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站在监视器三步外。
    高跟鞋的细跟深深扎进西南山区的烂泥里,她却浑然不觉。
    屏幕里,那个缩在竹林阴影下、一遍遍摩挲旧照片的老农,已经切断了和现实世界的连接。
    掌舵星火传媒这么多年,林晚见过太多所谓的顶尖戏骨。
    但像江辞这么疯的,真没有。
    这种完全不给自己留退路的沉浸式自毁,简直是在拿命填角色。
    从当年《宫谋》试镜,到现在拿了影帝,这小子的表演方式就没变过,纯粹的“戏疯子”。
    林晚眉头紧锁,下意识抬脚想往前迈。
    只要她现在开口喊一句,执行製片会立刻衝上去,把江辞从那种窒息的状態里强行拽出来。
    可是,当目光扫到江辞那双在寒风里发抖、却依然轻柔抚摸照片的粗糙黑手时,她硬生生停住了。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绝望感,太真实了。
    真实到带著一股能撕裂大银幕的恐怖张力。
    悬在半空的右脚,僵了足足五秒。
    最终,还是退了回来。
    林晚双手抱胸,默默退入工作人员的阴影里。
    她咬著牙,默许了这个疯子,眼睁睁看著他把这场悲剧推向无底深渊。
    监视器后的李谦连休息都没敢喊。
    “全组立刻转场!村口!最后一场离別戏,赶紧抢光!”
    西南大山里的黄昏来得又急又烈。
    夕阳贴著暗青色的绝壁往下沉,血红色的残阳大片大片地泼在村口的黄土路上。
    化妆棚门帘一掀。
    洗乾净的罗鈺走了出来。
    三天积攒的泥垢全没了。
    一身机油味的破工服,换成了乾乾净净的纯棉白t恤和浅色牛仔裤。
    脸上的污垢洗净,重新变回了那个清爽硬朗的年轻人。
    全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
    最刺眼的,是他的那双手。
    那双长满冻疮、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此刻洗得连一条黑边都找不见。
    他回到了正常社会。
    而那个在泥坑里打滚的修车学徒“曾帅”,永远死在了那座铁索桥上。
    罗鈺站在土路中央,手里捏著一个崭新的导航仪。
    光滑的屏幕反射著残阳光晕。
    不到十米外。
    江辞跨坐在那辆排气管发黑的破摩托上。
    夕阳的光打在老农身上,却怎么也穿不透那层厚重的死气。
    机油发黑的旧夹克,破烂的裤腿,露出一截乾瘦得像枯树枝一样的脚踝。
    车尾那面写著“曾帅”的新旗子,已经被粗暴地拔掉了。
    只剩下一面边缘起毛、严重褪色的旧红旗。
    照片上的小雷达,在冷风里无力地翻卷著。
    一个站在岸上焕发新生。
    一个陷在烂泥里继续流浪。
    这种极致的视觉撕裂感,生生斩断了两人同行的羈绊。
    “各部门就位!开机!”
    “啪!”场记板狠狠合拢。
    罗鈺迈开腿,踩著黄土,一步步走向破摩托。
    停在江辞身侧的那一秒,罗鈺的眼眶充血发红。
    他盯著江辞那张被风霜刀刻斧凿过的枯黄老脸。
    这具乾瘪的躯壳,还能在烂路上撑多久?
    罗鈺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把那个崭新的导航仪递了过去。
    “叔。”一开口,声音就劈裂了,带著浓得化不开的鼻音,“別乱跑了。太苦了,停下来吧。”
    江辞浑浊的眼球慢慢转向那个发光的导航仪。
    他伸出那只布满血口的左手,迟缓地接了过来。
    就在东西易手的瞬间,罗鈺却没有收手!
    他直接来了个临场加戏!
    罗鈺右手往前一送,“啪”地一声抓住了摩托车的右边车把。
    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他在发抖,用了死力气。
    他不想让这辆破车再往前开了。
    他想用这点力气,把这个一只脚迈进坟墓的老农,生生拽回乾乾净净的正常人间。
    江辞缓缓低头。视线落在了罗鈺那只白净、用力到骨节发白的手上。
    紧接著,江辞抬起了右手。
    那只虎口结著老茧、满是冻疮疤痕的黑手,轻轻搭在了罗鈺的手背上。
    江辞的大拇指,抵住罗鈺的小拇指骨节。
    然后,往下发力。
    罗鈺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死命抠著车把不放。
    可江辞脸上的表情麻木到近乎残忍,手腕一点点翻转。
    第一根手指,被一股缓慢却带著死志的力量,硬生生从车把上剥开。
    紧接著,大拇指下压,卡住无名指。
    第二根,挑开。第三根,剥离。
    没有一句台词,只有最残忍的身体博弈。
    这场无声的角力里,透著近乎自毁的潜台词——
    你已经上岸了。
    我还要继续在烂泥里流浪,別特么让我的脏手弄脏了你。
    最后一根食指,被毫不留情地碾开。
    “啪”。
    最后一点挽留,宣告失败。
    江辞缓缓抬起头对上罗鈺。
    “我不能停。”
    四个字,砸在黄土上。
    江辞看著眼前的年轻人,乾瘪的嘴唇开合,声音没有丁点起伏。
    “只有在路上,我才觉得……我还是个父亲。”
    江辞用这种降维打击级別的处理方式,把那足以逼疯常人的苦难,演成了吃饭喝水一样的本能。
    越是这种不痛不痒的死寂,越让人被那种无法撼动的绝望压得喘不过气!
    收音助理咬著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砸,控制面板湿了一小片。
    李谦直接瘫软在导演椅里,连喘气都觉得胸口疼。
    罗鈺僵在原地,眼眶里强憋著的泪水决堤。
    他懂了。
    雷泽宽的命,早就跟这辆破摩托焊死在一起了。
    车一停,那口气就散了,命也就没了。
    罗鈺往后猛退一大步,双腿併拢。
    对著这个背负了十五年绝望的老农,对著那面褪色的寻子红旗,深深鞠了一躬。
    江辞没有回头。
    乾枯的右手一把拧住车把,右脚往下一蹬。
    “轰——!”
    破引擎炸出刺耳的轰鸣,排气管喷出一大股黑烟。
    摩托车碾著黄土,朝著夕阳落山的方向,一头扎了出去。
    车轮滚滚向前,推轨镜头咬住那个背影。
    就在雷泽宽即將驶出画面的最后一秒。
    跨在车上的江辞,突然微微低头。
    浑浊的视线扫了一眼左手里那个崭新发亮的导航仪。
    乾瘪的脸皮微微一抽。
    那种让人窒息的破碎感中,他的嘴角缓慢地向上撕扯。
    隔著满身风霜,他对著镜头,勾起了一抹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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