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陷入沉默。
    江辞靠著沙发背。
    他脑海里闪过刚绑定系统时,寿命倒计时变成个位数。
    他衝进《宫谋》剧组,满地打滚演死人。
    后来是《恋爱的犀牛》,是《穿越时空的思念》,是《破冰行动》。
    雷泽宽在路上开著破摩托,陆泽捏著空药盒站在医院收费窗口。
    这些人物的疲惫沉积在他的骨头里。
    这些事,他没法说。
    楚虹女士听得出儿子避开了什么。
    “那你回来住几天吧。”江妈妈的声音传过来。
    江辞微微一怔。
    按计划,明天还有后续的宣发会开,
    虽不必须去参加,但林晚也给他留了看片任务。
    他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停在嘴边。
    屋子里很空。
    “好。”江辞说。
    次日,一辆低调的黑色保姆车驶入星城下面的江南小城。
    车子停在一片老旧小区门外。
    斑驳的红砖外墙爬满爬山虎。
    楼下的早点铺正在收摊,油锅里冒著白烟。
    江辞戴著黑色口罩,拉开车门。
    孙洲从后备箱拎出行李箱,亦步亦步跟在后面。
    “哥,真不用我送上去?”
    江辞伸手拿过行李箱拉杆。“回吧。我回自己家,还能丟了?”
    孙洲停下脚步,挠了挠头,转身上车。
    江辞拖著箱子走进单元楼。
    楼道阴暗。
    他跺了一下脚,头顶昏黄的声控灯亮起。
    上到三楼,防盗门开著。
    江妈妈穿著围裙站在门口。
    上下打量著江辞。
    “瘦了。”江妈妈接过江辞手里的外套。
    江辞换上拖鞋,走进客厅。“剧组盒饭难吃。”
    餐桌上摆满了菜。
    番茄炒蛋,红烧排骨,一盘炒青菜,中间是一砂锅冒著热气的排骨玉米汤。旁边还有一盘酱顏色很深的鸡翅。
    江辞洗完手,在餐桌前坐下。
    江妈妈拿起筷子,不停往江辞碗里夹肉。
    “够了,妈。”江辞端起碗。
    江妈妈充耳不闻,又夹了一块酱鸡翅放上去。
    “多吃点,看你下巴尖的。”
    江辞不再拦,低头扒饭。
    “最近晚上睡得著吗?”江妈妈盛了一碗汤,放在江辞手边。
    “挺好的,沾枕头就睡。”江辞咽下嘴里的饭。
    “胃呢?没再按著肚子喊疼吧?”
    “早养好了。”江辞夹起青菜。
    江妈妈看著他吃。“你们那个老板,林总,人靠谱吗?”
    “很靠谱,替我挡了不少事。”
    “那个小孙呢?机灵不机灵?”
    “挺机灵,就是话密了点。”
    江辞有问必答。
    他专心乾饭,吃得很快。
    半小时后,饭局结束。
    江妈妈站起身收拾碗筷。
    江辞放下筷子,跟著站起来,端起几个盘子走向厨房。
    江妈妈没有拦。
    狭窄的厨房里,水龙头哗哗流著水。
    江辞站在水槽前洗碗。
    江妈妈拿著抹布,在一旁擦拭流理台。
    “昨天看电影。”江妈妈低头擦著瓷砖,“电影院里灯亮的时候,很多人都不说话。”
    江辞手里的洗碗布挤出泡沫。“嗯。”
    “我看你坐在医院走廊那段。”江妈妈停下动作,看著水槽里的水流,“总觉得你不是在演。”
    江辞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演得太久了。”江辞把碗冲乾净,放到沥水架上,“有时候会像真的。”
    江妈妈把抹布洗净,拧乾。“那拍完呢?”
    “拍完要慢慢出来。”江辞拿起下一个盘子。
    江妈妈看著儿子的侧脸。“那你得出来,不能一直待在里面。”
    江辞关上水龙头。
    他转头看著江妈妈。
    这句话和苏清影的问题重合。
    苏清影问怎么还回去,是从演员的专业角度。
    江妈妈这么说,是从母亲的本能。
    “我知道。”江辞擦乾手。
    夜深。
    母子俩坐在阳台的两把旧藤椅上。
    小城的夜晚很安静。
    偶尔有晚归的电动车驶过。
    江辞穿著宽鬆的灰色家居服。
    他手里端著一杯热水,手心传出温度。
    “你小时候发烧。”江妈妈看著远处的灯光,“三十九度多。我问你疼不疼,难受不难受。你总说不疼。”
    江辞喝了一口热水。
    “那时候我就知道。”江妈妈转过头,“你不是不疼。你是怕我担心。”
    江辞握著水杯的手指紧了紧。
    江妈妈视线落在他握杯子的手上。“你这几年,妈有时候看你新闻。看你一部接一部拍。”
    江辞没有说话。
    “我就觉得,你不像是在奔前程。”江妈妈声音有些发哑,“像是在逃命。”
    江辞心口一缩。
    他低头看著水杯里晃动的水纹。
    江妈妈不知道系统。
    她不知道那串红色的寿命倒计时。
    但她凭著直觉,戳穿了他过去三年里最大的恐惧。
    逃命。
    这就是他一直以来的状態。
    “以前是有点。”江辞声音很低。
    江妈妈没有说话,静静等著。
    “那时候怕停下来。”江辞抬起头,看著远处黑沉沉的夜空。
    “现在呢?”江妈妈问。
    江辞看著远处万家灯火。
    “现在不怕了。”江辞转过头,看著江妈妈。
    江妈妈没有问他为什么之前怕,也没有问为什么现在不怕。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江辞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江辞反手握住那只粗糙的手。
    “妈。”江辞声音平稳,“我现在不疼了。”
    江妈妈点点头,把手抽回来,站起身。“早点睡。明天去菜市场买条鱼。”
    江辞目送她走回客厅。
    夜里十一半。
    江辞回到自己小时候的房间。
    房间不大。
    靠墙摆著一张旧书桌。书
    桌角落里整齐地堆著几本高中时代的辅导教材。
    墙上贴著几张褪色的三好学生奖状。
    窗台上放著一小盆江妈妈养的多肉植物。
    江辞躺在单人床上。
    床单带著阳光晒过的洗衣粉味道。
    按照以往的习惯,每次经歷这种深度的情绪波动,他都会习惯性地唤出系统,去確认那串续命的数字。
    那个念头在脑海中准时冒了出来。
    江辞盯著天花板。
    厨房的水管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楼上有人拖动椅子,木腿在地板上摩擦。
    江辞没有呼叫系统。
    那个查看寿命的念头在脑海里停留了两秒,然后慢慢熄灭。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很久没有主动去关注那个数字了。
    江辞闭上眼睛。
    他没有確认数字,也没有等待任何提示音。
    几分钟后,他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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