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帅衝上去了。
    速度快得连跟拍摄影师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摄影师扛著几十斤重的机器,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踩上木板。
    镜头不可避免地產生了剧烈的晃动,但这正是李谦要的手持压迫感。
    曾帅的脚底踩上了铁索桥。
    “嘎吱——”
    整座铁索桥因为他粗暴的闯入,在半空中剧烈地摇晃起来。
    曾帅根本顾不上晃动。
    他两只手抓著旁边满是铁锈的粗大铁索。
    铁锈的碎屑扎进掌心,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看。听。找。
    桥下是浑浊的江水,水流撞击在长满青苔的暗礁上。
    曾帅低著头,盯著水面。
    他在听水声。
    四岁那年残留的记忆里,桥下面的水声很大。
    到了晚上,水声能穿透窗户纸,轰隆隆地响。
    曾帅闭上眼,仔细辨认。
    几秒后。
    他眼底的亮光明显黯了一层。
    “不对。”
    水声不对。
    这下面的江水流得太急,水拍石头的声音是脆的,不是那种闷雷一样的轰隆声。
    可是万一呢?
    万一十五年过去,水流改道了呢?
    万一今年雨水少呢?
    曾帅咬著牙,强行把心里的落空感压下去。
    他不死心,鬆开铁索,继续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桥面晃得越来越厉害。
    他走到桥中央,抬头往对面看。
    对岸的山坡上,长著几片竹林。
    风一吹,竹叶哗啦啦地响。
    “竹子……”他喃喃自语。
    记忆里的竹林,风吹过去是海浪一样的声音,很密。但眼前这片竹林太稀疏了。
    声音也不对。
    曾帅站在摇晃的铁索桥中间,周围全是白茫茫的雾。
    四岁时的记忆本就少得可怜。
    铁索桥。水声大。竹林多。母亲长辫子。
    现在,水声对不上。竹林对不上。
    连脚下这座桥,也不对。
    曾帅蹲下身,大拇指去抠木板边缘的缝隙。
    缝隙里没有积年累月的黑泥,只有新打的铁钉。
    “太新了。”
    曾帅跪在木板上,看著自己的手。
    这桥的铁索虽生锈,但木板明显是前几年刚翻修过的。
    这不是他记忆里那座走上去会让人害怕得直哭的破桥。
    剧本里,第一座桥就这么干脆利落地甩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监视器后,李谦说不出话来。
    执行製片手里的笔掉在地上都没敢去捡。
    罗鈺把曾帅演活了。
    那种极度的渴望在短短一分钟內被现实一点点剥开、击碎的过程,全写在那张灰扑扑的脸上。
    李谦不准停。
    机器继续转。要看他怎么圆场。
    镜头切给岸边。
    江辞没有上桥。
    他推著那辆破摩托,停在碎石路的尽头。
    脚尖离铁索桥的边缘只有不到半米。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著桥中间那个跪在木板上的年轻人。
    江辞脸上的表情麻木到了极点。
    这是他十五年来,每一天都在重复的活法。
    满怀希望地跑过去,发疯一样地比对每一个细节,然后发现不对,最后瘫在地上。
    雷泽宽懂曾帅此刻的疼。
    所以他不上桥。
    他只是把破摩托的脚架踢下来,稳稳地支在路边。
    然后,他绕到车尾。
    山风很大,把车尾的两面旗子吹得缠在了一起。
    雷泽宽伸出粗糙的手,慢吞吞地把打结的麻绳解开。
    他把印著雷达照片的旧旗整理好。
    接著,他握住那面写著“曾帅”两个字的新旗。
    两只手捏著红布的边角,用力一拉。把褶皱扯平。
    他把“曾帅”那两个字,端端正正地朝向外侧。
    迎著风的方向。
    雷泽宽用这个最笨拙的动作告诉桥上的人:哪怕这里不是你家,你的名字也还掛在我的车上。
    镜头再次拉回桥上。
    曾帅蹲在原地。
    不能崩。
    就在十分钟前,他还大言不惭地在雷泽宽面前开玩笑。他不能允许自己露出这么难看的脸。
    罗鈺吸了一口山里的冷空气。
    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站起来了。
    手在沾满灰尘的裤腿上胡乱抹了两把。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岸边。
    嘴角往上一挑。
    那个熟悉的、吊儿郎当的弧度又回到了脸上。
    只是这笑容像是带了张面具。
    “叔。”
    曾帅隔著十几米的江水,扯著嗓子冲雷泽宽喊。
    “不是这儿。”
    他说出来了。承认了。
    但他马上紧跟著补了一句。
    “这桥太新了,肯定是后来修过的。水声也变了,估计是上游修了水库拦了水。”
    他在找补。
    “没事。”曾帅大声说,像是在说给雷泽宽听,其实是在说服自己,
    “第一座嘛。哪有这么准的。中彩票还得买个十回八回呢,对吧?”
    他一边说,一边往回走。
    脚步刻意放缓,踩实。
    他走到桥头。
    直接跨过那道缝隙,踩上碎石路。
    他走到雷泽宽面前。
    曾帅还在笑。
    眼眶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但他死扛著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看著雷泽宽,等这个平时闷葫芦一样的男人开口。
    江辞看著眼前的罗鈺。
    他太知道曾帅现在是个什么状態了。
    这就好比被人用刀抵著喉咙,还非得说这刀不够凉。
    雷泽宽没接曾帅那些乱七八糟的藉口。
    江辞只是转过身,重新握住摩托车的车把。
    他踢开脚架。
    “走。”
    声音粗嘎,没有波澜。
    曾帅愣在原地。
    雷泽宽把所有的绝望、难堪、自我欺骗,全部用这一个字接住了。
    曾帅脸上的僵笑慢慢收了起来。
    他看著雷泽宽弓著背,推著那辆绑著两面旗子的破车,一步步往前面的浓雾里走。
    曾帅胸口那股堵得要命的鬱气,忽然散了一点。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把那点还没来得及泛滥的脆弱全抹乾净。
    “来了。”
    他单肩甩上工具包,大步跟了上去。
    “叔,我跟你说,下一个地方肯定靠谱。我昨晚查地图了,前面还有个大桥。”
    “你查个屁。你手机都没电三天了。”雷泽宽头也没回。
    “嘿,我意念上网不行啊?”
    一老一少,推著车,重新扎进了西南的深山里。
    雾气把他们的背影吞没。
    “卡。”
    李谦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执行製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道具箱上。
    孙洲赶紧衝过去找江辞。
    罗鈺站在碎石路上,没动。
    他维持著曾帅最后那个强撑的姿势,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前面。
    这一场戏,江辞没有一句长台词。
    就一个扶旗子的动作,一个“走”字。
    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和包容感,把罗鈺所有的表演全都兜住了。
    这种对手戏的感觉,太可怕了。
    罗鈺把曾帅的情绪从脑子里慢慢抽离。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正在喝水的江辞。
    江辞这会儿已切回了平时那种欠揍的状態,正跟孙洲閒扯著。
    罗鈺看著他们,忽然低头笑了。
    他走过去,从工具包里掏出那把破扳手。
    剧组的统筹已在大喊准备转场。
    下一座桥。
    还得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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