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鈺这句话落下,没人接。
    海风还在吹。
    油性笔写的线索洇成了一团团黑墨。
    西南口音。铁索桥。竹林。母亲长辫。
    还有最下面那俩字——曾帅。
    被水一泡,那俩字糊成一摊。
    罗鈺站在旁边,半天没挪道。
    道具小刘抬头瞄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罗老师,要不……这面重做个新的?反正镜头里也不一定看得出来。”
    罗鈺没吱声。
    李谦从监视器那边走过来,眼眶还红著。
    “不换。”
    小刘一愣:“李导,旧旗杆都断了,新旗也泡花了。”
    “我说了,不换。”李谦蹲下身,手指在旧旗断口边停了停,“旗杆接上,水泡出来的痕跡,全给我留下。”
    执行製片凑过来,低头一看,眉心直跳:“这要是连续性穿帮……”
    李谦撩起眼皮看他:“它就是连续性。”
    执行製片立马闭嘴。
    另一头。
    江辞坐在摺叠椅上,裤腿被孙洲卷到了膝盖。
    纱布拆开,伤处被海水泡得发白髮胀。孙洲拿著棉签,动作比平时轻了不知道多少倍。
    孙洲低著头给他上药,嘴唇抿成一条死线,半天只憋出一句:“疼你就喊。”
    江辞没吭声。
    他手里还捏著那张雷达的照片。
    照片已经被毛巾擦过,可塑封里头还夹著一点水气。
    小孩圆乎乎的脸被雾气隔了一层,看得人心里发慌。
    江辞低头盯著。
    眼神,还是雷泽宽的。
    孙洲手一顿,头皮有点发麻:“辞哥?”
    江辞没反应。
    孙洲心里咯噔一下。
    他跟著江辞这么久,见过这人拍完哭戏出来第一句话问盒饭有没有肉,见过这人前一秒还在监视器里杀疯了、后一秒就能吐槽道具血浆像番茄火锅底料。
    可这次不对劲。
    江辞没笑。
    没贫。连那种欠揍的眼神都没了。
    孙洲喉咙发紧,声音压得很低:“戏拍完了。”
    江辞的眼皮终於动了一下。
    孙洲赶紧补了一句:“辞哥,拍完了。你现在在片场,不在海里!”
    旁边,化妆师本来拿著干毛巾想上前给江辞擦脸,听见这话,脚步硬生生停住了。
    罗鈺回头看了过来。
    江辞慢慢抬起头。
    他看见了孙洲,看见了遮阳棚,看见了远处收轨道的工作人员。
    但眼底那股子被海水泡透的死寂,还没完全抽乾净。
    他僵了半天,才挤出一点声音。
    “照片……干了没?”
    孙洲手里的棉签停在半空。
    罗鈺眼神一沉。
    棚子里,原本小声收拾东西的人全顿住了。
    这句话不是江辞问的,是雷泽宽问的。
    孙洲鼻子一酸,差点当场破功。
    他赶紧低下头,把棉签扔进垃圾袋,换了一根新的。
    “干了!”他说,“真干了!小刘擦了三遍,照片没事!”
    江辞低头,又看了看手里那张照片。他用拇指指腹,小心地蹭了一下塑封边缘。
    “別泡坏了。”
    “坏不了。李导说了,道具组今晚单独盯著,谁睡觉它都不能睡觉。”
    江辞这回像是终於听懂了点人话,眼神慢慢聚了回来。
    他看向蹲在旗子旁边的小刘。
    小刘立刻举手发誓:“辞哥,人在旗在!我今晚跟它俩拜把子都行!”
    平时这种烂梗一出,全组早笑喷了。可今天,四周只响起几声很乾的。
    江辞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
    孙洲看得心里直发毛。
    另一边,罗鈺走到塑料布旁边,蹲下。
    他伸出手想碰新旗,又停在半空。
    “曾帅”那两个字已经糊了。字不再锋利。
    李谦走过来看著他:“能接受吗?”
    罗鈺抬眼:“什么?”
    “后面继续用这面旗。”李谦指了指,“曾帅的名字,以后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了。”
    罗鈺垂下眼。
    过了几秒,他闷声道:“挺好。”
    李谦没接话。
    罗鈺轻轻压平皱起的布边:“他本来也不体面。”
    曾帅这个人,从出场就没体面过。
    修车铺里赔笑,国道上贫嘴,桥洞里抱著旧毛巾硬撑,渔村门口护著两面破旗,最后被海水泡了一身烂泥。
    名字被水泡花了,才像他的命。
    小刘吸了吸鼻子,赶紧低头去翻针线盒。
    执行製片在旁边咳了一声:“那什么,旗杆接的时候注意点安全。別真让演员后面骑车。”
    李谦头都没抬:“安全件换,外观一丝一毫都別动。”
    执行製片在本子上唰唰记下:“懂了,安全件换,苦难感保留。”
    江辞忽然撩起眼皮:“你这总结,挺缺德啊。”
    执行製片一喜:“哟,回来了?”
    江辞盯著他看了两秒,慢吞吞地开口:“没全回。现在大概岸上百分之三十,剩下百分之七十还在海里找龙王要说法呢。”
    罗鈺低头笑了一下。
    很轻。
    海风没有把刚才那场戏彻底吹散,它还黏在每个人身上。
    收音师拆麦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倍;摄影助理搬机器,路过那排石阶时,下意识地绕开了那片青苔。
    几个群演换完衣服出来,也没了先前的吵闹,一个个低著头,活像真在村口乾了什么亏心事。
    那个演阿海的小演员坐在角落里,抱著个水杯,脸还有点发白。
    副导演正过去安慰他:“没事啊,刚才演得挺好。”
    小演员点点头,眼睛却怯生生地往江辞那边瞟了一眼,又飞快缩了回去。
    江辞注意到了。
    他把手里的照片递给小刘,撑著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
    朝小演员那边挪过去。
    孙洲寸步不离地跟著。
    江辞停在小演员面前。
    小演员嚇得立刻站了起来,结结巴巴:“江、江老师。”
    江辞看了他一眼。
    这次眼神已经不再是雷泽宽了。
    “刚才嚇著了吧?”
    小演员赶紧摇头:“没有没有。”
    江辞点点头:“那就行。不过你刚才那句『爸』,喊得確实扎心。”
    小演员尷尬地捏著杯子:“我……我当时真有点怕。”
    江辞一脸认真:“怕就对了。雷泽宽那眼神,搁谁谁报警。”
    孙洲:“……”
    罗鈺站在不远处,终於忍不住骂了一句:“你这人真是刚活过来就开始缺德。”
    江辞回头理直气壮:“这叫角色復健。总不能真带著那七成脑子去见龙王吧?”
    傍晚,渔村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道具组把旧旗杆接好。
    罗鈺一直站在旁边看著。
    小刘咬断最后一根线头,抬头问:“罗老师,这样行吗?”
    罗鈺伸手接过新旗。
    布料摸在手里,还是潮的。
    “行。”他把新旗递迴去,又补了一句,“別缝太齐。”
    小刘愣了一下,马上懂了:“明白,曾帅手艺。”
    罗鈺没反驳。
    隨即又从怀里掏出通告单最上面,一行黑字印得清清楚楚:
    【西南山区铁索桥,曾帅旧记忆戏】
    罗鈺的手指猛地攥紧。
    那面被海水洇开了“曾帅”两字的新旗,安静地压在夜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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