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鬼们围坐的那张桌子，气氛有点紧张。
因为赵军坐在主桌的那个位置，离他们不过三步远。
赵军听见小鬼们坐下时，椅子挪动的刮擦声，也听见他们肚子里，咕嚕咕嚕的轻响声，那是他们饿出来的动静。
赵军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的侧过脸，目光扫过去一眼。
这一眼没有什么温度，也不凶狠，就是平平静静的，像山涧流过石头，无声无息。
九个小鬼却被嚇得，全部绷住了呼吸，年龄最小的吴耀兴，他正习惯性的，把手指头往嘴里伸，也立刻被嚇得缩了回去，规规矩矩的叠在膝盖上。
囉囉们很快端来了早饭，是凉米线和凉卷粉。
每人两大海碗，热气刚刚散尽，米线和卷粉晶莹微润，泛著米浆特有的柔白光泽，上面堆著翠绿的韭菜段，墨绿的香菜末，金黄的花生碎，脆生生的豆芽，深褐油亮的醃菜丁，还有几片薄如蝉翼的羊肉。
那是昨天杀羊，剩下的边角料，特意留著今早吃的。
凉米线和凉卷粉，是这一带老百姓，吃了上百年的老味道。
做法看著简单，实则讲究。
酸浆米线或卷粉，先用山泉水煮透，捞出过凉井水，再沥乾水分，一根根弹牙爽滑。
配菜更是不能少一样，韭菜提鲜，香菜增香，花生添脆，豆芽保嫩，醃菜吊味。
最后那碗灵魂酱汁，必须得现调。
蒜水要捣得细密，辣椒油得是朝天椒与菜籽油，慢熬出的红亮。
酸醋，必须是本地老坛泡的梅子醋。
酱油，是用黄豆晒足一百八十天的头抽。
芝麻酱，得用石臼舂到起丝拉韧。
所有佐料一齐淋下去，筷子一拌，米线裹著酱汁，粉条吸饱酸辣，一口下去，酸、辣、鲜、香、脆、韧，六味齐发，舌尖直跳。
九个小鬼，全是西南山坳里出来的孩子。
比如赵小六来自马关的山沟，牛阿金生在建水的坝子，赵承志长在贵阳的坡脚村。
他们虽然说，都是吃米线卷粉长大的，可是各地的吃法千差万別。
马关人爱放折耳根，建水人非得加一勺甜酱油，贵阳人则是爱拌猪油渣。
所以见了这碗“同款”，谁也不稀奇，只当是寨子里换了个师傅掌勺。
可真尝了一口，几个小鬼的眼睛，立马亮了。
这股味道，扎实安逸的不得了。
酸得清爽不呛喉，辣得通透不烧胃，香得醇厚不浮夸。
更关键的是，他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顿不吃就心慌，两顿不吃就腿软，再加上这一个月来，他们饿得非常厉害的原因。
於是，碗一上桌，他们的筷子就动了，只有呼嚕呼嚕的吸溜声，咔嚓咔嚓的嚼花生声，碗底刮过陶面的沙沙声。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两大碗凉米线和凉卷粉，就被扫荡一空，连碗底那点酱汁，都被他们用舌头，舔得乾乾净净。
汤水更是喝得一滴不剩，连碗底都被端起来，对著阳光照了照，確认没有漏下一颗花生米。
主桌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四大当家吃得极为斯文。
他们每人面前，放有一只青花小碗，里面只挑了浅浅的一层米线，卷粉更是只放了三四根。
他们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筷，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再喝一小口温茶。
他们碗里的食物，几乎就没有怎么动。
每个人的碗里，都像刚盛好那样满噹噹的，连酱汁都还浮在表面，油星都没散开。
大当家天爷，鬚髮皆白，耳背得厉害，別人说话，得凑到他耳朵边使劲吼，他才能听清半个字。
二当家灰洲的嗓门，天生洪钟，此刻正侧著身子，一手用双手比划著名，一边衝著天爷耳边使劲吼：
“大哥，四弟说吃过中午饭后，就要带小鬼们回宜良，筹备歌舞杂技团的事宜，他问您同不同意？”
灰洲吼完，费力的喘了口气，他的唾沫星子，差点溅了天爷一脸。
三当家赵大奶，笑呵呵的摸著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接过话头：
“四弟啊，你急啥？”
“你不在寨里歇一晚？等到天擦黑，咱们一道下山，去山下的同乐城，逛逛他们的正月十六？”
赵军一愣，眉头微皱，脸上露出了几分茫然：
“三哥啊，您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昨儿是正月十五？小年？”
赵军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带著点不好意思:
“怪不得昨晚篝火那么旺，羊肉烤得满寨飘香，三位哥哥还亲自敬番敬酒。”
“小弟在这儿，谢过三位哥哥了。”
赵大奶连忙摆手，笑得眼角皱纹都堆了起来：
“哎哟，四弟快別这么说。”
“昨晚那顿烧烤，不单是过节。”
“前两天寨里接了笔大买卖，人家给的定金，是五只活蹦乱跳的山羊。”
“我们前天杀了三只，昨天过节又杀了两只，即是过节，也是给弟兄们打打牙祭。”
赵军心里一动，好奇那是什么买卖，竟能用羊来当定金？
可念头刚起，又立刻按了下去。
赵军攀缘上麻蛇寨五年，心里清楚得很。
三位当家待他客气，却始终隔著一层纸。
赵军始终是个外来的，是掛名的“四当家”，不是在寨子里，摔打出来的自己人。
赵军非常聪明，他心里清楚的知道，不该问的，不问，该知道的，人家自然会告诉。
赵军低头喝了口茶水，茶水微涩，咽下去，那点疑问也就跟著沉了底。
赵大奶也没有再多说，这事就像灶膛里，一星未燃尽的炭，暗红一闪，便归於沉寂。
情商极高的赵军，放下茶碗，主动岔开话题：
“三哥啊，既然正月十五都过了，年就算过完了。”
“那我今天就回宜良，筹备『长街旧梦歌舞杂技团』，不是正好赶在节气尾巴上？”
“您还非得拉著我，去同乐城逛正月十六，是为啥子呢？”
坐在主位边上的王子权，微笑著將话题，主动接了过去。
王子权是宜良歌舞团的老演员，四十出头，脸膛黝黑，手指关节粗大，这是常年练功留下的茧子，厚实得像树皮。
因为赵军坐在主桌的那个位置，离他们不过三步远。
赵军听见小鬼们坐下时，椅子挪动的刮擦声，也听见他们肚子里，咕嚕咕嚕的轻响声，那是他们饿出来的动静。
赵军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的侧过脸，目光扫过去一眼。
这一眼没有什么温度，也不凶狠，就是平平静静的，像山涧流过石头，无声无息。
九个小鬼却被嚇得，全部绷住了呼吸，年龄最小的吴耀兴，他正习惯性的，把手指头往嘴里伸，也立刻被嚇得缩了回去，规规矩矩的叠在膝盖上。
囉囉们很快端来了早饭，是凉米线和凉卷粉。
每人两大海碗，热气刚刚散尽，米线和卷粉晶莹微润，泛著米浆特有的柔白光泽，上面堆著翠绿的韭菜段，墨绿的香菜末，金黄的花生碎，脆生生的豆芽，深褐油亮的醃菜丁，还有几片薄如蝉翼的羊肉。
那是昨天杀羊，剩下的边角料，特意留著今早吃的。
凉米线和凉卷粉，是这一带老百姓，吃了上百年的老味道。
做法看著简单，实则讲究。
酸浆米线或卷粉，先用山泉水煮透，捞出过凉井水，再沥乾水分，一根根弹牙爽滑。
配菜更是不能少一样，韭菜提鲜，香菜增香，花生添脆，豆芽保嫩，醃菜吊味。
最后那碗灵魂酱汁，必须得现调。
蒜水要捣得细密，辣椒油得是朝天椒与菜籽油，慢熬出的红亮。
酸醋，必须是本地老坛泡的梅子醋。
酱油，是用黄豆晒足一百八十天的头抽。
芝麻酱，得用石臼舂到起丝拉韧。
所有佐料一齐淋下去，筷子一拌，米线裹著酱汁，粉条吸饱酸辣，一口下去，酸、辣、鲜、香、脆、韧，六味齐发，舌尖直跳。
九个小鬼，全是西南山坳里出来的孩子。
比如赵小六来自马关的山沟，牛阿金生在建水的坝子，赵承志长在贵阳的坡脚村。
他们虽然说，都是吃米线卷粉长大的，可是各地的吃法千差万別。
马关人爱放折耳根，建水人非得加一勺甜酱油，贵阳人则是爱拌猪油渣。
所以见了这碗“同款”，谁也不稀奇，只当是寨子里换了个师傅掌勺。
可真尝了一口，几个小鬼的眼睛，立马亮了。
这股味道，扎实安逸的不得了。
酸得清爽不呛喉，辣得通透不烧胃，香得醇厚不浮夸。
更关键的是，他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顿不吃就心慌，两顿不吃就腿软，再加上这一个月来，他们饿得非常厉害的原因。
於是，碗一上桌，他们的筷子就动了，只有呼嚕呼嚕的吸溜声，咔嚓咔嚓的嚼花生声，碗底刮过陶面的沙沙声。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两大碗凉米线和凉卷粉，就被扫荡一空，连碗底那点酱汁，都被他们用舌头，舔得乾乾净净。
汤水更是喝得一滴不剩，连碗底都被端起来，对著阳光照了照，確认没有漏下一颗花生米。
主桌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四大当家吃得极为斯文。
他们每人面前，放有一只青花小碗，里面只挑了浅浅的一层米线，卷粉更是只放了三四根。
他们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筷，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再喝一小口温茶。
他们碗里的食物，几乎就没有怎么动。
每个人的碗里，都像刚盛好那样满噹噹的，连酱汁都还浮在表面，油星都没散开。
大当家天爷，鬚髮皆白，耳背得厉害，別人说话，得凑到他耳朵边使劲吼，他才能听清半个字。
二当家灰洲的嗓门，天生洪钟，此刻正侧著身子，一手用双手比划著名，一边衝著天爷耳边使劲吼：
“大哥，四弟说吃过中午饭后，就要带小鬼们回宜良，筹备歌舞杂技团的事宜，他问您同不同意？”
灰洲吼完，费力的喘了口气，他的唾沫星子，差点溅了天爷一脸。
三当家赵大奶，笑呵呵的摸著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接过话头：
“四弟啊，你急啥？”
“你不在寨里歇一晚？等到天擦黑，咱们一道下山，去山下的同乐城，逛逛他们的正月十六？”
赵军一愣，眉头微皱，脸上露出了几分茫然：
“三哥啊，您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昨儿是正月十五？小年？”
赵军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带著点不好意思:
“怪不得昨晚篝火那么旺，羊肉烤得满寨飘香，三位哥哥还亲自敬番敬酒。”
“小弟在这儿，谢过三位哥哥了。”
赵大奶连忙摆手，笑得眼角皱纹都堆了起来：
“哎哟，四弟快別这么说。”
“昨晚那顿烧烤，不单是过节。”
“前两天寨里接了笔大买卖，人家给的定金，是五只活蹦乱跳的山羊。”
“我们前天杀了三只，昨天过节又杀了两只，即是过节，也是给弟兄们打打牙祭。”
赵军心里一动，好奇那是什么买卖，竟能用羊来当定金？
可念头刚起，又立刻按了下去。
赵军攀缘上麻蛇寨五年，心里清楚得很。
三位当家待他客气，却始终隔著一层纸。
赵军始终是个外来的，是掛名的“四当家”，不是在寨子里，摔打出来的自己人。
赵军非常聪明，他心里清楚的知道，不该问的，不问，该知道的，人家自然会告诉。
赵军低头喝了口茶水，茶水微涩，咽下去，那点疑问也就跟著沉了底。
赵大奶也没有再多说，这事就像灶膛里，一星未燃尽的炭，暗红一闪，便归於沉寂。
情商极高的赵军，放下茶碗，主动岔开话题：
“三哥啊，既然正月十五都过了，年就算过完了。”
“那我今天就回宜良，筹备『长街旧梦歌舞杂技团』，不是正好赶在节气尾巴上？”
“您还非得拉著我，去同乐城逛正月十六，是为啥子呢？”
坐在主位边上的王子权，微笑著將话题，主动接了过去。
王子权是宜良歌舞团的老演员，四十出头，脸膛黝黑，手指关节粗大，这是常年练功留下的茧子，厚实得像树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