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
    江辞从娱乐圈蒸发了。
    微博没更新,机场没路透,没有任何综艺通告。
    热搜榜上关於他的词条从“金鸡奖最佳男主提名”滑到“江辞消失了”,
    最后连这条都被新一波选秀的流量淹没。
    內娱的记忆只有七天。
    而这七天之外的江辞,正蹲在县城菜市场的葱摊前,
    和一个六十多岁的大爷进行一场关於三毛钱的殊死谈判。
    “大爷,这捆小葱叶子都黄了,一块五,诚心价。”
    “一块八!少一分我把葱吃了都不卖给你!”
    “一块六,多的没有。我妈让我买三捆,你要是让一毛钱,我连那边的香菜也包圆了。”
    大爷斜了他一眼,上下打量这个戴著口罩、帽檐压得极低的年轻人。
    高高瘦瘦,手指修长乾净,一看就不是干活的命。
    “行吧,一块六就一块六。”大爷把三捆小葱塞进江辞手里的红色塑胶袋,嘟囔一句,
    “年轻人砍价比我老婆还狠。”
    江辞把塑胶袋往左手腕上一掛。
    这只手上已经勒了四个袋子,分別装著猪肉、豆腐、西红柿和两根莲藕。
    江妈妈走在前面,围著碎花围裙,一手拎著半扇排骨,一手举著刚从水產摊捞出来的活鯽鱼。
    塑胶袋里的鯽鱼还在挣扎,尾巴甩出来的水溅了江辞一裤腿。
    “妈,这鱼精力太充沛了,怎么不让热心摊主加工一下。”
    “加工你个头。晚上燉汤。早点杀就不新鲜了。
    回到家属院。
    江辞把七个塑胶袋全部卸在厨房灶台上,
    甩了甩被勒出红印的两条手臂,趿拉著拖鞋走到院子里。
    小马扎摆在三单元门口的水泥地上。
    他往上一坐,双腿伸直,后背靠墙,
    仰头对著稀薄的太阳。
    隔壁楼的灰色野猫从墙头跳下来,和一楼张大妈家的橘猫为了一块鱼骨头对峙。
    两只猫弓著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江辞看了两分钟,掏出兜里的瓜子开始嗑。
    “噗。”瓜子壳吐在脚边。
    灰猫先动了爪子,被橘猫一巴掌扇翻在地,夹著尾巴窜上墙头。
    “行,这橘猫有前途。”江辞自言自语,“体重碾压就是正义。”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孙洲。
    江辞看了眼来电显示,嗑完嘴里最后一颗瓜子才接。
    “哥!”孙洲的嗓子已经不是最初那种抓狂的尖锐了,“你再不营业,粉丝都要以为你被外星人绑架了!”
    江辞把瓜子壳从嘴唇上拨掉,含混不清地回答。
    “在学新技能。我妈教的,叫如何用一个塑胶袋装下整个菜市场的战利品。等我出师了就发微博。”
    “嘟——”
    孙洲掛断了。
    江辞把手机揣回兜里。
    橘猫叼著鱼骨头得意地从他脚边走过,尾巴高高竖起。
    江辞伸手想摸一下,被嫌弃地甩了一爪子。
    “行,影帝的排面不如一条鱼骨头。”
    日子就这么过。
    睡到自然醒,陪江妈妈去菜市场和大爷大妈打价格战,
    下午搬个小马扎在院子里看猫,晚上吃完饭洗碗。
    这是他主动揽的活儿,因为江妈妈发现他在家无所事事之后,
    开始安排他擦窗户、通下水道、搬煤气罐。
    江辞迅速评估了各项劳动的性价比,果断抢下了“洗碗”这个工伤最低的岗位。
    两个月,六十天。
    脑子里那些角色的残影,被菜市场的烟火气和江妈妈的锅铲一点一点冲淡。
    他有时候夜里会醒。
    盯著天花板看半分钟,听见隔壁水管咕嚕咕嚕的响。
    檯灯底座旁边,那枚暗金色的勋章安静地搁著。
    他翻个身,继续睡。
    这天下午,两点出头。
    院子里的太阳正好,江辞照例搬出小马扎准备执行他的“光合作用充能”计划。
    屁股还没坐热,一辆绿色的邮政三轮车歪歪扭扭地停在单元门口。
    快递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著墨绿色的工服,棉帽子上沾了一层灰。
    “302,江辞!有你的包裹!”
    江辞从马扎上站起来,趿拉著大拖鞋下了楼。
    快递员从车斗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包裹。上面贴著快递单。
    寄件人那栏没有公司名称。只写了一个名字和京城某个地址。
    名字他不认识。
    江辞在签收单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签名,拎著包裹上了楼。
    进门换鞋,他隨手把牛皮纸袋扔在茶几上,窝回沙发,拿起遥控器调台。
    电视里正在重播《猫和老鼠》。
    汤姆猫被杰瑞用平底锅拍成了纸片。
    江辞嗑著瓜子,看得津津有味。
    厨房里传来江妈妈的脚步声。
    她端著一碗刚熬出胶的红枣银耳汤走出来,一眼就盯住了茶几上的牛皮纸袋。
    “又是谁给你寄的东西?赶紧拆开看看,別又是那些粉丝寄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江妈妈心有余悸,“上个月那个给你寄头髮的,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膈应。”
    “妈,人家都留言说了那是假髮片,怕我拍古装戏头套勒禿了,是好意。”
    江辞嘴上敷衍著,眼睛依然死死盯著电视屏幕。
    “少废话,別磨蹭,拆!”
    在老妈的血脉压制下,江辞只能嘆了口气,伸手把那个牛皮纸袋拽了过来。
    撕开封口。
    一本薄薄的册子滑了出来。
    封面上没有任何设计,只有两个最普通不过的黑色宋体大字:《失孤》。
    下面紧挨著一行小字:原创电影剧本。
    江辞伸手翻了翻,纸张粗糙刮手。
    这种劣质的触感,就是街边列印店五块钱一本的装订水平。
    他撇了撇嘴。这年头骗子都不讲究基本功了?
    起码去图文店弄个铜版纸封面吧?
    连个美工都请不起,还冒充资方寄剧本?
    他正准备拿起这本册子,当废纸直接空投进茶几下面的垃圾桶,
    一张对摺的信纸突然从剧本內页滑落,飘到了地上。
    江辞弯腰捡起。
    纸是最便宜的那种横线信纸。
    江辞目光扫过信纸的第一行。
    “江老师,您好。我叫李谦一名新人导演,也是您的影迷。”
    “寄出这份剧本时,我做了整整一个星期的心理建设。因为这怎么看都像是在痴人说梦。”
    “剧组很穷,真的非常穷。”
    他不说江辞也感受到了。
    “您懂那些小人物被逼到绝路时,骨子里的那份痛。”
    “这部电影叫《失孤》。主角雷泽宽,是个五十岁的农民,他骑著一辆破摩托车,在路上找了十五年的孩子。”
    “內娱长得好看的男演员很多,但能把这身皮肉熬出这种绝望感的,我只认您。”
    “把剧本寄给您,是个不自量力的奢望。我只求万一,万一您能低头看一眼呢?”
    落款,写著李谦这个不出名的名字。
    旁边是一个被划掉,又在空白处重新用力写上的一串手机號码。
    江辞看完了信。
    他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那份粗糙剧本第一页、第一场戏的描写上。
    【第一场】【日,外】【国道】。
    一辆破旧的摩托车,行李架上绑著褪色的寻人启事。
    雷泽宽(50岁)停在路边,从怀里掏出干馒头,狠狠啃了一口,望向没有尽头的远方。
    江辞的视线,就这么死死定住了。
    客厅里突然变得安静。
    电视里《猫和老鼠》那夸张的背景音,仿佛变成了很远很远的白噪音。
    厨房里传来江妈妈开始切排骨的声音,“砰、砰、砰”,一下又一下。
    江辞的瞳孔微微缩紧。
    一辆破摩托。一箱寻人启事。
    一个冷馒头。
    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十五年。
    电视屏幕里,杰瑞咬著一大块奶酪,从墙洞里探出脑袋。
    厨房传来江妈妈中气十足的喊声:“银耳汤放温了!过来端!”
    江辞没动。
    他的拇指,依然牢牢地压在那个名字上,一寸未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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