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仅仅是呼吸
    “君安,你没事吧?!”
    程郁缀近乎是衝到病房旁边的。
    韩君安被他的大动作闹得一愣又是一愣。
    他能有什么事情?
    已经从昏迷中甦醒,打了两瓶吊针,除了针孔有点淤血,其他一切安好无恙。
    哦。
    还有一个被热水暗杀的舌尖小泡。
    嘖。
    重新討厌崔道义一秒钟。
    “————我、挺好的。”顶著舌尖剧烈的疼痛,韩君安艰难地出声安慰。
    程郁缀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紧张兮兮的目光在他的脸上、肩膀和右手手背上来回徘徊,最后露出了一种“不必多言!我明白你”的复杂眼神。
    你明白什么了?韩君安暗自在心底发出一声质疑。
    考虑到他的舌头实在太痛,还是没把解释的话说出口。
    误会而已。
    不是啥大问题。
    “你终於醒过来了,”程郁缀摁住胸膛,如释重负地开口,“你要是再不醒过来,我都要考虑去庙里拜拜菩萨了。”
    韩君安在心底好奇。
    燕京的庙宇已经恢復了?
    当地的佛教协会还挺有实力。
    他们老家那个寺庙虽说是北方的小布达拉宫,实际上至今仍处於停运状態,庙里的那群喇嘛都出去另谋生路。
    这也是一件好事,他可不愿意见到那群喇嘛,15岁的时候有幸在某次赶集时看到一位还俗的喇嘛,对方拉著他直念叨“是个学佛的好料子”,要不是有位蒙古族的朋友大喊“他还信仰长生天呢!滚一边去”,他约莫一时半会儿还走不开。
    別看內心活动非常丰富,面上他却只是笑了笑。
    配合瘦削的身体、苍白的皮肤、含泪的眼圈,一下便让程郁缀生出无尽的后悔。
    哎。
    他在这儿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君安听了得多么伤心。
    “总归醒了便是好的,医生怎么讲?什么时候能够出院?”
    韩君安:“————还得一段时间。”
    “也对,伤筋动骨也一百天了,更遑论你在急救病房里待了四五日,”程郁缀说起这事便唏嘘不已,“別的不提,大家都为此上火,梁邹更是每天都跑过来找我,恨不得立刻见到你。”
    提到梁邹,韩君安来了兴趣。
    “————他、什么时候能、来?”
    好长的一句话。
    好烫嘴的一句话。
    程郁缀察觉到他的微妙停顿,没意识到这是由於热水的暗杀,而非韩君安本身的意愿。
    “这个嘛————”他努力筹措语言,“过两天就放假了,他们应该能过来的。”
    韩君安本想说“学校最近管得这么严,竟然也一点假都不批?也对马上要期末考试了,严点也挺好”,这完整一句话等到说出口的话便成了—
    “————这么严?”
    附赠一个黯然神伤(並不,纯粹舌头疼)的表情。
    程郁缀沉默片刻,又在心底骂了自己一万句。
    学生遭受了无妄之灾,惨兮兮地蜷缩在病床上,为了不影响旁人心情,甚至不敢主动提出要求,他怎么好意思拒绝对方的唯一要求!
    但这事真心不好办。
    学校有意压制事態发展,对梁邹这波人盯得很紧,几乎不可能让他们请假出校,更別提跑来探望君安。
    这跟君安的態度无关,主要是“怕”。
    “怕”火上浇油,“怕”舆论愈发狂浪,“怕”事情再度恶化。
    这种“怕”比明面上的禁止更难搞。
    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想要带梁邹或刘振云出来,著实得费一番功夫。
    韩君安只是舌头疼,不是连观察力也一併丧失。
    注意到老程微妙的沉默,再联想起崔道义透露的內容,他也能猜出校方的基本態度。
    这种事情用不著怪校方,比起维护单一的学生,校方肯定更倾向於维持校园內部的平稳,这是合情合理的选择。
    左不过距离放假还有几日,哪怕现在见不到朋友们也无妨,之后总会有见面的机会。
    况且,因为打雪仗入院还是太逊了点。
    他也是要面子的。
    遂,他非常贴心地给了个台阶。
    “————没事,不见也好。”
    闻言,程郁缀又在內心痛骂自己一万句,然后自然而然地感慨—君安真是个好人啊一个非常贴心、非常替別人著想的好人。
    哪怕自身情况不佳,也依旧会把別人的情况放在心上。
    “没问题!”他毅然决然地开口,“梁邹等人明天就能来探望你!”
    一不管要怎么跟院里解释,他都会把梁邹和刘振云带出来的。
    没人能够阻挡!
    看著他头顶忽然升腾起的熊熊斗志,韩君安非常之纳闷。
    他也没干什么,仅仅是在正常对话,怎么感觉对方硬是经过了一番痛苦的激烈斗爭?
    “————真没关係?”
    程郁缀拍胸脯保证:“放心,绝对没问题。”
    韩君安挺想问一问校园內部的情况,梁邹究竟把事情闹得多不可收拾,怎么连崔道义这类校外人员都一清二楚,奈何要想讲明白问题对他的舌头太不友好,思来想去终究是放弃。
    程郁缀则热情洋溢地在旁边聊著,一会儿说同学们多担心,一会儿教授们多关注,一会儿又说那日扫雪宿管也出了力,总之闭口不谈校內真正情况外,他倒是什么都聊到了,就连期末补考都一併谈到。
    “考试定在了5號,你能出席最好,不行的话就等之后补考,身体状况確实不可避免,学校也能够理解。”
    韩君安:
    在答应崔道义的採访邀请(陷阱?)时,他自觉已经是一位成年人,现在忽然听见要期末考试且还需要额外补考,他立刻察觉到自己当真是个学生,柔弱不堪一击的学生。
    只需“考试/补考”便足以击溃他!
    “————好。”
    程郁缀步履坚定地离开。
    韩君安继续对著淤青的手背发。
    第三瓶药水输完,手背淤青愈发严重。
    圆脸护士担忧地看了又看。
    六点半左右,大哥的脑袋探进病房內。
    “晚饭想吃什么?我去医院食堂给你打饭。”
    韩君安静静地望著他。
    大哥:“有问题?”
    韩君安吐出舌头,一颗颗红粒静静地立在舌尖上。
    “————被烫到了?”大哥的目光不自觉地去寻那暖水瓶,“有人给你倒水喝了?我想著你一会儿才会喝水,便没在暖水瓶里兑好,这事闹得————”
    韩君安不语,继续吐著他那惨兮兮的舌头。
    “————我给你掰颗白菜心,脆脆的、甜甜的,我记得你特別爱吃。”大哥开始考虑补偿手段。
    韩君安收回舌头,却还是没讲话。
    “两根白菜心,最嫩的哪一点。”大哥开始加码。
    韩君安还是不说话。
    大哥咬咬牙:“再来一瓶北冰洋。”
    “成交!”
    大哥:“————。”
    究竟是谁在可怜这臭小子啊!
    “君安挺可怜的,这么一场病下来,整个人都要瘦得没型了。
    95
    《人民文学》总编办公室,崔道义正在匯报本日探望情况。
    张广年长嘆一声:“也是苦了他。”他顿了顿又问,“你那位医生朋友有没有告诉你,君安还需要什么药?趁著我这老脸还有面子,一併討要过来。”
    “老李同我讲君安甦醒得比预想中更早,多亏您寻来的那只药,压住了后续的发炎情况,接下来只需要观察。”崔道义拉开椅子坐下,“老师这么关心君安,怎么不同我去瞧瞧他?”
    张广年:“他是作家,我是总编,当下这距离就很好。”
    “怎么?您还担心君安会近而不逊?”说出这句话时,崔道义忍不住笑起来,“那可是君安啊!您担心谁都不必担心他。”
    张广年定定地看著学生,嗅到些许微妙的异样。
    “哦?看来你这趟是有大收穫。”
    “收穫倒也说不上,只是想到该如何解决当下的问题了。
    1
    崔道义將本次同君安对话的两大重点一一道来,先说君安与赵振开那堪称传奇的结交经歷,再说他为平息此事做出的大决定—让君安接受记者採访,以自身魅力平復一切。
    听完这番斗志昂扬的决定,张广年首次怀疑起学生的判断力。
    “你是否太相信君安了?”
    崔道义想要解释。
    张广年抬手打断他:“诚然,君安非常具有魅力,他也许能够说服那位记者,但完全將解决事情的希望放在一个人身上?”
    崔道义非常明白该如何回答质问,他先是承认错误,“老师您教训得对,我確实缺乏一些思考,”隨后拐弯抹角地解释,“我当时只想著这件事是因为君安而起,赵振开是为了替他发声才会做《回答》一诗,燕大的学生们也是为了替君安证言才会拼命宣传,让那首诗风靡大街小巷。”
    张广年面色微动。
    崔道义眼睛一亮,加快语速:“以前这事不好处理,因为事件的中心始终昏迷不醒,如今君安安然无恙,只要请记者前去採访並拍下照片放出,一定很好地安抚这些担忧者的心,我们又提前放出君安的回应,配合他本人接受採访时的解释,这风浪不消平个七七八八,至少也没有继续扩大的正当性。”
    张广年摩挲手指:“这话倒是有理。”
    “还有更有理的呢,”崔道义开始得寸进尺,“我约的是23號採访,那时候一切尘埃都已经落定,配合上头髮出的政策和指示,再大的怨气也得在这双管齐下的治疗下烟消云散。”
    说完这番乍一听特別有道理,仔细一寻摸也很有道理的解释,他不再多言语,耐心等待张广年答覆。
    “————你的那位朋友可靠吗?”
    最终,张广年如此问。
    崔道义狂拍胸脯:“老师,您放一百万个心,我的朋友们各个都靠谱,这位记者朋友更是格外得靠谱!我们俩可是多少年的老交情,保准出不了岔子。”
    张广年摆手:“你別给我保证,越是信誓旦旦越是容易出错,”他停顿片刻,“我还是等这事的最终结果吧。”
    这便是同意了!崔道义眉开眼笑。
    “好嘞!我立刻去处理。”
    这件事情搞定,接下来是近期《人民文学》的重点任务短篇小说大会的评审工作0
    一番紧锣密鼓的聊天结束,崔道义起身准备离开。
    他走之前,张广年没头没尾地问最后一遍。
    “你究竟是相信自己给我的这番长篇大论,还是更相信君安的魅力?”
    崔道义没回答,只討好地笑了笑,隨后如往常般带上木门。
    他当然相信君安。
    还是那句话,能让仅有一面之缘的傢伙为他写出一首《回答》。
    这魅力简直是史无前例的牛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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