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店街的清晨,被一串清脆的鞭炮声唤醒。
    虽然方信和燕雯坚持婚礼从简,但贺慧丽还是按老家的习俗,在自家院门口点了一掛干响的瀏阳鞭。
    噼里啪啦的脆响,炸碎了老街的寧静,红色的纸屑纷飞,落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喜庆的红毯。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硫磺味,混合著家家户户飘出的早饭香气,透著浓浓的烟火气和喜气。
    老宅內外,早已收拾得焕然一新。
    大红灯笼高高掛,喜字窗花映朝阳。
    天井里,临时借来的几张八仙桌已经摆开,
    铺上了崭新的红色塑料桌布,瓜子、花生、喜糖、香菸,都用红色的喜盘装著,琳琅满目。
    厨房里热气腾腾,聘请的厨师老王师傅带著两个帮厨,正忙著处理鸡鸭鱼肉,
    锅碗瓢盆叮噹作响,香气四溢。
    贺慧丽穿著一身崭新的紫红色唐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和激动,
    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她不停的招呼著早到的街坊邻居和亲友,声音都比平日洪亮了几分。
    方信也是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没打领带,只在胸前別了一朵鲜艷的红花,
    衬得他英挺的面容多了几分柔和。
    燕雯则是一袭简洁优雅的红色改良旗袍,长发綰起,略施粉黛,
    平日里工作中的清冷干练被温柔娇羞所取代,眼波流转间,儘是待嫁的幸福。
    两人站在一起,宛如一对璧人,引得前来道贺的宾客们纷纷称讚。
    没有繁琐的接亲流程,没有喧闹的婚车车队。
    上午十点,简单的仪式正式开始。
    主婚人是老领导房贤平,证婚人是袁宏。
    仪式就在堂屋举行,正中央掛著大大的红双喜字,下面是一对红烛。
    “各位亲朋好友,各位领导同事,今天是方信同志和燕雯同志大喜的日子……”
    房贤平满面红光,声音洪亮,说著祝福和勉励的话。
    堂屋里、天井里都站满了人。
    陆建明、沈静、陈国强、贾慧月等核心团队成员悉数到场,个个脸上都洋溢著笑容。
    赵正峰代表县委班子也早早到了。
    还有一些方信和燕雯的大学同学、老家的亲戚……
    小小的院落,被温情和祝福填得满满当当。
    “……祝愿你们在今后的日子里,互敬互爱,相濡以沫,在事业上互相支持,在生活中互相关心,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房贤平话音落下,掌声雷动。
    方信和燕雯相视一笑。
    在眾人的起鬨声中,交换了戒指,喝了交杯酒。
    没有昂贵奢华的钻戒,只是简单的铂金素圈,却承载著彼此沉甸甸的承诺。
    “亲一个!亲一个!”
    陈国强带头起鬨,眾人也跟著笑闹起来。
    方信大方的在燕雯脸颊上轻轻一吻,
    燕雯羞红了脸,將头埋在他肩头,
    引来大家善意的笑声和更热烈的掌声。
    贺慧丽在一旁看著,悄悄抹了抹眼角的泪花,那是幸福的泪水。
    仪式虽然简单,却温馨感人,充满了真挚的情感。
    阳光透过天井上方的天空洒下来,照在每个人喜气洋洋的脸上,仿佛连空气中的微尘都在欢快的跳动。
    仪式结束,宾客们开始自由交谈,品尝瓜果点心,等著开席。
    方信和燕雯正要给长辈和重要来宾敬酒,
    突然,一阵急促而刺耳的剎车声,打破了老宅温馨和谐的氛围。
    声音来自巷口。不止一辆车。
    紧接著,是杂乱的开关车门声和脚步声,正快速向老宅逼近。
    院內说笑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大家都有些诧异的看向门口。
    方信眉头微皱,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安排的安保人员並没有发出预警,来的会是谁?
    很快,答案揭晓。
    七八个身影出现在敞开的老宅大门外,径直走了进来。
    为首一人,五十多岁年纪,面容严肃,穿著深色夹克,正是齐州市纪委副书记赵文海,
    以老成持重、原则性强著称。
    他的身后,跟著几名同样面色严肃、一看就是纪检干部的工作人员。
    而在这群人旁边,一个让方信瞳孔骤然收缩的身影赫然在列,
    柳嘉年!
    他依旧穿著得体,脸上掛著那种让人看不透的、程式化的微笑,
    眼神却像毒蛇一样,扫过院內的眾人,
    最后落在了方信和燕雯身上,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阴冷和得意。
    喜庆的气氛瞬间凝固。
    宾客们的笑容僵在脸上,面面相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贺慧丽脸上的喜悦变成了茫然和不安,
    下意识的抓紧了身边燕雯的手。
    燕雯的脸色也微微发白,但她深吸一口气,
    挺直了背脊,目光平静的看向来人。
    陈国强、陆建明等人脸色骤变,立刻警觉起来,
    不动声色的向方信和燕雯身边靠拢。
    “赵书记?柳书记?你们……这是?”
    作为主婚人的房贤平愣了一下,连忙上前两步,
    疑惑的问道。
    赵文海和柳嘉年都是市纪委领导,突然出现在婚礼现场,这架势,绝非是来道贺的。
    赵文海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满院的红喜字和宾客,
    最后落在方信和燕雯身上。
    眼神复杂,带著一丝惋惜和无奈。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字字沉重,清晰的传入每个人耳中:
    “方信同志,燕雯同志,打扰了。首先,我代表市纪委,对你们二位今日新婚,表示祝贺。”
    他先礼节性的说了一句,但语气毫无喜意。
    话锋隨即一转,变得异常严肃:“但是,职责所在,不得不为……
    就在一个小时前,市纪委信访室接到实名举报,並附有初步证据,反映云东县纪委案件审理室主任燕雯同志,
    在主办原县水利局副局长白明远违纪案期间,涉嫌严重违反工作纪律,收受案件关联人贿赂,並在审理中故意歪曲事实,徇私舞弊,造成极其严重的不良影响……”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什么?燕雯受贿?徇私?”
    “这怎么可能?绝对不可能!”
    “今天是他们大喜的日子啊!这也太……”
    “实名举报?还有证据?”
    宾客们震惊、错愕、难以置信,
    议论声嗡嗡响起。
    贺慧丽身体一晃,差点站立不稳,
    被燕雯和一旁的贾慧月赶紧扶住。
    “妈!”
    燕雯急唤一声,脸色更加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看向方信。
    方信的心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一股怒火从脚底直衝头顶,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
    他瞬间明白了!
    这是柳嘉年!是白鸿熙!
    是他们狗急跳墙,使出的最卑劣、最恶毒的杀手鐧!
    在他们婚礼当天,当著所有亲朋同事的面,
    以“组织”的名义,对燕雯进行致命一击!
    不仅要毁了燕雯,更是要狠狠的羞辱他方信,打乱他的阵脚,甚至让他因“家属涉案”而被迫停止工作!
    他的目光如利剑般射向柳嘉年。
    柳嘉年感受到他的目光,非但没有迴避,反而迎了上来,
    脸上那虚偽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甚至带著几分“痛心”的表情,
    阴阳怪气的开口了:
    “方信同志,燕雯同志,实在抱歉啊,在这个……大喜的日子,打扰了……
    但是,举报信言之凿凿,证据也摆在那儿,涉及我们纪检干部的清白和纪律的严肃性……
    市纪委高度重视,赵书记亲自带队下来核实……作为分管领导,我也深感震惊和痛心……
    但没办法,规矩就是规矩,职责所在,还请你们……理解,配合。”
    他一番话,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把“规矩”和“职责”掛在嘴边,仿佛一切都是为了工作,
    实则字字诛心,句句都在往方信和燕雯心口插刀,
    也在暗示燕雯“有问题”。
    “柳嘉年!你少在这里假惺惺!”
    陈国强第一个忍不住,怒喝出声,就要上前理论。
    “老陈!”
    方信低喝一声,阻止了衝动的陈国强。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和心疼,
    將燕雯护在身后,迈步上前,
    直面赵文海和柳嘉年。
    他的身姿依旧挺拔,眼神冰冷而锐利,没有丝毫慌乱。
    “赵书记,柳书记。”
    方信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首先,感谢赵书记的祝贺。其次,关於对燕雯同志的举报,我身为她的新婚丈夫,更作为一名纪检干部,坚决拥护组织的调查权。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目光直视赵文海:
    “既然是实名举报,並有『初步证据』,那么请问赵书记,举报人是谁?所谓的『初步证据』具体是什么?
    能否当眾出示,或者在立案审查前,向我们当事人作出必要的说明?
    燕雯同志是我县纪委优秀的审理室主任,一向严守纪律,业务精湛,她的品行和能力,在座各位领导和同事有目共睹!我不相信她会做出任何违纪违法之事!
    此事发生在我们婚礼现场,时机之巧,针对性之强,不能不让人怀疑,这是否是一场別有用心的、针对我本人及家属的恶意构陷和打击报復!”
    方信的话语鏗鏘有力,掷地有声,
    既表明了对组织的尊重,又旗帜鲜明地捍卫燕雯的清白,
    更直接点出了“恶意构陷”的可能性,將矛头隱隱指向了柳嘉年等人。
    现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著方信,又看看市纪委一行人。
    赵正峰、房贤平等人眉头紧锁,脸色凝重,
    显然也觉得此事蹊蹺至极。
    赵文海眉头微皱,方信的质问在情在理,
    但他似乎有备而来,或者说,他必须执行某种指令。
    他沉声道:“方信同志,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举报人信息和具体证据细节,在立案审查初期,出於保护举报人和调查保密的需要,暂时不能公开。
    市纪委常委会对此高度重视,鑑於证据具有一定的可信度,且燕雯同志身份特殊,为防止可能存在的串供、毁证等情况,根据《监督执纪工作规则》相关规定,决定立即对燕雯同志涉嫌违纪问题进行立案审查,
    並需立即带回市纪委,进行初步谈话核实。这是常委会的决定,也是程序要求。”
    “立即带走?”
    方信眼中寒光大盛:“今天是我们的婚礼!在没有任何確凿证据、仅凭一封举报信的情况下,就要在婚礼现场带走新娘?
    这就是市纪委的程序?这就是对干部负责的態度?赵书记,这符合『稳妥审慎』的原则吗?!”
    柳嘉年在一旁冷笑一声,插话道:“方信同志,你也是老纪检了,怎么说起外行话了?纪律面前,人人平等,没有特殊时间,也没有特殊场合!
    正因为燕雯同志是你的新婚妻子,才更要及时查清,还她一个清白嘛,也是为了保护你,避免你受到不必要的牵连。你这么激动,百般阻挠,难道是心里有鬼,或者……想妨碍公务?”
    这话极其阴险,直接將方信的正当质疑扭曲为“心里有鬼”和“妨碍公务”。
    “柳嘉年!你血口喷人!”
    陆建明也怒了。
    “柳书记,请注意你的言辞!”
    房贤平也忍不住呵斥。
    场面瞬间剑拔弩张,火药味十足。
    一方是手握“尚方宝剑”、坚持要带人的市纪委领导(其中明显夹杂著柳嘉年这种心怀鬼胎者),
    一方是刚刚完婚、突遭晴天霹雳的新郎及其愤怒的亲友同事。
    喜庆的红绸与纪检干部严肃的黑西装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方信身上。
    是据理力爭,强行阻止?
    还是眼睁睁看著燕雯在自己大喜的日子,
    被当著所有亲朋的面带走调查?
    燕雯紧紧握著方信的手,她的手心冰凉,但眼神却异常清澈和坚定。
    她看著方信,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衝动。
    方信感受著燕雯手心的温度和那份无声的信任,
    心中的怒火奇蹟般的沉淀下来,
    转化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可怕的冷静。
    他知道,此刻爆发衝突,正中柳嘉年下怀。
    他必须用更理智、更符合规则的方式,
    来应对这场卑鄙的偷袭。
    现在该如何抉择?
    婚礼现场,又將如何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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