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艺坐在木桌边,筷子还没从空了的炸蜂蛹盘子里抽回来。
    阿黑大哥已经两只手端著一个硕大的长方形黑铁盘,从厨房里快步走了出来。
    铁盘底下垫著两块厚木头。
    “咚”的一声,往桌上一放。
    白烟腾地冒起来,裹著一股浓烈的酸辣味,直接铺满了整个小院。
    铁盘里,是一条三斤多重的江鱼。
    鱼皮被煎得微微焦黄,整条鱼浸在红亮滚烫的汤汁里。
    鱼身周围铺满了酸笋段、拍碎的生薑块,还有大把生蒜和鲜红的小米辣。
    光看一眼,就知道这玩意儿下饭。
    “酸笋鱼。”
    阿黑大哥把腰上的围裙解下来,往旁边凳子上一掛。
    “江里早上捞起的水鱼,自家罈子里泡了一年的老酸笋。”
    说著,他又从旁边小案板上端来三碗饭。
    外加一个极大的陶土钵子。
    钵子里盛著暗红色的米饭,颗粒分明,比普通大米粗大一圈,正往外冒热气。
    “梯田红米。”
    阿黑大哥指了指那个大钵子。
    “不够管够,厨房饭甑子里还有半锅。”
    最后放下来的,是一小碗黑乎乎的蘸水。
    里面糊满糊辣椒麵、折耳根碎、花椒粉,还有炒香的白芝麻。
    滚烫的鱼汤一浇。
    “滋啦——”
    香味当场炸开。
    徐艺看看桌正中间翻滚著红油的酸笋鱼。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几盘只剩残渣的虫子。
    她沉默两秒。
    然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老板。”
    徐艺抬头瞪著林羽,声音都高了两个八度。
    “有大鱼大肉,还有正经米饭。”
    “你刚才为什么要眼睁睁看著我吃十二只蚂蚱和八个蚕宝宝?”
    林羽端起面前的糙米茶,吹开上面的浮叶,慢悠悠喝了一口。
    “鱼是正常晚饭。”
    他把茶杯放回去,语气平得像在讲天气。
    “虫子是特產。”
    “如果我一开始让人把鱼端上来,你吃饱了,还会去碰那些高蛋白吗?”
    徐艺差点气笑。
    “你可以不让我碰啊!”
    林羽抬手,指了指旁边架著的直播手机。
    “直播间四百万人看著。”
    “大家下了班,就想看点平时看不见的。”
    “你多吃两只蚂蚱,大家多发两条弹幕,工作压力就释放了。”
    他说得一本正经。
    “这也是做公益。”
    徐艺:“……”
    这帽子扣的。
    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从哪儿反驳。
    她转头看了一眼直播间。
    弹幕密密麻麻,已经快把屏幕糊满了。
    【羽神说得好有道理,我刚才看艺宝嚼蚂蚱,今天加班的怨气真散了。】
    【这就是正能量吗?爱了爱了。】
    【鱼看起来太下饭了!酸笋的味道我隔著屏幕都闻到了!】
    【徐艺吃完虫子吃大鱼,主打一个营养均衡。】
    【艺宝:我为工作室流过汗,我为网友吃过虫。】
    徐艺看完,表情更复杂了。
    她现在严重怀疑,自己不是顶流女明星。
    她是羽佳工作室旗下特约喜剧演员。
    还是不给加班费那种。
    陈佳已经动手了。
    她用勺子舀了半勺蘸水,放进自己的红米饭里拌匀。
    又夹了一块带皮的鱼肚子肉,蘸了调料,放到徐艺碗里。
    “趁热吃。”
    陈佳笑著说。
    “这江鱼没什么小刺。”
    徐艺本来还想再跟林羽理论两句。
    但鱼肉一进碗,那股酸辣鲜香直往鼻子里钻。
    她的原则当场鬆动。
    算了。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徐艺端起碗,塞了一大口鱼肉。
    下一秒,她眼睛就亮了。
    酸笋的酸,不是醋那种尖锐的酸。
    它更厚,更沉,带著发酵后的鲜。
    小米辣的衝劲在舌尖炸开,鱼肉嫩得一抿就散。
    再配一口带著穀物香的梯田红米。
    绝了。
    徐艺一句话没说,低头连扒了半碗饭。
    刚才还在控诉老板没有人性。
    现在已经进入乾饭模式。
    直播间又笑疯了。
    【艺宝真香速度,比我下班打卡还快。】
    【前一秒:你为什么害我吃虫。后一秒:这鱼真下饭。】
    【这姐的偶像包袱,已经跟蚂蚱腿一起嚼碎了。】
    夜色这时候完全压了下来。
    山里的天黑得很快。
    刚才太阳才刚落山,十几分钟的功夫,四周山林已经变成一片深黑的影子。
    只有村寨高低错落的蘑菇房窗户里,亮起星星点点的黄灯。
    像谁把一把碎金撒在山坡上。
    院门开著。
    风从下面的山谷吹上来。
    湿润,带著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忽然,风里夹进了声音。
    先是两声沉闷的牛皮鼓响。
    “咚。”
    “咚。”
    接著,是一阵细碎的铜铃声。
    叮叮噹噹,顺著梯田的水面飘过来。
    再然后,一长串拔得极高的女声,忽然从山谷底下升起。
    那声音没有歌词。
    全是发音极长的吶喊。
    音调一路往上顶。
    顶到最高处时,不但没散,反而稳稳打了个转,悬在半空。
    徐艺嚼饭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头往院外看。
    “什么声音?”
    “有演出?”
    阿黑大哥正拿著个小马扎,坐在院门口抽旱菸。
    听见徐艺问,他转过头。
    “今天是寨子小月半。”
    “底下青石板广场起篝火了,大家都在那边唱歌跳舞。”
    徐艺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眼睛都亮了。
    “刚才这嗓子挺厉害啊。”
    “真声顶到这么高还不劈,练家子吧?”
    阿黑大哥笑了笑,在鞋底上磕了磕菸斗。
    “阿洛月嘛。”
    “咱们寨子里出去的。”
    “前几年去省城参加云滇卫视那个民歌比赛,拿过第一名。”
    徐艺愣了一下。
    “冠军?”
    陈佳把碗放下,认真想了想。
    “我想起来了。”
    “三年前云滇卫视的《天籟山歌》,冠军好像就叫阿洛月。”
    “我当时去录过一期,在评委席后排坐著。”
    “她唱的是哈尼族十二月古调,全场最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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