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三载,也必须回门看看。”
    刘大勇拍著章向的肩膀说道:
    “三老表啊,你们今年这个春节不许推了,你丈母娘家的蒙自年糕,我惦记有三年了。”
    钱鹏飞笑呵呵的附和道:
    “不光是年糕,还有蒙自的『过桥米线』,喝上一口汤,肺腑里都透亮。”
    章向的心里,早就热乎著呢。
    他想亲眼看看,那个被王艺蓉讲了无数遍的缘狮洞,究竟是不是,真如她说的那样。
    狮子的爪印,还嵌在洞壁上,钟乳石滴水的声音,像古琴轻拨,洞顶一线天光落下时,整座洞府金光浮动,恍若仙境。
    腊月十八清晨,天光微明,霜色如银。
    四人整装出发,章向与王艺蓉坐在马车前厢,钱鹏飞稳坐车辕,一手执鞭,一手轻轻搭在,儿子钱万里的肩上。
    钱万里今年七岁了,眉眼清亮,聪明伶俐,整天寸步不离,钱鹏飞的左右。
    马车是杨家坝里,最好的榆木双轮车,车厢宽厚,铺著厚实的羊毛毡,四角掛牢了防风油布。
    车上堆得满满当当,醃好的羊肉用粗陶坛装著,洋葱丝、薑片、料酒早已渗入肌理,膻气尽消,只余醇厚肉香。
    同乐城麻衣饊子綑扎整齐,金黄酥脆。
    四河板鸭油亮泛光,用荷叶裹得严严实实。
    蜜香梨一颗颗垫著软草,青皮泛黄,甜香隱隱。
    另备有四人的十日乾粮,炒麵、锅盔、风乾牛肉条、竹筒装的米酒,还有两大皮囊清水,沉甸甸的压在车尾。
    车辕上斜插一面小旗,蓝底白字,写著“同乐三合兴”,这是养殖场的名称,迎著晨风轻轻摆动。
    马蹄叩击著青石板路,清脆悠长。
    马车出杨家坝,过三岔河,便入滇东丘陵。
    民国时期的云南,驛道尚存古意。
    路旁老槐虬枝盘曲,树干上钉著褪色的“官道”木牌。
    田埂蜿蜒如带,冬小麦已返青,麦苗嫩绿如绒。
    偶见村落部落,土墙黛瓦,炊烟裊裊,檐角悬著风乾的玉米棒子和红辣椒串,像一串串凝固的火焰。
    行至路南地界,山势渐起,梯田层层叠叠,如巨匠雕琢的碧玉台阶,田埂上偶有彝家姑娘挑著竹篓走过,银项圈在阳光下,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马车再往南走,进入弥勒境內,气候明显暖润,路边野樱初绽粉白小花,山涧溪水清冽见底,水底卵石五彩斑斕。
    王艺蓉指著远处,雾靄中的山影说道:
    “那就是锦屏山,远观山峦轮廓圆润,恰似一尊安然趺坐的弥勒佛。”
    章向凝神望去,只见群峰环抱,云气浮沉,一座青黛色的山峦,果然形似一座,自然天成的弥勒巨佛,静伏於苍茫之中,结跏趺坐,护佑眾生。
    腊月二十九日午时,马车驶过最后一道山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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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眼前,豁然开朗。
    鸣鷲村依山而建,百十户吊脚木楼,错落於半坡,青瓦覆顶,木柱撑空,楼下养鸡餵猪,楼上住人炊爨。
    寨前一条清溪,穿村而过,溪上横跨一座风雨桥,桥廊雕著龙凤与苗疆图腾,檐角翘起,如鸟振翅。
    溪畔枫树参天,虽值隆冬,枝干苍劲,树冠却缀满赤红枫果,累累垂垂,宛如千盏小灯。
    寨口那棵老枫树,最为壮观,树身需三人合抱,树皮犹如龙鳞,枝椏上悬著数十个铜铃,山风过处,叮咚作响,清越悠远。
    树下,早已站著两位老人,王艺蓉的父亲王秉忠,母亲李秀娥。
    老两口身著节日盛装,王秉忠头戴银角帽,帽沿垂下细密银链,隨风轻颤。
    李秀娥身著百褶裙,裙摆绣满蝴蝶迁徙图,腰间银腰链,足有七八斤重,走动时哗啦作响。
    李秀娥胸前的银项圈,更是层层叠叠,耳坠长及肩头,银光灼灼,映著冬阳,比阳光还要明亮三分。
    两人脸上笑意盈盈,皱纹里都盛满了欢喜,远远望见马车扬起的尘烟,便踮起脚尖,频频招手。
    马车尚未停稳,几位苗家亲戚,早已快步迎上。
    一位双手捧著牛角杯的大姐,杯中米酒,澄澈微黄。
    一位戴银梳的老者,吹起芦笙,曲调高亢婉转,如云雀掠过山樑。
    还有两个扎著冲天辫的小姑娘,提著竹篮,篮中盛满了,新鲜蕨菜与野草莓。
    这是苗家最隆重的“拦门酒”,酒不过三杯,礼不可废。
    歌不唱三遍,情不达十分。
    李秀娥笑著上前,声音清亮说道:
    “进了苗家门,先喝拦门酒。”
    “这是规矩,也是福气。”
    “酒喝得越干尽,福气来得越勤。”
    章向一脸微笑的接过牛角杯,仰头饮尽杯中酒。
    米酒清甜微醺,带著糯米与山泉的甘冽,一股暖流直抵胸腹,旅途的风尘、十日来的顛簸,初来乍到的忐忑,霎时化作云烟。
    那杯酒里,盛的不只是酒,是满意,是敞开的门扉,是苗家对新姑爷,无需言语的接纳。
    眾人踏入院门,堂屋中央的火塘,烧得正旺,火星如星子跳跃。
    火塘上方,几块腊肉悬在铁鉤上,熏得乌黑油亮,松脂香气丝丝缕缕,沁入鼻息。
    火塘边坐著几位老人,抽著旱菸,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像大地深处不熄的呼吸。
    王艺蓉一进屋便挽起袖子,李秀娥拉住女儿的手,眼角笑纹舒展:
    “赶快去换苗家衣裳,莫要让姑爷,见你素麵朝天。”
    王艺蓉的妹妹,叫做王艺美,眼睛又黑又亮,手脚麻利,已將砂锅架上了灶膛。
    砂锅里,一只肥硕的走地鸡,咕嘟咕嘟翻滚,汤色渐呈奶白,鸡肉紧实弹牙,香气霸道地瀰漫开来。
    案板上,刚剖洗的禾花鱼排成一行,鱼身银亮,鱼鳃鲜红,正滋滋滋的,冒著松脂油香。
    王秉忠端来粗陶碗,倒上热茶,大笑嗦道:
    “苗家待客,杀鸡杀鱼是头等大事。”
    “鸡是『吉』,鱼是『余』,有吉有余,家宅兴旺。”
    李秀娥已夹起一块鸡腿,放进章向碗里,又舀了一勺浓汤:
    “姑爷,赶紧趁热喝,土鸡汤喝了暖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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