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猴不闹了。
    那些画面散去之后,他在水帘洞口坐了很久。
    久到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桃花瓣,他都没伸手拂一下。
    一只小猴崽子蹭过来,把一颗水灵灵的桃子递到他嘴边。
    石猴张嘴咬了一口。
    甜。
    可那股甜味过了舌头就散了,到不了心里去。
    嚼烂,咽下,跟吃泥没什么两样。
    他盯著远处那颗越来越暗的假太阳,一双浑浊的眼珠子里什么光亮都没有了。
    不吼了。
    不砸了。
    也不再试著去碰胸口那个东西了。
    碰了又怎样?
    就算他真的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那又怎样?
    画面里说得清楚楚。
    没他的世界比有他的世界好。
    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是让身边的人替他去死?
    石猴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身体缩成一团。
    牢笼察觉到了这个变化。
    当天的阳光就暖了三分。
    第二天,洞口长出了一丛从没见过的野花,开得热烈灿烂,香气能飘出去十几丈远。
    第三天,风的温度变得刚好,不凉不热,吹在毛皮上比小猴子给他挠背还舒服。
    桃子更甜了。
    水更清了。
    连那群假猴子看他的眼神都变得格外殷勤。
    一切都在说同一句话。
    別走了。
    留下来。
    这里什么都有。
    你不需要打架,不需要拼命,不需要担心谁会为你死。
    石猴没回应。
    但他也没拒绝。
    他开始跟猴群混在一起了。
    一开始只是坐在旁边看它们打闹,后来变成了偶尔伸手抢一颗桃。
    再后来,他学会了从这棵树盪到那棵树,学会了用尾巴勾住枝头倒掛著晒太阳。
    动作越来越流畅。
    表情越来越鬆弛。
    眼睛里的那点子不甘和困惑,像一块被水泡久了的墨跡,慢慢洇开,慢慢淡去。
    他变得越来越像一只“正常”的猴子了。
    该吃吃,该睡,日子一天跟一天一样,分不出区別,也不想分。
    胸膛深处那颗赤金色的光点——已经暗得跟一粒快要熄灭的余烬差不多了。
    偶尔还会跳一下。
    那一跳会让石猴心口发闷,像有根刺扎在那里拔不出来。
    可他不愿意去想那根刺是什么。
    想了会疼。
    不想就不疼。
    多简单的道理。
    那个名字偶尔会冒出来。
    瑶。
    两个字。
    石猴不认识这个名字属於谁。
    但每次这两个字浮上脑海的时候,他整颗心就跟被人拿钝刀子来回锯似的。
    一张脸会跟著浮起来。
    看不清五官。
    看不清轮廓。
    只剩一个模糊的、像隔了层雾的影子。
    还有一句话。
    也是残缺的。
    “……等你回来。”
    就这五个字。
    石猴听不出说话人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听不出语气是欢喜还是难过。
    可他每次想到这句话,眼眶就会发酸。
    然后他会用力摇头,把这股酸楚甩掉。
    跟自己说:跟俺没关係。
    俺就是一只猴子。
    什么瑶不瑶的,什么等不等的。
    认错人了。
    日子过了多久他数不清。
    这个世界没有变化,没有新旧,像一口永远温吞的死水。
    但他知道循环走了很多遍了。
    因为他无意中在水帘洞的石壁上划了记號。
    一道槓一次循环。
    槓太多了,他懒得数。
    大概有一百道左右的时候,石猴站在一棵桃树底下。
    阳光从叶缝里筛下来,碎金子一样撒在他身上。
    暖洋洋的。
    他踮起脚,伸手摘下了枝头那颗最大、最红的桃子。
    沉甸甸的,汁水都快从皮里撑出来了。
    石猴咬了一口。
    甜。
    满嘴都是甜。
    果汁从嘴角淌下来,顺著下巴滴到胸口的毛上。
    他嚼著,仰头看了看头顶的蓝天。
    天好蓝。
    没有裂纹。
    没有闪烁。
    连一丝云都没有,乾净得跟刚洗过一样。
    石猴想:这样也挺好的。
    不打架。
    不受伤。
    不用管谁死谁活。
    不用操心什么三界不三界、宇宙不宇宙的狗屁破事。
    就做一只猴子。
    吃饱了睡,醒了吃。
    有什么不好?
    他准备咬第二口。
    嘴张开了。
    牙齿碰到果肉了。
    一阵风吹来。
    石猴的鼻翼动了一下。
    他停住了。
    嘴保持著张开的姿势,牙齿嵌在桃肉里,整个身体凝固了。
    那股风里带著一种味道。
    不是桃花香。
    不是溪水的清凉。
    不是泥土的腥湿。
    是一种乾燥的、略带苦涩的、像存放了很多年的旧纸张散发出来的气味。
    发黄的。
    脆弱的。
    沾著墨汁和灰尘的。
    书的味道。
    石猴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这个味道有反应。
    这个假花果山里没有书。
    没有纸。
    没有笔墨。
    这个味道不属於这里。
    不属於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可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诚实。
    那股麻木了不知多久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像被点著了一样,从脚底板一路烧到天灵盖。
    不是什么强大的力量。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画面。
    就是一股味道。
    旧纸。
    竹简。
    油灯烤焦书页边角的焦糊气。
    石猴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一个画面碎片毫无预兆地炸开了。
    很小的一块碎片。
    破得只剩一个轮廓。
    一张桌子。
    很破很旧的木桌。
    有一条腿短了,底下垫著一块说不上来是什么材质的东西。
    桌上放著一杯茶。
    茶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水面上浮著一层灰濛濛的薄膜。
    旁边散落著几卷竹简,摊开的那一卷上墨跡未乾。
    没了。
    就这么多。
    没有人。
    没有声音。
    没有前因后果。
    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杯冷茶。
    可石猴的眼眶像被人掐了一把。
    红了。
    嘴唇在抖。
    手里那颗桃子失了力道,掉在地上,摔成两瓣,果汁溅了一脚面。
    他弯著腰,双手撑在膝盖上。
    喉咙里有个音节在往上顶。
    憋得他脖子上青筋都鼓出来了。
    那不是一个名字。
    不是一个具体的字。
    是一种呼唤。
    一种刻在骨头缝里、融进了血液里、就算记忆被刪得乾乾净净也无法彻底消灭的本能。
    石猴张开了嘴。
    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
    低。
    哑。
    像一只被困了无数年的野兽发出的第一声悲鸣。
    “师……”
    半个字。
    只来得及吐出这半个字。
    下一瞬——
    天翻地覆。
    石猴的视野像被人从正中间劈开了。
    蓝天裂了。
    桃树碎了。
    猴群消失了。
    整座花果山的画面像一摔在地上的镜子,从他脚底开始,向四面八方迸射出无数道裂纹。
    碎片飞起来的时候,石猴看见了裂纹后面的东西。
    白。
    无尽的白。
    什么都没有的白。
    然后重力消失了。
    他的身体去了所有支撑,像一块石头被人从悬崖边踢下去。
    坠。
    无尽地坠。
    风声灌满了耳朵。
    或者说那不是风声——是虚无在嘶吼。
    碎裂的花果山残片在他身边翻滚、缩小、最终变成米粒大的光点消失在头顶无限远的地方。
    黑暗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
    石猴在坠落中拼命地张嘴,想把那半个字喊完。
    师——
    师什么?
    后面那个字是什么?
    他不记得了。
    刚才还压在舌头根底下的那团火,又被什么东西给浇灭了。
    只剩下一片彻头彻尾的空白。
    那个声音又来了。
    平静。
    温和。
    像一个耐心的长者在跟一个迷路的孩子说话。
    但这次,那份平静的底色里渗出了一丝石猴没听过的东西。
    急。
    “忘掉他。”
    声音的语速比之前快了那么一点点。
    只有一点。
    “忘掉那个失败者。”
    石猴在黑暗中翻滚著,意识模糊得像一团散沙。
    可他的耳朵还能听见。
    “他救不了你。”
    “就像他救不了任何人一样。”
    石猴听著这话,在坠落的途中扯了扯嘴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脑子空得像一只被掏干了的葫芦,什么都想不起来。
    可有一个念头在那一瞬间冒了出来,比什么都清晰。
    你又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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