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拍初遇那天,县城热得发白。
    省道两边全是灰。
    剧组把监视器架在路边小棚下。
    医疗组坐在旁边,药箱打开,冰袋、纱布、碘伏摆了一排。
    孙洲盯著江辞那条腿。
    “辞哥,今天不摔,不跑,不临时加动作。”
    江辞坐在小马扎上,让化妆师往脸上补灰,闻言抬眼:“放心,今天主打文戏。”
    孙洲冷笑:“你上次也说主打文戏,结果主打急诊。”
    江辞想了想:“那是剧情自带转场。”
    孙洲:“……”
    李谦拿著分镜本走过来,听见这句,脚步都停了一下。
    他现在对江辞的嘴有阴影。
    罗鈺已经换好衣服。
    油腻外套,发黑工裤,脚上一双旧球鞋。
    头髮被汗压著,脸上抹了灰。
    他站在那辆组装摩托旁边。
    车是老王帮忙攒的。
    孙洲看了半天:“这车能骑吗?”
    老王蹲在旁边抽菸:“能。”
    “安全吗?”
    老王吐了口烟:“看命。”
    孙洲立刻扭头看李谦:“这也算安全整改通过?”
    动作指导赶紧过来:“检查过了。低速骑,剎车没问题,路线也清了,动作不越线。”
    江辞拄著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背。
    他一站直,还是江辞。
    可等他把拐杖递给孙洲,背一点点塌下去,肩膀往里收,眼神沉下去,整个人就变了。
    雷泽宽出来了。
    那个乾瘦、黝黑、被路磨空了一半的男人,推著一辆破摩托,站在烈日下。
    摩托车头绑著寻子旗。
    塑封照片被太阳晒得发旧。孩子的脸模糊,却还能看出一点圆。
    李谦盯著监视器,手指慢慢攥紧。
    “各部门准备。”
    场记板举起来。
    “啪!”
    “开始!”
    省道上,一辆货车轰隆过去。
    尘土扑到雷泽宽脸上。
    他没有抬手挡,只眯了一下眼,继续推车。
    车很沉。
    后轮卡著,链条也松。
    雷泽宽一只手扶车把,一只手按著车尾,右腿不敢太用力,走得慢,背却一直弓著。
    汗顺著他黑红的脸往下淌,流进脖子里的旧汗渍。
    他像在路上走了太久,久到连骂人的力气都省了。
    镜头后,李谦呼吸放轻。
    他原本给这场写了台词。
    雷泽宽要对路过的年轻人说一句:“小伙子,能帮个忙吗?”
    江辞看完后,只回了一句:“他不会主动求。”
    李谦当时还想爭。
    江辞把剧本推回来:“雷泽宽求了十五年。他现在最先学会的不是开口,是防著人。”
    所以这场改了。
    远处传来摩托声。
    很响,很杂,像一堆破铁皮被路面一路敲过来。
    罗鈺骑著那辆花里胡哨的组装摩托,从镜头外衝进来。
    他戴著半旧头盔,外套敞著,风把衣角吹得乱飞。
    车经过雷泽宽身边时,他本来已经过去了。
    下一秒。
    “吱!”
    急剎声划过省道。
    车轮蹭起一串灰。
    曾帅单脚撑地,回头看了一眼雷泽宽的破车。
    他嘴角一扬,笑得很亮:“大叔,车坏路上了?”
    雷泽宽没说话。
    他只是停下脚步,慢慢抬起眼。
    曾帅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监视器后,李谦的心跟著一提。
    这不是剧本里的反应。
    原剧本里,雷泽宽会沉默片刻,然后点头。
    江辞没点。
    他就那么盯著罗鈺。
    冷,木,防备。
    李谦手心出汗。
    罗鈺接不住,这条就废。
    省道边,曾帅撑著车,舌尖顶了下腮帮子。
    然后,他笑得更顺了。
    “行,不爱说话,懂。”
    他把头盔一摘,掛在车把上,拎著工具包下车。
    “我看看。別站路中间,等会儿大车过来,咱俩一起投胎。”
    雷泽宽的眼皮动了一下。
    但他没让开。
    曾帅蹲到车旁,手刚碰到车链条,雷泽宽的脚就往前挪了半步。
    不多。
    刚好挡住车头那面寻子旗。
    曾帅像没看见,低头检查后轮。
    “链条掉了,油路也不顺。你这车能跑到现在,全靠感情续命。”
    他说话很快,嘴也甜。
    手上动作却稳。
    雷泽宽低头看他。
    那目光扫过曾帅的手,扫过工具包,最后落到他的鞋上。
    鞋边沾著修车铺的黑油泥。
    雷泽宽没放鬆。
    他把破包往身后拽了一点。
    包里露出一角塑封照片。
    曾帅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他的眼睛没抬。
    可余光往那边瞟了一下。
    很快。
    像偷。
    雷泽宽捕捉到了。
    他几乎立刻侧身,用乾瘦的身体挡住了破包。
    那一瞬间,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被拧紧。
    曾帅蹲著。
    雷泽宽站著。
    一个修车,一个防人。
    谁都没说话。
    只有远处货车声,还有扳手碰到金属的轻响。
    监视器后,李谦后背出了一层汗。
    他忽然发现,这场戏已经不是“帮忙修车”了。
    两个都在泥里滚过的人,隔著一辆破车,先认出了对方身上的防备。
    罗鈺没有解释。
    也没有抬头卖乖。
    他只是低头继续修车,嘴里嘀咕:“大叔,你这包別放太靠后,顛一路,绳子早晚断。”
    雷泽宽声音哑得像砂纸:“不劳你管。”
    曾帅笑了一声:“行,我嘴欠。”
    他把链条掛回去,又拧紧螺丝,把油路拍了拍,又踩了两下启动杆。
    发动机突突突地转了起来。
    曾帅站起身,拍了拍车座:“活了。”
    雷泽宽看著车。
    过了两秒,他从裤兜里掏钱。
    钱皱巴巴的。
    一张十块,两张一块,还有几个硬幣。
    他挑了挑,拿出两张一块递过去。
    曾帅看著那两块钱,眼神又飘向车头的寻子旗。
    旗布上印著孩子照片和电话號码。
    他的笑还在脸上,却没立刻接。
    雷泽宽的手停在半空。
    “嫌少?”
    曾帅回神,笑著摆手:“不收钱,大叔!”
    “拿著。”
    “不拿。”
    “拿著。”
    “大叔,你这人怎么还强买强卖?”
    罗鈺饰演的曾帅把工具往包里一塞,退后半步,手举起来。
    “真不要。你留著买油吧。这车再跑十里,估计又得靠感情。感情这玩意儿,不保修。”
    江辞饰演的雷泽宽盯著他。
    曾帅被盯得后颈发紧,却还是笑。
    他把头盔拎起来,跨上自己的组装摩托。
    发动前,他像隨口一问:“大叔。”
    雷泽宽没应。
    曾帅看著那面寻子旗,声音轻了点:“你找孩子,找了多少年了?”
    雷泽宽的手指停住。
    风把旗布吹起来。
    孩子的脸在阳光下晃了一下。
    雷泽宽低头,把那两张一块钱重新塞回裤兜。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十五。”
    监视器后,李谦的眼睛一下红了。
    罗鈺的脸也在镜头里变了。
    只一瞬。
    曾帅嘴角那个灿烂的笑,像被人按住了。
    他的眼睛空了一下。
    很快低头,重新拧油门。
    再抬头时,笑声比刚才大了一截。
    “哦,那还挺上心的。”
    这句话轻飘飘的。
    甚至有点欠揍。
    可他说完,手指抠住车把。
    雷泽宽看著他。
    曾帅没再看寻子旗。
    他一拧油门,组装摩托突突响起来。
    车往前躥了半米,又被他稳住。
    “走了啊,大叔。下回车再死,记得找修车铺,別老靠感情。”
    雷泽宽没有回话。
    曾帅骑车走了。
    尘土又捲起来,盖住他的背影。
    雷泽宽站在原地,看著那团灰越散越远。
    然后他低头,把破包重新绑紧。
    手指从孩子照片上擦过。
    “卡!”
    李谦的声音劈开省道。
    “过了!”
    他从监视器后站起来,差点撞翻椅子。
    “这条过了!”
    现场没人立刻说话。
    罗鈺把车骑回来,停在路边,摘头盔时,手还有点僵。
    江辞也从雷泽宽的状態里慢慢退出来。
    他扶住车把,低头喘了口气。
    李谦擦了把脸,忽然笑了。
    他回到监视器前,把刚才那条回放了一遍。
    画面里,雷泽宽挡住破包,曾帅低头修车,眼神却偷瞟寻子旗。
    两个人像在一条破路上,隔空认出了对方。
    一个找了十五年。
    一个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
    李谦按下保存键。
    文件名自动跳出来。
    他想了想,手动改了一行。
    《雷泽宽初遇曾帅-最终通过》。
    罗鈺走到监视器前,看著画面里的自己。
    那个笑很亮,亮得有点假。
    可假笑下面,藏著一块没癒合的旧伤。
    江辞拄回拐杖,慢悠悠往棚子下挪:“李导,今天能收早吗?”
    李谦还沉浸在戏里:“为什么?”
    江辞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雷泽宽可以继续赶路,江辞需要换药。”
    孙洲立刻清醒:“对,换药!马上换!谁再加戏我跟谁拼命!”
    李谦赶紧点头:“收工,今天到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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