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云头已经飞得极远。
    陈舟往下望去。
    只见山川如画,尽数铺陈在脚下。
    什么景国,什么龙蛇山,什么碧云观,一应旧时痕跡都已被远远拋在了身后,连个影子都辨不出了。
    唯有十万山那连绵起伏的磅礴山脉,如同一条蛰伏的长龙般盘踞在苍茫大地之上,从北向南蜿蜒不绝。
    陈舟本也不太留意这些。
    可偶然一抬头,瞥了一眼天上的日头,便见其已然是微微偏转。
    陈舟心头倏忽惊觉许无衣这云法的速度,怕是远比他先前所想的要快上不知几多。
    他自家催动遁光全力赶路,一个时辰至多也就百余里的距离。
    可眼下只这般短短时间,脚下的山河便已换了几重顏色,十万山的轮廓都快要看不见了。
    如此算来。
    这位道师的云法之速,怕是要在他的遁光之上十倍不止。
    陈舟暗暗咋舌。
    虽说早知许无衣修为远在自家之上,可亲身体会起来,那般差距还是叫人有些发怵。
    不过另外一层意思也就隨之浮了上来。
    此行许无衣口中的南荒,怕是距离景国地界极远了。
    至於究竟有多远、在何方?
    在彻底抵达之前,怕也是难以知晓。
    陈舟便也不多问询。
    只是在心头默默记掛著时辰,以期对路途远近有个大致的概念。
    流云不疾不徐,在高空中无声掠行。
    脚下的地貌在不知不觉间发生著变化。
    先前还是连绵起伏的大山深谷,渐渐的便转作了开阔的平原与河川。
    偶有几座城池从云下掠过,隱约可见城墙与屋脊的轮廓。
    再往后,平原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又一片的密林与沼泽。
    绿色浓得近乎发黑,层层叠叠地堆砌在大地上面。
    空气里的灵机也在悄然变化。
    先前那种清冽稀薄的感觉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驳杂浑厚的气息。
    不似十万山那般纯粹,却也別有一番野莽之气。
    如此行了约有两个多时辰。
    天色渐渐泛了红。
    西方天际处,一轮火红如丸的大日正缓缓沉没。
    余暉將天边的云霞烧成了一片浓烈到了极致的殷红,如同有人在天幕上泼洒了一盆滚烫的铜汁。
    而就在这般晚霞映天的光景当中,陈舟忽然察觉到脚下的地貌再度生出了变化。
    先前那连绵不绝的山峰峻岭陡然一消。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延绵起伏的低矮丘陵,斑斕的雾气如同彩绸般笼罩其上。
    赤、青、黄,几色交杂,远远望去倒也有几分绚烂。
    看来,南荒已然是近了。
    正想著,陈舟便觉脚下云气微微一沉,云头缓缓向那片丘陵间的某处飞去。
    “道师,可是到了地方了?”
    陈舟眸光扫过,露出几分疑惑。
    “却是你到地方了。”
    许无衣轻道一声。
    陈舟一怔。
    许无衣微微侧目,將他面上的疑惑看在眼里,淡声解释道。
    “我此番深入南荒,既为自家修行求一道外药,亦是为玄都辟一处別院。”
    “不过那般地界毒瘴遍布、异兽横行,非是你眼下这般修为能够涉足的。”
    说到此处,她微微一顿。
    “届时我忙於自家事务,无暇看顾於你。”
    “而让你这般毫无准备的一头扎进去,却是害了你。”
    陈舟思绪翻滚,大致明白了过来。
    许无衣是要先將他安顿在一个地方,待得他有了足够的准备之后,再行入南荒合煞之事。
    如此安排,说来也在情理之中。
    合煞筑基可不是什么小事。
    便是那些大宗弟子,在合煞之前也要做足了万全的准备,断不会贸贸然便一头扎进煞地里去。
    更何况他陈舟散修出身,对合煞一途的诸般关窍知之甚少。
    若是真箇毫无准备便闯进那种毒瘴遍布的蛮荒之地,只怕还不等找到合適的煞气,自家便先叫那些瘴毒给折腾得半死不活了。
    念头转过,陈舟也便释然了。
    说话间,许无衣的目光已然落在了前方不远处的一座山头上。
    那山头不算太高,也就百余丈的样子。
    可在这片低矮的丘陵当中,便也算得上是颇为显眼了。
    山上林木葱蘢,几缕淡淡的云嵐缠绕在半腰处。
    而在那云嵐掩映当中,隱约可见一片宫观的轮廓。
    青瓦灰墙,飞檐翘角。
    虽说不甚宏大,可在这等偏远之地能见到如此规整的建筑,便已是透出几分不俗的气象了。
    “好叫你知晓,我同此间修行地的观主有旧。”
    许无衣朝著那座山头一指。
    “眼下正好便放你在此地待上一些时日。”
    “此间的丘道长修行多年,见识匪浅,便是我在某些方面亦要多加请教。”
    “你在此处跟著他学上一学,补足根基,什么时候自觉无差了,便自可深入南荒,寻觅地煞之气。”
    陈舟心头微微一顿,頷首称是。
    “弟子明白,多谢道师安排。”
    许无衣不再多言。
    流云载著两人越过了最后一片丘陵,径直朝那座山头落去。
    ……
    山头之上。
    近了去看,那片宫观倒比远处瞧著要大上不少。
    主殿、偏殿、丹房、经楼,零零总总也有十来处殿宇,看上去也別有一番气象。
    却是陈舟从未见过的修行光景。
    不过许无衣的云头並未落在那些殿宇中。
    而是径直越过了那片建筑群落,朝著主峰更深处的一方僻静之地而去。
    比起四周环绕的殿宇楼阁,此处倒是颇为清幽。
    不见什么恢宏建筑,只有一二竹舍错落其间。
    竹舍前方则是一方清冽见底的水潭。
    潭水碧绿如玉,映著头顶的晚霞,泛出几分温润的光泽。
    云头方才落定。
    便有一个十余岁模样的白净道童从竹舍中快步迎了出来。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头上束著一根青色的髮带。
    面容白净清秀,见了许无衣,眼睛便是一亮。
    显是十分熟络。
    “许道长!”
    道童笑著跑了上来,手脚倒也利索。
    “老爷远远就瞧到是您来了,便遣我来迎呢。”
    说罢,那双灵活的眼珠子便在陈舟身上打量了一下。
    见其一袭青衫、面容清瘦,倒也不怎么起眼。
    不过道童到底也是懂事的,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朝著陈舟和善地笑了笑。
    “这位道长也请隨我来。”
    陈舟还以一笑,微微頷首。
    两人隨著道童往里走。
    穿过竹林间的一条小道,碎石铺地,两旁翠竹摇曳。
    风过竹梢,沙沙作响。
    小道蜿蜒了十来丈远,便到了那方水潭跟前。
    潭边的一块青石上,正坐著一个老道。
    此人身形瘦小,一件半旧的黄褐色道袍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
    袍角上不知蹭了什么泥渍,斑斑驳驳的。
    头上戴著一顶歪了半边的莲花冠,露出半头花白的髮丝来。
    面容清癯,頜下一缕稀疏的山羊鬍,被晚风吹得微微飘拂。
    其人眼下手持一根竹竿,正將鱼线拋在潭中。
    一边垂钓,一边嘴里悠然吟诵。
    “落日垂竿坐碧潭,不问鱼来不问仙。但得清风消酒气,明朝自有妙缘牵。”
    念完了,老道便嘿嘿笑了一声,甚是自得。
    歪头朝著水面上的鱼线看了看。
    “咦!”
    鱼线微微一紧,潭面上泛起了几圈涟漪。
    老道面色一喜,整个人便从青石上弹了起来。
    “上鉤了、上鉤了!”
    他连忙两手攥住竹竿,弓著身子往后使劲。
    竹竿弯成了一张弓。
    水下那头鱼不知是什么品种,力气著实不小。
    老道一张清癯的面孔涨得通红,脚下的草鞋在青石上吱吱作响,滑了好几步。
    眼看著便要將那条大傢伙拽出水面了。
    咔嚓。
    一声脆响。
    竹竿从中间齐齐断成了两截。
    老道一个踉蹌,险些摔了个仰八叉。
    水面上那头大鱼趁势一甩尾巴,带著半截鱼线没入了深潭,溅起了一蓬水花。
    “哎呀呀!”
    老道看著手中那半截断竿,一脸痛心疾首。
    “可恶啊,又叫这大鱼跑了!”
    正懊丧间,忽而便觉身后有人。
    老道转过头来。
    一双极为有神的眸子在那两道来客身上一转,面上些许的懊恼神色便是霎时散了个乾净,换上一副欢喜笑意。
    “哈哈哈!”
    老道將那半截断竿隨手一扔,笑得合不拢嘴。
    “別来无恙啊,许道友!”
    他三步並作两步迎了上来,花白的山羊鬍隨著步伐一晃一晃的。
    “多少年没见你来了,怎的今日想起到老道我这破落之地了?”
    许无衣见了这般架势,也不禁无奈笑笑。
    “丘道友,好久不见了。”
    语气隨和,不见先前同陈舟言语时的淡淡疏离。
    “今日来此,却是有桩事要烦劳道友。”
    说著,她微微偏头,朝身后的陈舟一指。
    “此子名唤陈舟,乃我玄都新入的门人。”
    “不过他眼下尚未筑基,还差些根基功夫。”
    “烦劳道友留他在此地待上些时日,隨便教他些什么。”
    老道闻言,眉毛一挑。
    那双浑浊的眸子便从许无衣身上移开,落在了陈舟的面上。
    那双浑浊的眸子便从许无衣身上移开,落在了陈舟的面上。
    上下打量了一番。
    “嘖嘖。”
    老道微微一奇,面上浮出几分意外之色。
    “玄都居然又有新的门人了。”
    他摸了摸下巴那缕稀疏的山羊鬍,嘖了两声。
    “却是难得。”
    说罢,他朝著陈舟笑呵呵地点了点头。
    “既然来了,那便留下就是。”
    “老道別的本事没有,养人倒是有一套的。”
    陈舟连忙上前一步,朝老道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晚辈陈舟,见过丘道长。”
    老道摆了摆手,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许无衣见此般情形,微微頷首。
    “善。”
    简洁说了一个字,便算是將此事定了下来。
    旋即又朝老道道了声別。
    老道摆著手说走好走好,有空再来坐坐。
    许无衣不再多言,看了陈舟一眼过后便右手袖袍轻轻一振,脚下那朵流云重新升腾而起。
    陈舟立在潭边,目送著那道身影连同流云一併没入了天际尽头那片浓烈的殷红当中。
    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方才將目光收回。
    ……
    许无衣走后。
    潭边一时安静了下来。
    晚风从竹林间穿过,沙沙作响。
    潭面上的涟漪也渐渐平復了。
    陈舟转过身来。
    老道还站在原地,低头瞧著自己那根断了半截的竹竿,满脸都写著肉疼。
    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著什么,似是在可惜那条跑了的大鱼。
    片刻后。
    老道忽然抬起头来,看向陈舟。
    “陈舟是吧?”
    “正是。”
    “嗯。”
    老道点了点头,指了指不远处的竹林。
    “那正好。”
    “你也瞧见,老道这鱼竿断了,你同明白去林中伐几根好竹来。”
    说著,朝旁边那个白净道童一努嘴。
    “明白,带他去。”
    道童闻言连忙应了一声。
    “陈道兄,请隨我来。”
    陈舟莞尔。
    这道童的名字,却也有趣。
    不过这老道长,更有些意思。
    他方才刚到此地,连口水都不曾喝上一口,便被支使去伐竹子了,倒是一点不拿他当外人看。
    不过心头虽有几分疑惑,可许无衣既然將自己带到了此地,又嘱託这位丘道长代为教导,那此间的安排自然有其道理。
    老道叫他做什么,便做什么就是了。
    念头一转。
    陈舟也不多问,朝著老道拱了拱手。
    “道长稍等片刻。”
    说罢,便转身同那道童一前一后,朝著竹林的方向走去。
    老道立在潭边,手里提溜著那半截断竿。
    目光在陈舟离去的背影上停留了一息。
    清亮的眸子里,不知何时已然收起了先前那副嘻嘻哈哈的模样。
    “玄都法……”
    老道低声念了一句,花白的眉毛微微皱起。
    旋即又鬆了开来。
    “有点意思。”
    他將手中的断竿往身后一扔,弯腰从青石旁边的草丛里捡起一只酒壶。
    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辣味入喉,老道舒坦地吐了口气。
    面上那抹沉凝便也跟著一散而尽,重新换上了先前那副乐呵呵的、无忧无虑的老顽童模样。
    “且罢、且罢,今日便放你这小鱼儿一条生路,待明日收得新鱼竿,再同你分个高下。”
    嘴里嘀咕著,摇晃著酒壶朝竹舍而去。
    不知从何处而起的微风轻拂,带来一句细不可闻的呢喃。
    “不过嘛……”
    “老道所需的这竹子,却也不是那么好伐的。將入玄都之辈?且看你手段就是……”

章节目录

每日结算,我以神通铸长生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PO18脸红心跳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每日结算,我以神通铸长生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