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乔家大院,灯火通明。
    大厅里的水晶吊灯亮得刺眼,照得墙上那块鎏金牌匾——
    “世代永昌”四个字,泛著冷硬的光。
    厅里或坐或站几个人,
    没有茶水,没有寒暄,连平日里伺候的佣人早被管家傅叔全遣到了后院。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只偶尔有人动一下身子,沙发皮革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
    乔问天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对襟唐装,
    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腰背挺得笔直,
    只是眼底的血丝暴露了这个老人今晚承受的一切。
    他旁边站著一个五十来岁的乾瘦老者,
    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手里攥著部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有些颤抖。
    这是傅叔,
    跟了乔问天大半辈子的老管家,
    乔家大院里除了乔安邦之外唯一能不经通报直接进书房的人。
    今晚出事之后,他刚安排了两组人去乔安邦和乔振海的別墅,
    传回的消息让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左边沙发上坐著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
    穿著深蓝色商务衬衫,
    袖口扣得整整齐齐,脸上戴著一副无框眼镜,
    眉眼之间和乔安邦有五六分相似,但比他父亲多了一份內敛的锐气。
    他是乔振杰,乔安邦的长子,
    这些年一直替乔家打理明面上的正经生意,
    跟省里市里的领导打交道,在白道和市局的关係极深。
    他手里捏著一份刚从警方那边调来的初步勘查报告,
    封面上还印著“內部资料,不得外传”的红戳。
    他已经把这个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每看一遍脸色就沉一分。
    右侧靠窗的位置站著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身材精瘦,颧骨微高,剃著短寸头,两鬢已经有些花白。
    他穿一件深色的盘扣布衫,
    手腕上缠著一串磨得发亮的金刚菩提,手指粗短有力。
    他叫阎彪,江湖人称阎九爷,替乔家掌控东北地下世界將近二十年。
    阎彪不站中间,不坐沙发,习惯性地靠在窗边,背对窗户,
    目光沉稳而冷静地扫著厅里的每个人。
    即使在乔问天面前,他也是这副不卑不亢的姿態——
    不是不敬,是跟了乔问天太久,已经不需要靠站姿和称呼来证明忠诚。
    乔问天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透了,涩得发苦。
    然后放下杯子,开口时声音沙哑而低沉:
    “所有的消息现在都已经確认了。”
    他抬起眼皮,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里透著一股难掩的憋屈与阴寒。
    “南粤那边,我们输得一败涂地。
    派去进攻东莞的人马全军覆没,
    广州的龙爷和深圳的罗文辉,同一时间在老巢被人斩了首。
    我们原本万无一失的布局,被姓李的那小子彻彻底底地当成猴子给耍了!”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乔问天咬了咬牙,深吸了一口气,
    强行將这股几十年未曾受过的奇耻大辱压了下去:
    “南粤那边的盘子已经那样了,可以放到明天再议。
    但瀋阳这边发生的事,刻不容缓!
    长林没了,安邦死在了自己的书房里,振海——到现在还没找到。”
    他顿了顿,目光犹如实质般扫过在座的几个人,
    “今晚在座的没有外人。
    有什么说什么。”
    乔振杰推了推眼镜,率先开口。
    他的声音很稳,
    但了解他的人多少能听出他在努力压抑自己內心的愤怒和焦躁。
    毕竟,他老爸刚被人弄死在自己家书房。
    “伯父,
    从现场情况来看,
    袭击贾叔的人和袭击盛世酒店的不是同一批。
    酒店那伙是俄籍僱佣军,
    十四个枪手全部被击毙,面孔、装备、纹身都已经確认。
    但袭击贾叔的那个,是中国人。
    回保鏢亲眼看到,身材高大彪悍,用的是微冲和开山斧。
    手法极其粗暴,没有任何多余的战术动作,就是硬上。
    两边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阎彪从窗边接过了话。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不止两拨。
    我让人复查了安邦哥別墅的现场。书
    房里只有他的尸体,外面的安保一个都没惊动。
    对方是从地下室的採光窗潜进去的,走的是空调检修通道。
    整个別墅外围的暗哨、监控、门卫,没有一个人发现异常。
    这是顶尖的渗透手法,跟袭击贾长林那个硬来的,又不是同一个风格。”
    大厅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傅叔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把话挤出来,
    “这么说……至少有三个人。”
    “不止。”
    乔问天的声音冷得像结冰的江面,
    “酒店那批僱佣军只是烟雾弹。
    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个局,故意让那帮老毛子去送死,把我们稳住。
    等我们在盛世酒店收网、以为万事大吉的时候,他们另外几组人同时动了手。
    长林、安邦、振海——
    三个目標,三个方向,同时下手。
    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三地同时遇袭,
    至少需要三个行动组,每个组至少一到两人,外加外围接应。
    总人数不会少於六到八个。”
    他看著乔振杰,
    “振海的別墅那边,现场怎么样。”
    乔振杰翻开勘查报告。
    声音比刚才又沉了几分,
    “大厅和电梯的安保都没事。
    顶楼休閒区的两个贴身保鏢被近距离击杀,正中眉心,手法专业。
    三个女人被反锁在里间,已经问过话了——
    她们说对方是一男一女,女的持枪击毙了保鏢,男的直接扑倒了振海。
    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指纹和毛髮。
    另外,那个送货的马夫连人带车都不见了。
    那人我查过了,客人都叫他『花蛇』。
    在瀋阳夜场圈子里混了七八年,专门给高端客户供姑娘。
    这些天一直都是他在给振海送货。
    今晚他送的那批姑娘是临时从不同场子凑的,彼此不认识。
    对方应该是在半路上截住了他,扮成送货的女郎混进去的。”
    他合上报告。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自己说的话太重会把什么东西震碎,
    “振海哥的尸体没找到。
    现场也没有搏斗的血跡。
    我估计,
    人应该是被绑走了。
    他们绑走振海,肯定另有所图——
    要么是做人质,要么……
    是为了谈条件。”
    说到这,乔振杰微微前倾身子,
    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伯父,
    按照现场那几个陪酒女的口供,花蛇把人送上楼的时候,是晚上不到九点。
    满打满算,这帮人得手后离开,到现在最多也不过一个半小时。
    他们是三个方向几乎同时发起的袭击,
    事后必然还要找个隱蔽的地点进行匯合、换车。
    更何况,他们手里还拖著一个昏迷不醒的大活人作为累赘。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移动速度绝对快不了!
    伯父,他们走不远,现在肯定还没出瀋阳的地界!
    只要现在立刻撒网,
    我们完全有机会把他们死死堵在城里!”
    阎彪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乔振杰,没有插话。
    对方这招真是够歹毒。
    绑人,意味著对方要的不只是命,是筹码,是让乔家投鼠忌器的枷锁。
    而乔振海是乔问天的独子,
    这件事最终怎么定调,只能由乔问天自己开口。
    乔振杰说完就沉默了。
    他不是没想法,是不能说。
    堂兄失踪,父亲遇害,
    他比谁都急,比谁都想抓住那伙混蛋。
    但他更清楚自己的位置——
    他是乔安邦的儿子,不是乔问天的儿子。
    这个时候,
    他要是建议伯父不救,
    传出去就是不仁不义,以后在家族里没法立足;
    要是建议伯父倾尽全力去救,
    万一把乔家拖进坑里,他就是家族罪人。
    所以他只能把事实摆在桌上,然后闭嘴。
    所有人都在等乔问天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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