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脚的,才跑得快。”
    就这七个字。
    林晚那边断了线。
    接下来的整整二十多天。
    江辞没再碰过那本剧本。
    他在院子里支起一口大缸。
    江妈妈从菜市场拉回两百斤大白菜。
    江辞换上一双黑色高筒胶鞋。
    跨进缸里。
    江妈妈往里撒粗盐。
    他就在白菜帮子上用力往下踩。
    白菜被挤出水分,发出脆裂的响动。
    隔壁王大爷家的铁门有些年头了。
    每天早上推开,合页处嘎吱嘎吱响个不停。
    江辞趿拉著拖鞋走过去。
    手里拿著一把长柄铁钳,还有半瓶缝纫机油。
    门轴锈死了一块。
    他蹲下身,钳子咬住螺丝帽,用力往反方向一扳。
    锈跡扑簌簌往下掉。
    滴上几滴机油,反覆来回推拉几次。
    铁门顺极了。
    傍晚。
    社区广场的大音响准时通电。
    dj舞曲震得树叶乱颤。
    大妈们排成三个方阵。
    江辞穿著灰卫衣,坐在旁边乾涸的喷泉池边缘。
    手里抓著一把焦糖瓜子。
    大妈们挥舞红扇子。
    江辞磕完一颗瓜子,鼓两下掌。
    完全看不出这是个內娱顶流。
    次日清早。
    县城客运站。
    江辞拎著那个摺叠小马扎。
    找了个避风的墙根支开。坐下。
    长途大巴进进出出。
    下车的人大多扛著红白蓝条纹的编织袋。
    江辞兜里揣著一把剥好的花生米。
    他在看人。
    看这些从工地、从农田、从远方底层爬回来的人。
    一个卖木炭的老头推著一辆旧三轮车停在路边。
    六十多岁。
    灰黑色的破棉衣罩在身上。
    买炭的女人在秤前討价还价。
    老头从兜里往外掏零钱。
    江辞的视线落在那双手上。
    常年劳作让骨关节粗大得完全变了形。
    老头被风吹得缩了一下脖子。
    把找完钱的手插进对面的袖筒里。背脊微微佝著。
    看天色的时候,眼睛不自觉地眯成一条缝,额头挤出几道沟壑。
    江辞把马扎收起来。
    回到家属院。
    厨房纱门后。
    江妈妈手里端著一盆洗好的青菜。
    隔著纱网。
    楚女士盯著院子里那个来回蹭步的年轻身影。
    中午的饭桌上。
    盆里燉著几根粗壮的牛腿骨。
    汤汁熬得奶白。飘著几段大葱段。
    江妈妈拿筷子夹起最大的一根牛骨。
    直接懟进江辞的碗里。
    “啃。”楚女士板著脸,“骨髓用筷子捅出来。”
    江辞拿起沾著油星的牛骨。
    低头开始撕咬上面的筋膜。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亮了。孙洲来电。
    江辞拿纸巾擦了擦手。按下免提。
    “辞哥!完犊子了!”电话里满是绝望,“国內特效化妆祖师爷刘师傅,把我骂出来了!原话是让你们这帮小白脸滚远点,给多少钱都不伺候!”
    江辞咽下青菜:“微信推我。”
    江辞点开那纯黑色的头像。添加好友。
    验证信息没写半句客套话,只敲了七个字:“找儿子的老农妆。”
    对方竟然秒过。紧接著砸来一条语音:
    “小伙子,你那脸很值钱,粉丝爱看。但我画的装苦,吃不了苦就別白费力气。”估计是通过了专程来骂人的。
    江辞按住语音键。
    “剧本里那个人,丟了儿子找了十五年。”
    “他手里只有一张孩子三岁的照片。照片没变,但他一年比一年老。”
    “我想演这个父亲。一个比那张照片,更老、更破败的父亲。”
    发送。界面死寂了整整五分钟。
    隨后,一段四秒钟的视频发了过来。
    刘师傅坐在满是石膏倒模的工作室里,盯著屏幕上的话。
    干了三十年,內娱这帮人全是要“挑战自我”,
    头一回听见有人把脸往“破败”里死磕,这句直击了老手艺人的麻筋。
    微信弹出三个字:“我见他。”
    日子一天天推进。
    金鸡奖颁奖礼的倒计时只剩一周。
    林晚把行程单发给了江辞。
    从下飞机那一刻开始,红毯走位、媒体群访台词预演、晚上八点半的华艺高层饭局、十点半的闭门酒会。
    內娱名利场最顶层的大门,已经向他敞开。
    只要他穿上这身衣服走进去,阶层跨越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江辞隨意翻了翻那叠a4纸。隨手扔在茶几上。
    出发前一天晚上。
    江辞在臥室里整理行李。
    旧行李箱的轮子上次坏了,这是江妈妈新买的。
    门被推开。
    江妈妈走进来。手里抱著一团灰色的东西。
    走到床边,抖开。
    是一件手工织的粗线毛衣。深灰色。针脚细密厚实,没有任何花纹。
    “试试。”江妈妈把毛衣扔在床上。
    江辞脱下卫衣。
    把这件厚重的毛衣套在身上。领口有些紧,粗毛线贴著皮肤,略微扎人,但挡风绝对一流。
    “京城这几天降温了。风大得很。”
    江妈妈站在一边,“別到了那种大场面上,为了好看就穿那两片薄布硬扛著。冻病了还得我伺候。”
    江辞把袖口捲起半寸。尺寸严丝合缝。
    “行。我就穿这个走红毯。”江辞扯了一下领口。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穿里面!少给我丟人现眼。”
    说完转身出了臥室。带上门。
    江辞脱下毛衣。
    摺叠好,放进箱子。
    走到书桌前。
    拉开抽屉。
    那枚暗金色的公安部二等功勋章静静躺在铁盒子里。
    旁边是那本连个正规封皮都没有的《失孤》剧本。
    江辞拿起勋章。
    看了看又放下。
    最后拿上剧本。
    拉好拉链。卡扣按下。
    次日清晨。
    星城下面的一座十八线县城高铁站。
    江辞穿著黑色羽绒服,戴著那顶没有任何logo的鸭舌帽。
    黑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
    单手拉著灰色行李箱。
    他站在广场外的一根立柱前。
    柱子上贴满了各种小gg。
    最中间的位置,贴著一张寻人启事。
    纸面泛黄。
    上面的字跡有些模糊。
    照片里,一个大约三四岁的小男孩穿著红毛衣,手里抓著个塑料风车,笑得没心没肺,露出豁掉的门牙。
    下面写著几行字:
    李天明,男,2010年出生於本市。走失时穿蓝色外套。提供確切线索者,重酬五万。联繫电话……
    號码已经被后来贴上去的通下水道小gg盖住了一半。
    江辞站在柱子前。
    一动不动。
    周围拖著拉杆箱的人匆匆从他身边走过,甚至有人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这世界上,有多少这样的传单。有多少个骑著破摩托车的人。
    广播里传来字正腔圆的女声。
    “各位旅客请注意。开往京城南站的g718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请您带好隨身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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