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多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发生的事儿还真不少。
    杨宪確实是个能干事的。官復原职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摆谱,
    而是一头扎进了全国各地的社学帐册里,带著几个侍郎和十几个主事,没日没夜地查帐。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全国上下一千多两千个县,社学的帐目能对上的,不到五成。
    剩下的五成,不是亏空就是虚报,有的县明明只建了三十所社学,奏摺上敢写五十所;
    有的县说是请了五十个先生,实际上连三十个都不到,朝廷拨下去的银子,一些进了地方官的腰包,还有一些被挪为它用。
    杨宪当时就火了,拍著桌子骂了半个时辰,说这帮狗官连办学的银子都敢贪,就不怕断子绝孙?
    骂归骂,活儿还得干。
    杨宪也是个狠人,直接把查出来的问题整理成册,厚厚一大摞,连名带姓地报给了老朱。
    老朱看完之后,气得脸都绿了,当天就下了一道圣旨,凡是贪墨办学银两超过百两的,一律革职查办,抄家充军;
    超过千两的,直接砍头,家產全部充公,用作办学经费。
    这一刀砍下去,全国上下又是人头滚滚。
    光是十月到十二月这三个月,就有三百多个地方官被擼了下来,其中砍头的有七十多个,充军的有两百多。
    一时间,官场震动,谁都没想到,一个不起眼的教育部,一个刚復职的杨宪,居然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不少人暗地里骂杨宪是酷吏,是秦王的狗腿子,可骂归骂,没人敢明著来。
    谁都知道,杨宪背后站著朱瑞璋,朱瑞璋背后站著陛下,
    这俩人联手,別说你一个地方官,就是中书省的大员,说擼也就擼了。
    胡惟庸的尸骨还没凉透呢,谁也不想步他的后尘。
    借著这股势头,杨宪又趁热打铁,把新学的章程改了一稿又一稿,
    从学制到课程,从师资到经费,从考核到任用,每一条都抠得细细的。
    朱瑞璋每隔十天就去一趟教育部,跟杨宪对著章程逐条討论。
    俩人经常从下午聊到天黑,有时候聊得兴起,连晚饭都忘了吃。
    杨宪是真的佩服这位秦王。
    以前他只知道朱瑞璋能打仗,会搞钱,手段狠,
    可真跟著办新学,他才发现,这位王爷的脑子里装的东西,好像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能有的。
    什么算学、格物、化学、地理、水利、军械……这些名词,有的他听都没听过,
    可朱瑞璋张口就来,还能讲得头头是道,连具体怎么教、教什么、学出来能干什么,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杨宪有时候都怀疑,这位王爷是不是神仙下凡,不然怎么什么都懂?
    当然,他也就是心里想想,不敢问。
    除了新学的事,这三个多月,朝堂上也不太平。
    胡惟庸倒了之后,中书省就空了出来。
    老朱趁机废了丞相制度,把六部直接归到自己管,皇权一下子集中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可权力集中了,活儿也多了。
    老朱以前有丞相帮著处理政务,自己只管大事,
    现在倒好,大大小小的奏摺全堆到他案头,每天从早批到晚,批到半夜都批不完,累得跟狗似的。
    朱瑞璋去看过他好几次,每次都见老朱埋在奏摺堆里,眼睛里全是血丝,旁边摆著一碗凉透了的粥。
    “我说陛下,你这是图啥呢?“
    朱瑞璋靠在门框上,嗑著瓜子,
    “好好的丞相你废了,现在自己受罪,还不抓紧设內阁,图啥?“
    老朱头都没抬,一边批奏摺一边说:“你懂个屁!丞相制度害了多少朝代?
    汉朝的外戚专权,唐朝的藩镇割据,宋朝的冗官冗员,哪一样不是因为相权太重?
    咱废了丞相,以后子子孙孙都不用再受这个气,咱累点算啥?
    至於內阁?过完年再说吧,新年新气象。“
    “行吧,你牛逼。“
    朱瑞璋耸耸肩,“那你就慢慢批,我走了。“
    “等等!“
    老朱抬起头,叫住他,
    “你小子別想跑!咱废了丞相,你以为你能閒著?从明天起,你每天上午来宫里,帮咱批一半奏摺!“
    “凭啥?“
    朱瑞璋当时就不乐意了,
    “我又不是丞相,我凭啥帮你批奏摺?我还得忙新学的事呢!“
    “凭你是咱弟弟!凭你是大明的秦王!“
    老朱理直气壮,
    “新学有杨宪盯著,你少去两天死不了!咱告诉你朱重九,明天你要是敢不来,咱就带人住进你的秦王府!“
    朱瑞璋:“……“
    得,摊上这么个哥,算他倒霉。
    於是,从十一月开始,朱瑞璋隔三差五的都得去宫里帮老硃批奏摺,
    抽出时间才能去教育部看新学章程的进度,晚上还得自己琢磨新学的课程安排,一天下来,比打仗还累。
    他算是明白了,老朱这哪儿是废丞相啊,这是把丞相的活儿分摊到自己身上了。
    合著自己才是那个隱形丞相?
    朱瑞璋越想越亏,可又没办法,谁让老朱是他哥呢,还是皇帝。
    就这么忙忙碌碌的,一转眼,就到了除夕。
    除夕这天,宫里照例要休沐,百官也都回家过年了。
    老朱难得批了一天假,不用早起上朝,也不用批奏摺。
    朱瑞璋本来想睡个懒觉,结果天刚亮就被柳如烟吵醒了,说宫里来人了,马皇后请他进宫吃年夜饭。
    朱瑞璋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被子里,闷声说:“不去,就说我病了。“
    柳如烟为难道:“王爷,这……这不好吧?皇后娘娘特意派了人来,还说让您一定得去,太损也想你了。“
    “不去不去。“
    朱瑞璋摆摆手,“就说我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等过了年再去给嫂子请安,你带著孩子们去吧。“
    开玩笑,进宫吃年夜饭?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上次教坊司的事,他之后去了坤寧宫几次,马皇后虽然没当面骂他,可心里肯定还记著呢。
    这时候进宫,万一朱雄英那小子再提起这茬,他还得站著挨训,大过年的,何必找那个不痛快?
    再说了,他今天也確实没心思凑热闹。
    不知道为什么,一到过年,他心里就堵得慌。
    柳如烟没办法,只能出去回了宫里来的人。
    朱瑞璋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上辈子的事,一会儿是这辈子的事,搅和在一起,跟一团乱麻似的。
    他索性爬了起来,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
    腊月的天,冷得刺骨,院子里的石桌上积了一层薄雪。朱瑞璋站在雪地里,呼出一口白气,抬头看了看天。
    天阴沉沉的,像是还要下雪。
    “洪武十一年了啊……“朱瑞璋低声喃喃了一句。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三十多年了。
    三十多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上辈子他也就活了二十多岁,这辈子一晃眼,都四十的人了啊。
    他摘下面具,摸了摸光滑的脸庞,哪有什么箭疤,身体的奇特早就治癒了伤口。
    只是这面具戴久了,有时候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了。
    是那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青年,还是这个大明的秦王朱瑞璋?
    三十多年了,上辈子的记忆好多都淡了。
    他已经记不清上辈子爸妈的具体长相了,只记得妈妈做饭很好吃,爸爸总是很严厉。
    他也记不清上辈子的不少朋友叫什么名字了,只记得有几个玩得挺好的哥们儿,经常一起开黑打游戏。
    就连上辈子学的那些知识,也忘了不少。
    什么高数、物理、化学,好多公式都记不清了,只剩下一些大概的概念。
    唯一记得清楚的,就是那些歷史大事件。可自从他穿越过来,歷史早就被他改得面目全非了,那些记忆也没什么用了。
    有时候他甚至会觉得,上辈子的事,是不是只是一场梦?
    他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人,就是朱重九,就是朱元璋的弟弟,就是大明的秦王。

章节目录

本王朱重九四哥洪武大帝朱元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PO18脸红心跳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本王朱重九四哥洪武大帝朱元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