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瓦城,角楼。
    大祭司帖木儿乾枯的手指,死死扣进那块碎铁片的锯齿缝隙里。
    指甲盖被掀开了一半,暗红的血珠子顺著生锈的边缘往下淌。
    他没喊疼。
    那张枯树皮一样的老脸,像是被谁用烙铁烫了一样,剧烈地抽动著。
    “主子,您刚才说……他们在对岸干什么?”
    大祭司空洞的眼眶盯著兀鲁斯,嗓音里透著一股子要断气的寒意。
    兀鲁斯心里有点发毛,这老头是经歷过三个汗王的活祖宗,平时稳得像尊石像。
    “伊戈尔说,他们把大炮架在冰河边上,把矿石拉走了。”
    兀鲁斯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试图挥散空气里那股子难闻的药草味。
    “还有,那帮大明人在河岸边上划地,说是要让泥腿子在那儿拉犁种地。”
    “种地……”
    大祭司听到这两个字,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他猛地撒开手。
    “噹啷”一声,碎铁片砸在石板上,蹦起几点火星。
    “坏了……全坏了……”
    大祭司猛地从担架上滚下来,两只手在地上乱划拉,像头受惊的野狗。
    “快!杀回去!把他们的犁头砸碎!把他们的种子烧了!”
    “大祭司,你发什么疯?”
    兀鲁斯眉头拧成了死结,右手已经按在了腰刀上。
    “几个泥腿子种地,能把这天翻过来?老子手里还有十万铁骑,等开春……”
    “等不了开春了!”
    大祭司突然暴起,一把死死搂住兀鲁斯的铁护腿。
    那力道大得惊人,压根不像个快死的老头。
    “主子,您没见过当年的中原人……他们不可怕,他们手里的刀也不可怕。”
    大祭司的瞳孔在泛白,里面全是被翻出来的旧帐。
    “可怕的是他们那把锄头!”
    “那锄头一落地,只要长出一茬庄稼,这地里的魂儿就姓了汉了!”
    大祭司的吐沫星子喷到了兀鲁斯的皮领子上。
    “当年老汗王带兵南下,十万铁骑横扫千里,把他们的城屠了,把他们的书烧了。”
    “可只要留下一个活口,只要他手里有一把铁锹,不出十年,那土里就能长出他们的人。”
    “他们会造房子,会打铁,会印本票,还会源源不断地从地底下生出兵来。”
    “咱们是草原上的鹰,飞累了得落地。可他们是这地底下的根!”
    大祭司嗓子里滚出几道令人牙酸的乾呕。
    “当年大元……那般神威,那么多国家、那么多部族联手。最后呢?”
    “最后就在那一亩三分地里,被一群手里拿著粪叉的汉人泥腿子,硬生生把江山给刨穿了!”
    角楼上的风,冷得让人骨头缝发酸。
    伊戈尔站在风口,右手的指骨发出一阵清脆的爆豆声。
    他当过佣兵,在极西杀过人,也在草原上宰过羊。
    他懂大祭司在怕什么。
    那是对一种生存方式的终极绝望。
    “大人,大祭司说得对。”
    伊戈尔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我观察过对岸那座新修的城。地基全是石头砸进去的,那是想在这儿住上一千年的架势。”
    “他们不是来打草谷的,他们是来换主人的。”
    兀鲁斯脸上的肥肉猛地顛了顛。
    他这辈子只管收税和喝酒,可现在,这些金银財宝在他眼里突然变得跟废纸没区別。
    “传我將令!”
    兀鲁斯一把推开大祭司,猛然转身,对著身后的副官狂吼。
    “去乞瓦城各大马场!把所有的奴隶全放了,每人发一桿长矛!”
    “去告诉脱脱迷失大汗!极北的界河决堤了!这不仅仅是丟了三架矿车的事!”
    兀鲁斯大步走到案几前,一把將昂贵的血酒摔在地上。
    “发动整个金帐汗国所有的千户、百户!”
    “不管是放羊的还是打铁的,只要是能握住刀把子的,全给老子往乞瓦城集结!”
    伊戈尔微微侧头。
    “大人,西边对付立陶宛的前线,还有三个万人队。”
    兀鲁斯瞪著通红的眼珠子。
    “全撤回来!一个不留!”
    “告诉西边那个什么波兰帝国,还有立陶宛那帮信十字架的。”
    兀鲁斯拿刀尖在桌面上划出一个极大的圈。
    “这场西征……老子不打了!”
    “但这东边冒出来的红旗怪物,不是我们一家的仇人。”
    “去派使者!骑最快的马,跑死多少匹都行!”
    “去告诉那些西方帝国的皇帝,告诉他们——”
    兀鲁斯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著一股子决绝。
    “当年那个能把整个大地的脊樑都压断的『大明』,回来了。”
    “他们要是还想安安稳稳地坐在那石堡里玩女人,就带上他们最强的重装骑士,带上所有的火药,跟咱们联手,把那座刚冒头的青石城,彻底扼杀在雪地里!”
    “否则,等那些汉人在极北种出第一担粮,大傢伙就都准备好跪下当农奴吧!”
    角楼下的牛角號,发出一阵阵悽厉的长鸣。
    那是金帐汗国举国战爭的动员號。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
    整个西伯利亚大平原,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
    无数道尘烟在雪地地平线上升起。
    那是从各个角落奔袭而来的骑兵。
    。。。。。。。。。。。。。。。
    泥浆混合著破裂的臟器,被沉重的铁蹄死死踩进冻土。
    乌拉尔山西麓,维斯瓦河的支流早已被血水熬成了暗红色。
    神圣罗马帝国的附庸、立陶宛大公国的重装翼骑兵,身披八十斤的纯手工敲打板甲,背后插著夸张的羽毛翅膀,正端著四米长的白蜡木骑枪,把一个布里亚特蒙古骑兵连人带皮袄捅了个对穿。
    被捅穿的布里亚特人,两鬢剃得精光,脑后留著《汉书》里记载的粗长“索发”,穿著大翻领的生皮袄。
    他没惨叫,临死前双手死死攥住骑枪桿,一口带血的黄牙像野兽一样狠咬向立陶宛骑兵的铁护手。
    “该死的东方异教徒。”翼骑兵队长亨利骂了一句纯正的日耳曼土语。
    他左手勒住韁绳,右手从腰间扯出一把带倒刺的破甲锤,抡圆了正要砸碎这韃子的天灵盖。
    “呜——”
    极远处,一声悽厉至极的牛角號,硬生生撕裂了战场的嘈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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