“求求你————別把我关在里————听话————我再也不跑了————”
    顾清河的心臟猛地一沉。
    幽闭恐惧症。
    在这种绝对的黑暗、封闭、潮湿、且充满了死亡威胁的地下深渊里。
    林小鹿那段被赌鬼父亲关在狭小地下室里几天几夜、甚至差点饿死的童年阴影,被无限放大了!
    她的精神防线,正在迅速崩塌。
    “放开我————求求你放我出去————別关门————”
    地下暗河的浅滩上,林小鹿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幼兽,蜷缩在冰冷、泥泞的碎石堆里。
    她的双手死死地抱著头,哪怕左臂因为骨折传来钻心的剧痛,她也浑然不觉。
    她的大脑已经被那种绝对的黑暗和水流的回音彻底吞噬,將她强行拉回了十岁那年,那个被赌鬼父亲锁死在地下室、三天三夜没有一丝光亮的恐怖记忆中。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撕扯著身上那件厚重的防化服,仿佛那件衣服是一道勒住她喉咙的铁索,让她喘不过气来。
    “小鹿!醒醒!”
    顾清河摸索著爬到她身边,试图抓住她的手。
    但他刚一碰到她,林小鹿就像触电一样剧烈地挣扎起来,甚至用完好的右手胡乱地挥舞、推搡著他。
    “別碰我!滚开!”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慌而变得尖锐、破碎,甚至带上了一丝神经质的哭腔。
    顾清河的左肩和后背本来就在刚才的撞击中撕裂,被林小鹿这一推,伤口再次被狠狠牵扯。
    “嘶””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冷汗瞬间布满了额头。
    但他没有鬆手,反而更加用力地、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一把抓住了林小鹿正在撕扯衣服的双手。
    “看著我!”
    顾清河在黑暗中大吼一声,声音低沉、沙哑,却带著一种仿佛能穿透灵魂的震慑力。
    但林小鹿什么都听不进去。
    她闭著眼睛,疯狂地摇头,眼泪混著泥水糊了满脸,呼吸急促得像一个即將溺水的人,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没用的,她已经陷入了重度幽闭恐惧引发的惊恐发作。”
    顾清河作为一名精通人体生理和心理学的入殮师,太清楚这种状態有多危险。
    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內让她平静下来,她很可能会因为过度换气导致呼吸性碱中毒,甚至引发心臟骤停。
    在没有药物、没有光线的地下深渊,语言是苍白无力的。
    顾清河咬紧牙关,强忍著背部和肩膀那种仿佛被撕裂般的剧痛。
    他猛地向前一扑,单膝跪在泥水里,用自己宽阔的胸膛,硬生生地迎上了林小鹿的挣扎。
    他不管她如何踢打、推拒,也不管她的指甲在自己脸上抓出了血痕。
    他只是极其霸道地、不容置疑地,用右手和自己身体的重量,將那个娇小、颤抖的躯体,死死地、不留一丝缝隙地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放开————呜呜————”
    林小鹿的脸被按在顾清河湿漉漉的胸前,她的哭声被堵在了他的衣服里,变成了一阵阵绝望的呜咽。
    “林小鹿。”
    顾清河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双手像铁箍一样环抱著她。
    他低下头,唇瓣几乎贴著她的耳廓。
    在这个除了水声什么都听不见的黑暗世界里。
    他没有说“別怕”,也没有说“会没事的”。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平缓、沉稳、甚至带著一种奇异韵律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吸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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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呼气。
    “”
    ”
    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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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边说著,一边用右手的手掌,贴著她的背脊,顺著她脊椎骨的纹理,极其缓慢、
    有节奏地向下安抚。
    这是一种极其专业的中医安神手法,通过刺激督脉,强行平復她体內紊乱的神经电流。
    但真正起作用的,並不是手法。
    而是温度和声音。
    林小鹿被死死地禁錮在这个怀抱里。
    起初,她还在拼命挣扎。但渐渐地,她感觉到了一股极其真实、强劲的跳动。
    “咚、咚、咚————”
    那是顾清河的心跳。
    隔著两层湿透的衣服,那心跳声虽然因为重伤而显得有些沉重,但却异常地平稳、有力。
    就像是在这无尽的黑暗深渊中,一座永不倒塌的灯塔。
    “听到了吗?”
    顾清河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窝里,带著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和属於他的冷松香:“这是我的心跳。”
    “只要它还在跳,就证明我还活著。”
    “只要我还活著,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东西能把你关起来。”
    这几句话,像是一剂强心针,狠狠地扎进了林小鹿那颗濒临崩溃的心臟。
    那些关於小黑屋、关於飢饿和黑暗的恐怖记忆,被这个男人强有力的心跳声,一点点地、毫不留情地碾碎、驱散。
    林小鹿的挣扎,终於慢慢停了下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贪婪地呼吸著顾清河身上的味道。
    她那只没有断的右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揪住了顾清河背后的衣服。
    可是。
    就在她揪住他衣服的那一瞬间。
    林小鹿的手指,突然触碰到了一片极其温热、黏稠、甚至带著一丝滑腻感的东西。
    那股浓烈的铁锈味,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刺鼻得让人无法忽视。
    “血————”
    林小鹿的瞳孔猛地收缩,理智在这一刻瞬间回笼。
    她虽然看不见,但她的手清楚地感觉到了,顾清河的后背,甚至连他的左肩,衣服都已经完全被鲜血浸透了!
    “你流血了————你流了好多血————”
    刚才还因为恐惧而发抖的女孩,此刻声音里却充满了无法抑制的心疼和恐慌。
    她慌乱地想要从他怀里退出来检查伤口:“顾清河!你放开我,你的伤————”
    “別动。”
    顾清河却不仅没有鬆手,反而將她抱得更紧了。
    他將脸深深地埋进她的颈侧,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和微弱。
    “让我————抱一会儿。”
    在刚才那种极限的爆发和安抚后。
    顾清河终於无法再掩饰自己的虚弱。他的体温正在因为失血和冰冷的地下水,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流失。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冷、战慄。
    林小鹿感受到了他的颤抖。
    她知道,在这个气温只有几度的地下暗河边,如果任由体温流失,即使没有被怪物吃掉,他们也会死於严重的失温症。
    “我————我不动————”
    林小鹿强忍著左臂断骨处那钻心剜骨的剧痛,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无声地滑落。
    在绝对的黑暗中。
    她摸索著,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极其艰难地拉开了顾清河防化服的拉链,又解开了自己那件湿透的衝锋衣。
    她不管那些泥水和血污。
    她將自己那具虽然娇小、却依然散发著勃勃生机的温热躯体,儘可能地贴近他冰冷、
    残破的胸膛。
    “顾清河————”
    她在黑暗中摸索著捧起他的脸,將自己的额头贴著他的额头。
    两人的呼吸在这冰冷、死寂的地下空间里交融。
    顾清河感受著她肌肤传递过来的滚烫温度,嘴角极其艰难地勾起了一抹虚弱却满足的笑意。
    他那只沾满鲜血的右手,缓缓抬起,准確地覆在了她按在自己脸颊上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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