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城南,一处破旧荒废的茅草小院里。
    寒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此刻,一个一身粗布的美妇正在里面缩著。
    蓝若琴。
    蓝若琴蜷缩在屋子里的茅草堆上,双手抱著膝盖。
    她已经三天没吃饭了,但不敢出去。出去就会被看到,被看到就会被认出来,被认出来就可能会被抓回去。
    从南河郡到京城,她走了整整十天。
    不敢走大路,不敢住客栈,不敢跟任何人说话。
    饿了就啃乾粮,渴了就喝河水,困了就找个破庙或者山洞眯一会儿。
    她怕,怕了一路。
    蓝若琴是听说了朝廷的事才来的。
    新帝登基,两大世族倒台,朝廷下旨为她平反,恢復了她的贵妃位份,还封她的女儿为公主。
    那道懿旨,她在南河郡的告示栏上看到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看完之后哭了一整夜。
    她想,也许朝廷是真的变了。也许她可以回来了。也许她可以找到她的女儿。
    可是到了京城,她又不敢了。
    她怕这一切都是陷阱。
    怕朝廷是在引她出来。怕她一露面就会被抓回去,关进冷宫,或者直接杀了。
    二十年了,她躲了二十年,怕了二十年。
    这种恐惧已经刻进了骨头里,不是一道懿旨就能抹掉的。
    蓝若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重。
    蓝若琴猛地抬起头,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爬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一队士兵从巷口涌进来,黑衣黑甲,腰佩长刀。
    他们动作迅速,训练有素,转眼间就把整个茅草屋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將军,面容冷峻,手按在刀柄上。
    蓝若琴浑身发抖,。她缩回茅草堆里,把自己藏进最深处,双手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是朝廷的人。
    蓝若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双手用力的捂著嘴。
    ……
    门外,吴子愚站定,看著那扇破旧的木门。
    “容妃娘娘。”吴子愚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末將乃朝廷暗卫统领吴子愚。请容妃娘娘不要害怕,我们没有恶意。”
    屋里没有声音。
    暗卫?
    蓝若琴深呼一口气,连暗卫都来了,是抓她的吗?
    声音又一次响起,“容妃娘娘,我知道你就在里面。请您出来一见。”
    蓝若琴不敢回应,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外面,吴子愚等了片刻,继续对著木门说话,“容妃娘娘,末將没有恶意。太后一直在找你,她很想见你。请你出来吧。”
    屋里依然没有动静。
    吴子愚站在院子里,耐著性子,一遍又一遍地劝。
    “容妃娘娘,您躲了二十年,难道还要继续躲下去吗?您的女儿,朝廷已经封了公主,正在到处找她。您不想见见她吗?”
    屋里,蓝若琴听到女儿两个字,浑身一震。
    女儿。她的女儿。
    她在冷宫里生下的那个孩子,连奶都没餵过几口就被翠屏抱走了。
    她不知道女儿长什么样,不知道女儿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女儿还活著没有。
    她只知道,翠屏给她取名寧染,隨国姓。
    蓝若琴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门外,吴子愚还在喊。
    “容妃娘娘,太后已经往这边赶了。您再等等,太后马上就到。”
    吴子愚又等了一会儿,见屋里还是没动静,嘆了口气。
    又过了半个时辰,院外终於传来马蹄声和太监尖细的通报声。
    ……
    “太后驾到……!”
    吴子愚长出一口气,连忙转身,单膝跪地。
    一顶凤輦停在院子门口。
    华兰溪掀开帘子,流珠扶著她下了凤輦。
    华兰溪穿著一身淡青色的长裙,外面披著一件雪白的狐裘,头上没有戴凤冠,只插了几支简单的玉簪。
    她不想让蓝若琴觉得太正式、太嚇人。
    “太后。”吴子愚抱拳。
    华兰溪摆摆手,“起来,容妃呢?”
    吴子愚站起身,指了指那间茅草屋,“在里面。末將喊了大半个时辰,容妃娘娘一直不肯出来。末將怕惊扰她,没敢硬闯。”
    华兰溪点点头,“你做得对。”
    她看著那扇紧闭的木门,深吸一口气。
    华兰溪走到门前,停下脚步。
    “容妃妹妹。”华兰溪的声音很轻,很柔,带著一丝颤抖,“我是兰溪姐姐。你,还记得我吗?”
    屋里,茅草堆里,蓝若琴猛地抬起头。
    兰溪姐姐?
    蓝若琴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记得。她当然记得。
    当年她们一同入宫,被封为妃子。
    华兰溪住在东宫,她住在西宫,两人年纪相仿,性情相投,很快就成了最好的姐妹。
    她们一起赏花,一起喝茶。她们也爭过宠,斗过嘴,但从来没有真正红过脸。
    有一次,寧政把她们两个同时召去侍寢。
    那一夜,她们躺在同一张龙床上,羞得不敢看对方。
    寧政走后,她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后来,世族专权,朝堂大乱。
    容妃站出来怒骂世族,被打入冷宫。她们连告別的机会都没有。
    再后来,华兰溪听说了容妃的死讯。她哭了好几天,以为蓝若琴真的死了。
    二十年了。
    蓝若琴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华兰溪。
    蓝若琴蜷缩在茅草堆里,浑身发抖。
    她想出去,想见华兰溪,想抱一抱这个曾经的姐妹。
    可是她不敢。她怕这是陷阱,怕朝廷是在引她出来,怕她一露面就会被抓回去。
    华兰溪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
    没有动静。
    华兰溪的眼眶红了。
    ……
    “容妃妹妹,姐姐知道你就在里面。”华兰溪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不要害怕。如今的朝廷,不再是当年被两大世族把控的时候了。你的冤屈,我们大家都知道。”
    屋里还是没有动静。
    华兰溪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若琴妹妹,你还记得吗?咱们一起入宫的那天,你穿著粉色的裙子,我穿著绿色的裙子。”
    “你问我,姐姐,你说皇上会喜欢我们吗。我说会的,后来皇上真的喜欢我们了。”
    听著华兰溪的话,蓝若琴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你还记得吗?有一次你生病了,高烧不退,我守了你三天三夜。”
    “你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姐姐,你怎么还在。我说,我不在你身边,谁照顾你。”
    华兰溪的声音在发抖。
    “你还记得吗?皇上把咱们两个同时召去侍寢的那天晚上。你嚇得不敢睁眼,一直抓著我的手。”
    蓝若琴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记得,每一件事她都记得。
    “若琴,二十年了。姐姐等了你二十年。”
    “你知不知道,当哀家听说你还活著的时候,哀家有多高兴。你知不知道,当哀家知道你在南河郡受苦的时候,哀家有多心疼。”
    “若琴,出来吧。跟姐姐回家。”华兰溪继续开口。
    ……
    屋里,蓝若琴终於忍不住了。
    她从茅草堆里爬出来,跌跌撞撞地走到门边。颤抖著,推开了那扇木门。
    门开了。
    阳光刺眼。
    蓝若琴眯著眼睛,看到门外站著一个穿著淡青色长裙、披著雪白狐裘的女人。
    那个女人很美,很高贵,浑身上下散发著上位者的气息。
    那是华兰溪。
    蓝若琴呆呆地看著华兰溪,嘴唇哆嗦著。
    “兰溪姐姐……是你吗?”蓝若琴的声音沙哑。
    华兰溪看著蓝若琴,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这还是那个艷压群芳的容妃吗?
    蓝若琴穿著一身粗布衣裳,上面打满了补丁。
    她很瘦,脸上满是污渍,头髮乱糟糟的,指甲里全是黑泥。
    华兰溪记得,蓝若琴最爱乾净。
    当年在宫里,蓝若琴每天都要沐浴更衣,衣服上不能有一丝褶皱,头髮上不能有一根乱发。
    她的手永远是白白净净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著淡淡的蔻丹。
    如今,她蹲在茅草堆里,连饭都吃不上。
    华兰溪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蓝若琴看著华兰溪,又叫了一声,“兰溪姐姐。”
    华兰溪再也忍不住了。
    她跑过去,用力地抱住了蓝若琴。
    “若琴。”华兰溪哭著说,“是姐姐,是我。”
    ……
    蓝若琴僵住了。
    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华兰溪的狐裘很软,很暖,贴著蓝若琴的脸。
    蓝若琴想起从前。从前她们也这样抱过。
    那时候她们的宫装挨在一起,云锦蹭著云锦,薰香混著薰香。
    如今,华兰溪穿著狐裘,蓝若琴穿著粗布。华兰溪是太后,蓝若琴是逃犯。
    “兰溪姐姐……你真的是兰溪姐姐……”蓝若琴喃喃道。
    华兰溪鬆开蓝若琴,双手捧著蓝若琴的脸。
    蓝若琴的脸很粗糙,皮肤乾裂。华兰溪的手却很白,很嫩,涂著蔻丹,指甲圆润光滑。
    “若琴,没事了,你现在安全了,不会有人伤害你。”华兰溪安慰说。
    蓝若琴看著华兰溪,眼中满是迷茫。
    “你们……不会抓我吧?”蓝若琴问。
    华兰溪拼命摇头,“不会,姐姐不会让人抓你,姐姐一直在找你,你知道吗?找了你好久好久。”
    蓝若琴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华兰溪看著蓝若琴的脸,心痛无比。
    “妹妹,你瘦了。这些年,你受苦了。”华兰溪说。
    蓝若琴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了二十年,盼了二十年,梦了二十年。
    “兰溪姐姐,你现在比以前还要美。”蓝若琴沙哑著声音说。
    这是真心话。
    华兰溪比二十年前更美了。
    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跡,反而给了她一种从容高贵的气质。
    那是太后才有的气质,是站在权力顶端的人才有的气质。
    华兰溪又哭又笑,伸手去擦蓝若琴的眼泪。
    “你很快就会变得跟以前一样美。”华兰溪说。
    她拉起蓝若琴的手,看著那双粗糙乾裂的手,心中一阵酸楚。
    “若琴,跟姐姐回宫,好吗?”华兰溪问。
    蓝若琴摇摇头。
    “不……我不敢。”
    “我怕。”
    华兰溪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怕什么?有姐姐在,你什么都不用怕。”华兰溪说。
    蓝若琴低著头,不说话。
    她怕,怕了二十年,已经不知道不怕是什么感觉了。
    华兰溪握住蓝若琴的手,把那只冰凉粗糙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若琴,你还记得沁儿吗?”华兰溪说。
    蓝若琴抬起头,“萧沁?”
    “对,她现在也是太后了。她也在等你。她听说你还活著,高兴得一夜没睡。”华兰溪说。
    蓝若琴的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萧沁……她也成太后了?”蓝若琴喃喃道。
    华兰溪点点头,“是啊,咱们那一批人,就剩咱们两个了。若琴,跟姐姐回去吧。沁儿还在坤翊宫等著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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