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舞,日头晒得他脖颈发红,可他纹丝不动,像一尊镇守车辕的铁铸门神。
    王金雄坐在这里,不是为了舒服,而是为了瞭望,为了警戒,为了確保这辆,载著赵大奶的马车,一路平安,毫髮无损。
    马车从同乐到蒙自,六百里路,寻常要走十天左右。
    这一趟路途,因为赵大奶在途中偶染风寒,刘大勇便把车速放得极缓。
    车轮碾过黄土道,马蹄踏在碎石上,一步一稳,仿佛不是赶路,而是驮著光阴缓缓挪移。
    林沧海和吴耀兴,自打上车起,始终没有怎么开口说话。
    两人並排坐在车厢右侧,背靠麻袋,手搭膝头,目光或望向远处山影,或落在自己鞋尖上,偶尔对视一眼,也只是一闪即逝。
    尤其是吴耀兴,眉心微蹙,眼底沉著一层化不开的郁色,像是揣著什么重物,压得肩头都低了一寸。
    吴耀兴不敢说话,林沧海不愿说话,林沧海只是默默的,陪著吴耀兴静坐著。
    两人这份沉默,非但没有让彼此疏远,反倒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给悄悄的缝合住了,一种少年之间,彼此心照不宣的体谅。
    倒是钱万里,一路殷勤得叫人暖心。
    钱万里的年纪,比林沧海小两岁,比吴耀兴略长一岁,却毫无架子,反像是个操心的兄长。
    钱万里见日头毒了,便悄悄递来两个水葫芦,塞进林沧海和吴耀兴的手里时,还特意用袖口擦了擦壶嘴。
    钱万里见路边有卖野梨,卖酸枣的摊子,立刻跳下车去,买回几兜,分得匀匀的。
    更有一回,钱万里趁著赵大奶,下车放风的时候,他神神秘秘的,往两人怀里各塞了一个油纸包。
    两人打开一看,是热腾腾的肉包子,麵皮暄软,油星儿还沁在纸上,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林沧海低头咬一口,烫得直哈气。
    吴耀兴捏著包子角,嘴角微微往上提了提,没有笑出声,可那点笑意,已从眼角漾开,像湖面被风拂过的一圈涟漪。
    三人之间话不多,可相视一笑时,眼神里已有了温度,有了默契,有了少年人之间,最朴素的,也是最牢固的信任。
    二月初二,寅时刚过,天边泛起青灰,马车终於驶入蒙自城门。
    这一日的蒙自,真真正正是活了过来。
    青石板铺就的南正街,早被扫得乾乾净净,街道两旁的铺面,齐刷刷的卸下门板,露出里头的红漆柜檯,綾罗绸缎,铜器鋥亮,药香浮动。
    茶馆门口掛起了,新扎的柳枝与艾草,酒肆檐下垂著一串串金纸剪的小龙,隨风轻晃,鳞片似在反光。
    最热闹的是南门广场,那里早已搭起了,三丈高的龙树祭台,一棵足有百年树龄的清香树被请上高台,绿叶浓密,树冠高擎,直指苍穹。
    树身上缠著红绸与彩带,枝头悬著糯米粑,烤乳猪,整只白鹅,还有新蒸的五色饭糰,香气混著松烟味,在晨风里飘荡。
    彝家汉子赤著膀子,腰系黑布带,脚蹬千层底布鞋,围著龙树跳著“跳菜舞”。
    铜铃叮噹,鼓点沉厚,彝家汉子每踏一步,大地仿佛都在微微震颤。
    老毕摩披著麻布长袍,手持牛角杯,口中吟诵著古老调子,声音苍凉悠远,字句虽然听不清楚,却叫人心里一静。
    待鼓声骤歇,一位鬚髮皆白的老族长,登上高台,展开一卷黄裱纸,朗声宣读村规民约:
    “不得毁林烧山,不得欺老凌弱,不得私占水源,违者罚米三斗,猪一头,祭祀龙树谢罪。”
    台下男女老少,齐齐躬身,有人喝彩,有人合掌,有人將手中新采的蕨菜,嫩竹笋轻轻放在树根处,那是敬给龙神的春礼。
    彝家人世代信奉,龙树即龙神所居。
    它不单是一棵树,更是云雨之枢,丰歉之钥。
    龙在树中眠,春雷一动,龙醒树摇,甘霖便自天而降。
    若龙发怒,树枯则旱,叶落则疫。
    这信仰没有典籍记载,全凭口耳相传,祖母讲给母亲,母亲讲给女儿,女儿再讲给孙儿,一代代说下去。
    故事细节或有出入,可內核却是始终如一。
    敬树即敬龙,护树即护命,祭树即求生。
    树在,村寨安。
    树荣,五穀丰。
    这些彝家传说,章向早已烂熟於心。
    章向不是从书上读来的,而是妻子王艺蓉,平日里讲给他听的。
    王艺蓉声音清亮,讲到龙树抽新芽,便伸手比划枝条舒展的样子。
    王艺蓉说到毕摩念咒,还学两句调子,逗得章向哈哈大笑。
    王艺蓉总爱挽著章向的胳膊,倚在他的肩头,含情脉脉的柔声说道:
    “蒙自的龙,是长在树里的。”
    “中原的龙,是飞在天上的。”
    “可是归根结底,它们都是护著咱老百姓的。”
    如今,王艺蓉没跟著来,可她讲过的每一句话,都像似刻在章向心里。
    此刻见此盛景,章向自然绘声绘色的脱口而出。
    引得林沧海,吴耀兴,钱万里三个小娃娃,迅速围拢过来,仰著小脸,眼睛瞪得溜圆,连呼吸都放轻了,唯恐听漏掉了一个字。
    刘大勇和王金雄站在稍远处,抱臂而立,粗布褂子敞著领口,脸上沾著风尘。
    两人都是泥腿子出身,大字不识几个,听这些神神叨叨的传说,只觉新鲜,却不往心里去。
    刘大勇叼著半截旱菸,眯眼打量著跳菜汉子结实的胳膊,老毕摩晃动的银铃,还有那棵被万人仰望的龙树,心里琢磨的是:
    “这树得值多少料?砍下来可以打几副犁鏵?”
    王金雄则是盯著祭台上,那只烤得焦黄流油的乳猪,喉结上下一滚,低声嘟囔道:
    “嘖嘖,这火候,比咱们麻蛇寨里烤的还要地道。”
    唯有赵大奶,扶著车辕慢慢下来,他身子还有些虚,可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
    赵大奶年轻的时候,念过两年私塾,认得几个字,也听过些《幼学琼林》,《增广贤文》,对这类民间古俗,向来存著一份温厚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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