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握著手机站在原地。
    窗外的风颳得玻璃哗哗响,带进来的凉气顺著裤腿往上窜。
    孙翔手里还攥著菜单,凑过来戳了戳他的胳膊。
    “阳哥,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
    李阳喉结滚了一下,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马鑫的休假取消了。”
    孙翔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
    “啥?取消了?为啥啊?这不都定好了吗?部队还有朝令夕改的?”
    “前线局势紧张,他刚给王珊珊打的电话,人已经上去了,搞不好真要打仗了。”
    李阳把手机揣回兜里,指节还在微微泛白。
    孙翔手里的菜单啪嗒掉在桌上,纸张哗啦一声散开。
    “不是,这他妈……”
    他话没说完,挠了挠头,在原地转了两圈。
    “那咱们这饭局怎么办?菜都点好了,明天的包间也锁死了。”
    李阳靠在办公桌边,伸手揉了揉眉心,“你这逼,我也是服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著吃...”
    “罢了,包间留著,饭局不取消。”
    孙翔愣了一下。
    “不取消?那咱们跟谁吃啊?马鑫人都在千里之外了。”
    李阳抬头看他。
    “让你嫂子喊上她们宿舍那几个,於紫瀅、林秋雨,还有王珊珊。”
    孙翔反应过来,拍了下脑门。
    “对哦,这时候珊珊姐肯定最难受,咱们得陪著点。”
    他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两页,又合上。
    “行,我这就去跟我爸说一声,明天的菜换一半,多加几个清淡的,酒也换成果汁,別让她喝多了。”
    李阳点头。
    “多准备点她爱吃的,糖醋排骨、桂花糯米藕,还有她以前每次必点的那个蓝莓山药。”
    “知道了。”
    孙翔揣起手机,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阳哥,那老马那边……”
    “先別问了。”
    李阳打断他。
    “干著急没有意义,这也不是在咱们能操上心的事儿,等他那边稳定了,自然会联繫咱们。”
    孙翔点点头,拉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阳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天阴得厉害,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砸下来。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是冷雪儿发来的消息。
    【我已经给莹莹和秋雨打过电话了,她们明天都有空。】
    【王珊珊那边我也说了,她没说不来,也没说来,我晚上再去她住的地方找她一趟。】
    李阳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
    【我跟你一起去。】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站在窗边,又看了很久。
    晚上六点,天已经黑透了。
    李阳开车载著冷雪儿,往王珊珊的出租屋去。
    小区是老小区,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踩一下亮一下,昏黄的光落在墙皮上,斑驳得厉害。
    这里是马鑫上次退伍回来,跟王珊珊一起选的租住地,离两个人上班的地方都近,可惜先在只剩下王珊珊一个人。
    冷雪儿走在前面,手里拎著刚买的草莓。
    走到三楼,停下,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没人应。
    冷雪儿又敲了两下。
    “珊珊,是我。”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王珊珊站在门后,头髮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像核桃,身上还穿著白天的衣服,连扣子都扣错了两颗。
    看见冷雪儿,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雪儿,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冷雪儿推开门,走进去。
    李阳跟在后面,顺手带上了门。
    出租屋很小,只有一间臥室和一个小客厅,地上扔著好几包没拆的快递,沙发上堆著脏衣服,茶几上摆著吃了一半的外卖,筷子还插在米饭里。
    王珊珊伸手,把沙发上的衣服扒拉到一边,腾出个地方。
    “坐吧,家里乱,別嫌弃。”
    冷雪儿把草莓放在茶几上。
    “吃饭了吗?”
    王珊珊点点头,又摇摇头。
    “忘了。”
    她坐在冷雪儿对面,双手攥著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冷雪儿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冰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
    “还在怪马鑫吗?”
    王珊珊点头,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那当然啊!”
    “他说休假取消了,要去前线。”
    “我问他能不能不去,他说不行,国家需要他。”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掉得更凶。
    “雪儿,你说他是不是傻啊?”
    “那么多人呢,缺他一个不行吗?”
    冷雪儿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著她的背。
    李阳坐在旁边,没插嘴。
    他拿起茶几上的水壶,晃了晃,是空的。
    起身走到厨房,烧了壶水。
    水开的时候,客厅里传来王珊珊压抑的哭声。
    李阳拿了三个杯子,倒了三杯热水,端出去。
    放在茶几上。
    “先喝点水,暖暖身子。”
    王珊珊摇摇头,没动。
    冷雪儿端起一杯水,递到她手里。
    “喝点吧,凉了就不好了。”
    王珊珊接过杯子,握在手里,却没喝。
    热气从杯子里冒出来,模糊了她的脸。
    “你们说,我跟他在一起,是不是特別不容易?”
    她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当初他爸妈不同意我们在一起,说我是城里姑娘,跟他门不当户不对,还要给他介绍村里的姑娘相亲。”
    “我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表现出一个好姑娘,好媳妇的形象,最后好不容易才说服他爸妈。”
    “后来他去当兵,一走就是两年,我一个人在上京,租著一千块钱的房子,每天挤地铁上下班,生病了都没人陪我去医院。”
    “我那时候想,没事,等他退伍就好了,等他回来我们就结婚。”
    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
    “当初我意外怀孕的事情,你们也不是不知道...”
    冷雪儿点头。
    “我那时候特別害怕,害怕以后再也生不了孩子了。”
    “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我心里都有一万种想法了。”
    “可等从手术台出来,看见马鑫守在门外,一个一米九多的老爷们,紧张地浑身是汗的样子,我就什么情绪都没了。”
    “我那时候觉得,只要我俩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王珊珊说著,眼泪掉在水杯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前线,九死一生的地方。”
    “昨天我刷新闻,看见那边的战况,嚇得一晚上没睡著。”
    “我给他打电话,打了一百多个,终於打通了。”
    “我问他能不能不去,他说不行。”
    “他说国家安危重於泰山,还说,让我转告他娘,他不是孬种。”
    说到这里,王珊珊终於绷不住了,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哭声很响,在小小的出租屋里迴荡。
    冷雪儿坐在旁边,抱著她,眼泪也掉了下来。
    李阳坐在对面,看著她们,没说话。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很烫,烫得他舌头髮麻。
    哭了大概半个小时,王珊珊才慢慢停下来。
    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对不起,让你们见笑了。”
    “说什么呢。”
    冷雪儿伸手,帮她擦了擦眼泪。
    “我们可是好姐妹,这时候不陪你,什么时候陪你。”
    王珊珊扯了扯嘴角,笑得很难看。
    “其实我今天想了一天。”
    她说。
    “我觉得我可能真的撑不下去了。”
    “以前不管多难,我都觉得有盼头,等他退伍就好了,等我们结婚就好了。”
    “可现在,我连他能不能活著回来都不知道。”
    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
    “我真的太累了。”
    “这两年,我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病,连换个灯泡都要自己爬梯子。”
    “有时候我一个人用手机去问豆包,豆包跟我说,我这不是谈恋爱,是守活寡。”
    “以前我还跟豆包吵,说马鑫会回来的,会对我好的。”
    “可现在,我自己都不信了。”
    冷雪儿没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
    李阳坐在对面,终於开口。
    “马鑫是个男人,他有他的责任。”
    “我知道。”
    王珊珊点头。
    “我知道他是军人,保家卫国是他的天职。”
    “可我只是个普通女人,我只想跟我男朋友安安稳稳过日子,有错吗?”
    李阳没说话。
    他没法说王珊珊错了。
    她只是想跟喜欢的人在一起,这没什么错。
    冷雪儿抬头看李阳,递了个眼神。
    李阳起身,走到门口。
    “你们先聊,我去楼下买包烟。”
    拉门出去,带上了门。
    楼道里很凉,风顺著楼道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靠在墙上,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自打毕业之后,自己也是染上抽菸的习惯。
    虽然以前他也会抽,但没癮,平时也不会主动买烟。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染上的呢?
    李阳自己也记不清了。
    烟雾繚绕里,他记起大学的时候,他们四个天天凑在一块喝酒。
    马鑫那时候最能喝,每次都把孙翔喝得趴在桌子底下。
    杨睿每次都坐在旁边,笑呵呵地看著他们闹,时不时出个餿主意。
    那时候多好啊。
    没有战爭,没有异地,没有生离死別。
    每天就是上课、打球、喝酒、聊哪个娘们最好看,哪个娘们最骚。
    后来各自恋爱了,小日子也都过的不错。
    李阳吸了两口烟,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才从里面拉开。
    冷雪儿走出来,眼睛红红的。
    “聊完了?”
    “嗯。”
    冷雪儿点头。
    “她答应明天跟我们一起去吃饭了。”
    “那就好。”
    李阳伸手,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冷雪儿靠在他怀里,吸了吸鼻子。
    “你说,马鑫会不会有事?”
    “不会。”
    李阳说。
    “那小子命硬,从小摸爬滚打,什么苦没吃过,肯定能平平安安回来。”
    冷雪儿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两人下楼,坐进车里。
    李阳发动车子,往家开。
    路上,冷雪儿靠在副驾驶座上,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明天吃饭的时候,你別乱说话,別刺激到珊珊。”
    “知道。”
    李阳点头。
    “我有分寸。”
    冷雪儿嗯了一声,转头看窗外。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城市照得跟白天一样。
    第二天晚上,孙翔家的饭店。
    最大的包间里,桌子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
    糖醋排骨、桂花糯米藕、蓝莓山药,都是王珊珊爱吃的。
    冷雪儿、於紫瀅、林秋雨坐在一边,王珊珊坐在中间。
    孙翔和李阳坐在对面。
    白简音也来了,坐在孙翔旁边。
    桌上摆著果汁,没有酒。
    大家都没怎么动筷子,也没怎么说话。
    气氛很沉闷。
    孙翔咳嗽了一声,拿起公筷,夹了块排骨放在王珊珊碗里。
    “珊珊姐,吃点东西,这排骨我特意让后厨按你的口味做的,放了好多糖。”
    王珊珊点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就放下了。
    “不好吃吗?”
    孙翔问。
    “不是。”
    王珊珊摇摇头。
    “没胃口。”
    於紫瀅坐在旁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多少吃点,別饿坏了身子。”
    王珊珊点点头,却没再动筷子。
    冷雪儿拿起果汁,给她倒了一杯。
    “喝点果汁,润润嗓子。”
    王珊珊接过杯子,握在手里。
    包间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王珊珊忽然开口。
    “你们说,我是不是特別不懂事?”
    冷雪儿愣了一下。
    “怎么这么说?”
    “马鑫是去保家卫国,是去做大事,我却在这里哭哭啼啼,拖他后腿。”
    王珊珊说。
    “昨天晚上我想了一晚上,我觉得我特別自私。”
    “他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我怎么能让他不去呢?”
    “可我就是害怕。”
    “我怕他受伤,怕他回不来,怕我等了两年,最后等到的只是一盒骨灰。”
    她说著,眼泪又掉了下来。
    冷雪儿伸手,抱住她。
    “没事的,想哭就哭,別憋著。”
    王珊珊趴在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她哭著说。
    “我每天都在等他的电话,每天都在刷部队的新闻,看见哪里出事了,就嚇得心惊肉跳。”
    “我不敢跟我爸妈说,怕他们骂我当初不听话,也不敢跟你们说,怕你们被我的负面情绪影响。”
    “所有事都只能自己扛著,扛得我好累啊。”
    冷雪儿拍著她的背,没说话。
    於紫瀅和林秋雨坐在旁边,眼圈也红红的。
    白简音掏出纸巾,递了过去。
    “別哭了妹妹,眼睛都肿了。”
    王珊珊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
    “我昨天跟马鑫说了,我说我等不了他了,我们分手吧。”
    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
    “他没回话,估计又忙的不可开交了。”
    “可我真的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等到他回来。”
    “別胡说。”
    冷雪儿说。
    “马鑫肯定能平平安安回来的,到时候你们就结婚,生个大胖小子,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王珊珊摇摇头,没说话。
    李阳坐在对面,拿起果汁,喝了一口。
    “其实你们不用太担心。”
    他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抬头看他。
    “马鑫那小子,从小在农村摸爬滚打,身体素质比谁都好,反应也快,一般人伤不到他。”
    “而且他在部队里表现好,这次去前线,肯定也会被安排在相对安全的位置。”
    李阳说。
    “再说了,咱们国家现在这么强大,肯定不会让咱们的战士吃亏的。”
    王珊珊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
    “真的?”
    “真的。”
    李阳点头。
    “珊珊姐,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王珊珊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看著碗里的排骨。
    孙翔也跟著开口。
    “对啊,老马那小子命硬得很,这点事算什么。”
    “等他回来,咱们还去吃烧烤,喝啤酒,让他给咱们讲前线的故事。”
    於紫瀅也点头。
    “就是,你再等等他,等他回来,你们就赶紧去结婚,到时候我们都去给你当伴娘。”
    林秋雨推了推眼镜,也跟著点头。
    “我会给你包个大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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