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石把机关石推回原位。
    洞口后的风绕著火苗打旋,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
    “铜牌给了,你拿什么回去交差?”
    老人咧嘴笑了笑,黄牙在火光里晃了一下。
    “我回不去了。”
    韩七的刀尖仍贴著他后背。
    “少卖惨,你把我们引进来,总得有个价。”
    陈石抬手指向洞深处。
    “往前走,出洞就是白骨埡。过了埡口,天黑前能见到逻些河。”
    许元把铜牌塞进衣襟內侧。
    “你不走?”
    陈石从石缝里摸出一只旧皮囊,他拍掉上头的灰,把东西掛上肩。
    “我还有一段路,要把追兵往鹰嘴崖带。”
    韩七啐了一口雪沫。
    “你这把骨头,能带走几个人?”
    陈石摇摇头。
    “能让他们多走半个时辰,就够。”
    许元看著他脚上的软底鞋。
    “你哥哥留这条道,不是让你送命的。”
    陈石抬起头,洞外天光刺进来,照的他眼角的纹路一条条散开。
    “我哥哥死的时候,也没人问他想不想死。”
    韩七的刀终於收回鞘里。
    “老头,你姓什么?”
    陈石想了想。
    “陈石。”
    许元眉头动了一下。
    “长安陈氏?”
    陈石摆摆手。
    “守驛的小姓,没那等门第。”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骨哨,递过去塞进许元手里。
    “过埡口要是听见三声鸦叫,莫回头。前边有埋伏。”
    许元握住骨哨。
    “你既知有伏,为何不早说?”
    陈石脸上的笑纹挤在一起。
    “路上说,韩爷的刀就要先进我肚子了。”
    韩七抹了把鼻尖上的霜。
    “你倒会看人。”
    陈石拎起皮囊往来路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回过头。
    “大官人,逻些驛站换了旗,屋后井台下还有个归字。”
    矿道里静了一息,只有水滴砸在石阶上的声音。
    “若能回长安,我给你哥哥立碑。”
    陈石背对著他们挥挥手。
    “碑上別写吐蕃地名,写大唐逻悉驛。”
    韩七看著那老背影没入黑处,半晌才低声骂了一句。
    “这西边的风,把人骨头都吹硬了。”
    许元牵著马往洞外走。
    “走。”
    洞口外的光刺的人睁不开眼,白骨埡就在前头。
    韩七抬手遮住额头。
    “这地方真叫白骨埡?”
    许元翻身上马,他回头看了一眼洞口,陈石那句归字似乎还贴著耳根。
    “路名不吉,不过路能活人就成。”
    两人出洞没走多久,背后山道上便传来马嘶。
    韩七侧耳听了片刻。
    “八骑。”
    “换乘马。”
    韩七咬住韁绳,他把刀带重新勒紧。
    “陈石没把人全引走。”
    许元看著埡口尽头,陈石说的半个时辰终究是短了。
    “他给了半条命。”
    到了埡口最高处,前方雪道忽然开阔,后路却被八骑堵住。
    八人清一色皮甲,横刀掛在左侧,轻弩横在鞍前。
    领头那人在五十步外勒马,抬手止住身后骑卒。
    “许元,跟我们回去,枢密使要见你。”
    韩七把马横过来,挡了半个身位。
    “枢密使要见人,拿公文。”
    领头人看都不看他一眼。
    “韩七,你是军中旧人,莫跟著他犯糊涂。”
    韩七笑了一声。舌尖顶了顶腮帮。
    “老子犯糊涂的时候,你还在营里给马刷尾巴呢。”
    领头人脸皮抽了一下。
    “我奉王公之令,带许元回青海。”
    许元手按刀柄,眼睛扫过他们的弩机。
    “王宗衍让你来的?”
    领头人扬起下巴。
    “王公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
    许元笑了。
    “他若真要见我,会让老面孔来。”
    领头人沉下脸。
    “老面孔死的死贬的贬。轮不到你挑人。”
    许元看向他马侧的箭囊。
    “你们带的是军弩。却不敢进三十步。”
    领头人抬手。八具轻弩同时抬起。
    “我不进,是给你留体面。”
    许元低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韁绳。
    “王宗衍给你的令,是活口。”
    领头人没有答话。
    韩七低声骂了一句。
    “这小子想拿咱们换前程。”
    许元的目光越过追兵,落在埡口两边的雪坡上。
    他想起阿曼山里那场白灾,野羊跑过坡顶,蹄声才散。
    波斯商人当时抱著酒袋哭,哭完又说,高处的雪比刀狠。刀杀一个,雪埋一群。
    韩七顺著他的视线望过去,脸色当场变了。
    “你別乱来。”
    许元从靴筒抽出天竺短刀,刀背贴著掌心。
    “你抱树。”
    韩七瞪著他。
    “这里哪来的树?”
    许元用下巴点了点右侧岩口。
    “那棵枯松。”
    韩七看见了。雪坡边缘斜长著一株半死的松。根部钻进石缝。
    “你要拿命赌?”
    许元俯身拍了拍马颈。
    “赌他们怕死比我晚一步。”
    领头人看见他拔出短刀。当即喝道。
    “许元!弃刀!”
    许元抬起眼。
    “回去告诉王宗衍,我许元的路,他拦不起。”
    领头人脸色彻底沉下。
    “拿下!”
    前排两骑夹马逼来。弩机轻响,一支短箭扎进许元马前的雪地。
    许元没有躲,他反手把天竺短刀往马臀上划过。
    马受了痛,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带著许元斜冲向左侧雪坡。
    韩七骂声衝出喉咙。
    “许元!!!”
    许元伏在马背上,耳边全是风。
    追兵本能催马追了两步。
    领头人死死盯住坡面,脸色当场变了。
    “停!!!”
    喊声被山风卷散,许元的马已经衝到坡腰。
    韩七猛地扑向枯松,双臂死死箍住树干,差点被雪打的往下滑。
    许元翻身离鞍,肩背重重砸进雪里。
    他顺势滚到一块凸岩旁,双手一把抱住岩角,胸口被撞的发麻。
    马继续往前冲了几步,隨即连马带雪往下坠。
    整面雪坡开始下滑,白雪翻卷著冲向埡口底部。马嘶和人喊才冒出个头,就被压进雪浪深处。
    领头人的马转身不及,前蹄陷住,他抽刀去砍韁绳,身后的骑卒已经撞了上来。
    有人喊许元的名字,还有人喊王公。
    许元抱著岩角,牙关磕的发响,胸口每起伏一下都疼。
    韩七在枯松那边喊。
    “活著没有?”
    许元张了张嘴,先吐出半口雪。
    “还欠你酒钱,死不了。”
    韩七大骂。
    “你娘的!老子这辈子没见过你这號疯子!”
    许元把手从岩缝里拔出来,手背被石棱划开,血刚冒出便冻住。
    “疯子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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