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通这句判断,很快就从西域前线写成军报,送往瀋阳。
    军报走得急。
    骑手换马不换人。
    沿著兵站一路往东。
    可在瀋阳收到这封军报之前,南京那边,已经先起了另一股风。
    这股风不大,但味道不对。
    最先察觉的人,不是地方官,也不是驻防营,而是情报司埋在江南的几条暗线。
    苏州,閶门外。
    一家叫“同福会”的小茶馆,门脸不大,平日里接的都是些来往客商、书手、牙人。
    这种地方,最適合传话。
    因为坐一屋子人,谁都不显眼。
    午后,茶馆里人不多。
    跑堂的小二一边擦桌子,一边留神看进来的人。
    靠里头那张桌边,坐著两个穿短衫的行脚商,桌上只要了一壶粗茶,一碟蚕豆。
    他们看著像在閒聊,实则一人盯门,一人盯窗。
    不多时,又进来一个戴旧方巾的中年人。
    这人身形瘦,脸上带著点病气,走路却稳。
    他进门后没有四下看,只对著掌柜拱了拱手。
    “还有位子么?”
    掌柜正拨算盘,头也没抬。
    “后头有。”
    那人点点头,径直往里走,坐到了靠墙那桌。
    两个行脚商没动,但其中一人已经把手里的蚕豆放下了。
    因为他们认识这个人。
    准確地说,是认得他的影子。
    这人就是原南宫旧宦,高和。
    前朝那场大清洗后,朱祁镇一系的旧人死的死,散的散,高和算是最能藏的一个。
    前些年一直没露面。
    最近几月,却又开始在苏州、松江、南京一线频繁活动。
    蒋瓛早就给过明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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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盯死。
    只要他再敢冒头,就別让他回去。
    高和坐下后,不多时,又有三人进来。
    一个是书生打扮,衣袍洗得发白。
    一个是做盐行管事模样的胖子。
    还有一个更不起眼,像是哪家布庄的伙计。
    三人先后落座,没坐一桌,而是分开坐开。
    旁人看去,只会觉得他们不认识。
    可盯著他们的人知道,这几人今天到这里,不是来喝茶。
    果然,过了一会儿,那个书生先起身,装作去柜上添水,路过高和身边时,袖子轻轻一甩,一张叠好的薄纸就从袖口滑到了桌下。
    高和没低头。
    只等跑堂小二过来上茶时,脚尖一勾,那纸已经进了袍摆里。
    动作很熟。这不是头一回了。
    靠里头那两个行脚商对视一眼。
    其中一人起身,去后院借茅房。
    进了后院后,他没有往厕房去,而是顺著窄道从角门溜了出去。
    巷子口,早有一个卖炊饼的老汉坐著。
    行脚商走过时,低声说了一句。
    “鱼上鉤了。”
    老汉连头都没抬,只咳了一声。
    行脚商走远后,老汉收起炊饼担子,慢吞吞往另一个街口去了。
    不到一炷香,这条消息就已经转到了苏州情报司暗桩手里。
    消息再快马出城,直奔南京驻点。
    而茶馆里,高和还在慢悠悠喝茶。
    他今天出来,不是为了聚眾谋反。
    他没那么蠢,他是来试水。
    自从西域那边起兵以后,江南民间就一直有些议论。
    有说公国要大动干戈,后头还得加税的。
    也有说西边一败,朝廷北边吃紧,南边自然就要乱。
    这些话,最开始是零散的。
    可零散的话,只要有人接,有人传,有人往里添两句,就能变成风。
    高和现在做的,就是这个。
    先把风吹起来。
    先让江南那些本来就不服的人觉得,机会到了。
    等人心散一点,再去串联旧朱家宗室外围、旧臣子弟、被抄了家的失意士绅。
    这是老路子,可也是最稳的路子。
    因为它不显眼。
    高和放下茶盏,看了一眼对面的书生。
    “你那边,话放出去了吗?”
    书生压低声音。
    “放了。”
    “松江那边说,西域已经折了两支兵,哈密拿不回来,北边要再征粮征银。”
    “有几家已经信了。”
    高和哼了一声。
    “信就好。”
    “人只要先慌,后面就好走。”
    盐行管事也低声道:“南京那边,旧南宫留下的人脉还在。只要再加点火,叫他们知道北边不是铁板一块,说不定就肯动了。”
    高和慢慢捻著手里的佛珠,这是他这些年养出来的习惯。
    人前像个老修行。可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慈。
    “先別急著动人。”
    “先动嘴。”
    “眼下谁先冒头,谁先死。把流言散开,把帐算到西域头上,把往后的加税、征役、折粮,都往那边引。等百姓自己骂,士绅自己怕,咱们再串。”
    那书生迟疑了一下。
    “可……北边那位,不好糊弄。情报司也盯得紧。”
    高和眼皮都没抬。
    “所以才得散著来。”
    “书坊里一句,茶馆里一句,码头上一句,祠堂里一句。別成堆。让他们抓不到头。”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然后轻声补了一句。
    “你们都记著。”
    “咱们不是现在就要举事。咱们是要让江南记住,这天下原本是谁家的。”
    这句话,屋里几个人都听得心头一热。
    可热归热,谁也不敢声音大。
    他们都知道,现在不是朱家还有兵的时候了。
    只能一点点来。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茶馆外头,那卖炊饼的老汉已经把消息送到了苏州暗桩。
    暗桩主事人叫许三,原本是个跑江湖的,后来被蒋瓛看中,收进了情报司。
    他听完下头人的回报,半点不敢耽误,直接起身。
    “备马。”
    手下人一怔:“现在就动?”
    “废话。”许三冷著脸,“高和亲自露面,这种鱼再放,就滑了。”
    “可要不要先等南京那边回话?”
    许三看了那人一眼。
    “等南京回话,他都出苏州了。”
    “蒋大人的牌子还在我这儿压著:高和一旦露头,先拿,后报。”
    说完,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牌。
    牌子不大,上头却刻著情报司內缉的暗记。
    这就是权。
    抓与不抓,有时候就在这一下。
    许三连夜点了两组人。
    没穿官服,也没带大旗。
    全是便衣短打,腰里藏著短刀和手銃。
    因为这种活,最忌打草惊蛇。
    官差动起来,半条街都能听见。
    情报司动手,讲究的是关门,捂嘴,装死。
    茶馆那边,高和几人又坐了两刻钟。
    临散前,高和从袖中摸出几张小纸条,分別交给几人。
    “各走各的。”
    “別回头,別並肩。”
    “今后再碰,不要还在这里。”
    几人纷纷点头。
    盐行管事先出门。
    书生隔了一阵子才起身。
    那布庄伙计更谨慎,绕去后巷才走。
    最后只剩高和。
    他慢悠悠喝完碗底最后一口茶,起身整了整袍摆,付了铜钱,转身出门。
    人刚走出茶馆,拐过两个弯,前头巷口就多了个卖菜的,后头也不知何时站了个挑柴的。
    高和脚步微微一顿。
    他混了这么多年,对这种味儿太熟了。
    不对。
    他没有转身就跑。
    因为他知道,一跑,死得更快。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子中段时,右边一家木器铺子的门忽然开了。
    两个汉子迎面出来。
    左边屋檐下,又站起一人。
    后路也被堵上了。
    高和心里一沉,面上却还不乱。
    “几位,挡路了。”
    前头那汉子笑了笑。
    “高公公,跟咱们走一趟吧。”
    一听“高公公”三个字,高和就知道,完了。
    对方已经点穿了他的身份。
    那就不是普通巡丁,也不是地方衙门误会,是衝著他来的。
    他嘴角抽了抽,强撑著道:“认错人了。”
    那汉子往前半步,声音更低。
    “你认不认识人,不打紧。咱们认识你就够了。”
    话音刚落,后头挑柴的那人已经扑了上来。
    高和也不是没防备。
    他袖中一直藏著一把短匕,手一翻就想往最近那人脖子上抹。
    可才抬手,腕子就被一把扣住。
    另一人抬膝撞在他肋下。
    高和闷哼一声,匕首直接脱手。
    下一刻,一团布就塞进了他嘴里。
    双臂被反剪,整个人按到了墙上。
    动作快得很。
    巷子外头有人听见动静,探头来看。
    只见几个汉子架著一个病老头往木器铺里拖,还骂骂咧咧。
    “老东西欠了钱还想跑!”
    外人一看是討债,也就不管了。
    高和被拖进屋后,门一关,脸上的淡定终於散了。
    他被按在长凳上,嘴里的布刚扯下来,就喘著粗气骂。
    “你们是谁的人!”
    许三从后头走出来,慢慢坐到他对面。
    “你这话问得没意思。”
    “都这时候了,还装什么糊涂。”
    高和看著他,眼神阴得厉害。
    “你们敢拿我,知道后果么?”
    许三乐了。
    “后果?”
    “高公公,你现在还当自己在南宫里头呢?”
    “拿你,就是蒋大人的令。”
    一听蒋瓛的名字,高和脸色终於变了。
    不是怕。
    是明白自己真没机会了。
    若只是地方缉捕,他还能赌一把关係,赌一把转圜。
    可蒋瓛点名的案子,別说他一个前朝老宦,就是宗室来了,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许三懒得跟他废话,摆了摆手。
    “搜。”
    几个人立刻上前,把高和身上的东西全摸了出来。
    几张折起来的小纸条。
    一串旧佛珠。半块已经磨平的玉牌,还有一封藏在夹层里的短笺。
    许三先看纸条。上头写的不是反诗,也不是什么大逆话。
    可全是要命的东西。
    “西军失利,江南加赋。”
    “新幣不稳,宜早藏银。”
    “北边起兵,南方自保。”
    短短几句,不多,可一看就知道是专门拿去散话用的。
    许三眼神一冷。
    “你还真是会挑地方下嘴。”
    高和冷笑。
    “我不过是替人传几句话,也值当你们这样?”
    “值。”许三把纸条一收,“蒋大人说了,眼下西边正用兵,南边谁敢藉机煽风,就先剁谁的舌头。”
    高和听完,不怒反笑。
    “你们贏的是刀,不是心。”
    屋里几个缉事校尉都皱起眉。
    这话不好听,但许三没生气。
    他反而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
    “可刀能杀人。心不服,照样得低头。”
    这话顶得高和一下没接上。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闭了嘴。
    因为他心里明白,对方没说错。
    如今这天下,確实就是这么回事。
    可他不甘心,一点都不甘心。
    没多久,那几个跟高和接头的人也全被拿了。
    书生刚走到河边,就被两名便衣堵进了小巷。
    盐行管事更惨,回家路上还想著回去先把帐烧了,结果马车刚拐进胡同,车帘就被人一把掀开。
    布庄伙计跑得最快,可刚翻进自家后院墙,就被墙后的人拿套索套了脖子。
    一夜之间,苏州这条线全断。
    没有闹出大动静,没有击鼓鸣锣。
    就像街上少了几个人,第二天照旧开门做生意。
    可情报司的人知道,这一刀切得准。
    当晚,许三亲自押著高和出城。
    没有走官道,走的是驛路旁的小道。
    因为高和这种人,不能在苏州久留。
    苏州离南京近,离江南士绅圈子更近。
    留久了,难保走漏风声。
    半路歇脚时,高和被绑在车里,嘴上重新堵了布。
    可许三听见他在呜呜地哼,便让人把布扯了。
    “怎么,想说了?”
    高和咳了两声,眼里还是阴。
    “你们抓了我,也抓不完。”
    “江南这地方,怀旧的人多得是。”
    “你们能捆得住手,捆不住嘴。”
    许三坐在车辕上,头也不回。
    “捆不住全部,也得先捆住带头的。”
    高和盯著他。
    “你们以为北边那位真能坐稳?”
    “西边一动,南边就活。南边一活,迟早就轮到你们情报司先死。”
    许三这回连笑都懒得笑了。
    “少拿这些空话嚇人。”
    “你活到今天,是因为主上还愿意留几分旧帐给你们拖。”
    “可你偏要出来找死。”
    高和不说话了。
    他知道,这种时候,再讲什么大义、旧主、宗庙,都没用。
    对方眼里只有活案子,死案子。
    自己现在,就是那个活案子。
    天亮前,押送队已经过了驛站。
    南京那边也同步动了。
    几处被点过名的会馆、书坊、私塾,夜里全被摸了一遍。
    抓的不多,但都是骨干。
    这不是大清洗,是掐脖子。
    谁在串,掐谁。谁在传,堵谁。
    这样做,不会惊动太多人,却能把风先摁住。
    几天后,瀋阳。
    蒋瓛拿到了完整口供和缴获文书。
    他看得很快。越看,脸越冷。
    高和这些人,不算什么大鱼。
    但这条线若不掐,任由他们借西域战事造谣,江南那边迟早还得出乱子。
    他把口供收好,转身去了蓝玉那边。
    蓝玉这会儿正看西域前线的图。
    桌上除了军报,还有周兴送来的粮运、兵站、矿路清单。
    蒋瓛进门后,行了一礼。
    “主上。”
    “讲。”
    “高和拿住了。苏州、南京那几条旧线,也一併掐了。”
    蓝玉没抬头。
    “招了多少?”
    “招了七成。还有几个人嘴硬。”
    蒋瓛顿了顿,又道:“这帮人眼下还不敢真动,只是借西域战事散风,想把江南那点旧心思再拢起来。”
    蓝玉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打算怎么收尾?”
    蒋瓛答得很直接。
    “骨干押北,枝节就地拆散。书坊看紧,会馆先封。先把头掐住,不再往下扩。”
    蓝玉听完,点了点头。
    “行。”
    “现在不是再大开杀戒的时候。”
    “西边还没打完,南边也得留著继续出税出粮。”
    蒋瓛应道:“属下也是这个意思。”
    蓝玉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高和说什么没有?”
    蒋瓛嘴角动了一下。
    “说了句废话。”
    “什么废话?”
    “他说,咱们贏的是刀,不是心。”
    蓝玉一听,直接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听见蠢话时的笑。
    “废话。”
    “没刀的时候,他们跟你讲心么?”
    “真要等心服,等到老死也坐不稳这个天下。”
    蒋瓛低头应了一声。
    蓝玉把西域军报往前一推,淡淡道:“继续盯。江南那边可以抓骨干,不必乱杀。让他们怕就够了。”
    “是。”
    蒋瓛领命退下。
    走到门口时,蓝玉又补了一句。
    “还有。”
    蒋瓛停步转身。
    蓝玉语气很平。
    “把高和押北的消息,別放出去。”
    “这人我还有用。”
    蒋瓛眼神微动,立刻明白了。
    高和这类人,活著比死了更有用。
    只要他还在手里,江南那些旧人就会猜,他是不是开口了,名单是不是漏了,下一把刀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这比直接砍头,更能让人睡不安稳。
    蒋瓛抱拳。
    “属下明白。”
    他退出去后,殿中又安静下来。
    蓝玉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关於高和的口供,隨手压在了西域地图下头。
    南边这点风,暂时算是按住了。
    可他心里很清楚。
    只要江南那批人还活著,这风就不会真停。
    只是现在,他们不敢冒头。
    而西边,哈密那边,才是真正要见结果的时候。
    蓝玉抬手,重新把哈密那一片按住,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高和说得不全是错话。
    心这东西,確实难拿。
    可刀在手里,路就能一条一条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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