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乔振海慢慢地靠进沙发里,完好的那只右眼微微眯起。
    父亲说得很透,他听进去了,但心里还有一股火没压下去——
    不是因为这几路使者碰了壁,
    而是因为碰壁这件事本身让他重新掂量了李湛的分量。
    这些老油条不是不给乔家面子,是不敢轻易下场,他们对李湛也没有绝对的把握。
    这意味著在很多人眼里,李湛已经不是一个需要乔家来证明的对手,
    而是一个需要他们仔细掂量的存在了。
    这让他很不舒服。
    乔问天看著儿子的表情,没有继续敲打,
    转而看向旁边的堂弟乔安邦。
    “南粤那边呢。”
    乔安邦往前挪了挪身子,把面前的一份文件翻开。
    “李湛在国內的基本盘在东莞。
    他在东莞一统了地下盘子,现在东莞道上没有第二个声音。
    香港那批货进出走的也是东莞的口岸。
    一年前他是从东莞起家的,当地关係盘根错节,很多老人都认他。
    官面上替他挡风的叫周家——
    家主周老爷子,南粤军区退下来的副司令员。
    周家上两辈在粤北就有根基,
    这几年虽然从一线退下来了,但树大根深,省委、省厅都有老部下。
    李湛和周家的关係很深,互相渗透,不是一般的利益合作。”
    他顿了顿,合上文件。
    “我们试了两条路。
    深圳和广州的道上,我也找了人递话。
    几个有实力的字头表面上客客气气,说乔家的事就是他们的事。
    但一提到东莞,个个都开始推。
    有说最近严打不方便动手的,有说东莞的水太深要再看看的。
    还有两个更直白——说
    周家在东莞跺一脚,珠三角都要抖三抖,他们惹不起。”
    乔振海冷哼了一声。
    他派去南粤的人之前跟他匯报时说的是“遇到了阻力”,
    现在当著父亲的面才把实底抖出来。
    这不是阻力,这是人家根本不接招。
    “我仔细想了一下,”
    乔安邦继续说道,
    “核心问题还是在周家。
    广州和深圳那些人不是怕李湛,他们是怕周家。
    周家在南粤的根基不是一两年就能动摇的,
    光靠我们在东北遥控,想从官面上绕开周家直接端掉李湛的老巢,这不现实。
    真要动手,就必须跟周家正面过招。”
    乔问天嗯了一声,拿起桌上的火柴,划燃一根,
    凑到紫砂壶旁边点了一小撮沉香。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慢,但书房里没人敢催。
    “你继续说。”
    “所以要想动东莞,就得先弄清楚一件事——
    周家跟李湛的关係到底有多深。”
    “是不是铁板一块?
    有没有鬆动余地?
    如果我们只是小打小闹,人家周家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我们要是动了真格,周家是抽身自保还是死保到底,
    这之间的差別直接决定了我们需要投入的筹码。”
    乔问天把燃烧的沉香凑近鼻端闻了闻,青烟在他面前裊裊升起。
    “你说得对。
    不知道对方底牌,就不能轻易押注。”
    他放下火柴,端起紫砂壶,
    “你觉得该怎么试。”
    乔安邦正了正身子。
    “先礼后兵。
    第一步,找个人在南粤省內说得上话的人,给周家老爷子递个意思。
    不用撕破脸,就是普通的通气——
    就说乔家在南边有一些產业调整,东莞那边可能会有一些动静,希望周家能够理解。
    周家在省內的政治空间也不是无限的,我们可以画个饼——
    比如粤西几个地级市的资源置换,或者省政协的提名。
    只要周家肯鬆手,什么都好谈。
    如果周家不接这个茬呢?”
    乔问天继续问道。
    “那就上第二步。”
    乔安邦的声音压得很平,
    “省里直接下调查组,查封李湛在东莞的场子和企业。
    当然不是查周家,是查李湛——
    涉黑、走私、偷税漏税,理由不难找。
    这一刀砍下去,就看周家怎么接。
    如果周家只是象徵性地托人捞几个外围生意,
    那就是关係还没到伤筋动骨的程度,我们可以继续加码。
    如果周家动用了军区老部下和省里的核心人脉全力反击,
    那就说明李湛和周家已经绑死了——
    这时候我们再决定,要不要投入更大的筹码跟周家正面硬碰。”
    乔问天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慢慢喝著壶里的茶,
    窗外的夜风把檯灯吹得晃了晃,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了一下。
    “周老爷子那个人,我知道。”
    他开口道,声音沉沉的,
    “老一代的军人,脾气又臭又硬。
    面子和钱的力道不够。”
    “所以调查组这一手才是关键。”
    乔安邦回应道。
    乔问天把紫砂壶搁在桌上。
    他看著自己的儿子,沉默了很久。
    乔振海在这沉默里慢慢坐直了身子,他明白父亲要说什么。
    果然,乔问天开口了。
    “如果周家硬要护著他,那就不要对周家客气。
    先试。
    试出来了,再说下一步。”
    乔振海点了下头。
    贾叔在角落里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乔问天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紫砂壶,转身往书房里间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把资料备齐,让安邦明天就去南粤。
    记住,
    我们试周家,不是因为怕周家,是因为还没摸清对手的底牌。
    摸清了,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他推开门,走进里间,吱呀一声,门合上了。
    贾叔合上本子,乔安邦和老孙站起来各自收拾东西。
    乔振海重新走到窗前,窗外东北的夜空一片漆黑,
    远处平原上几点微弱的灯火孤零零地亮著,像是被风吹一下就会灭掉。
    他把打火机从桌上拿起来,
    咔嚓一声点燃,凑到嘴边,把那根雪茄点著了。
    火光在他左脸那道刀疤上跳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只剩菸头那一星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知道父亲是对的。
    这帮老狐狸没有一个会替乔家卖命,但没关係,他本来也没指望他们。
    试。
    试出来多少,就打多少。
    他现在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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