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神武元年的冬。雪落得比往年都要厚重几分。
    陆云深坐在一间阴暗的地牢里。手脚都被沉重的精铁镣銬锁著。
    他身上那件曾经象徵著將星荣耀的白袍。如今早就烂成了几条破布。
    窗外北风呼啸。发出尖锐的哨音。听起来就像拓跋灵临死前的尖叫。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张冷艷而怨毒的脸。
    那是他曾经以为的真爱。是他愿意用命和全家人的前程去换的救赎。
    结果呢。那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杀局。
    “咯吱”一声。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了。
    一个不到他腰部高的小小身影走进了这间死寂的牢房。
    陆安手里提著一盏特製的电提灯。那是科学院刚鼓捣出来的样品。
    白色的光在昏暗的墙壁上扫过。映出了陆云深那张死灰般的脸。
    “大哥。这儿凉快吗。”陆安踢了口唾沫。隨手拉过一张发霉的马扎坐下。
    陆云深没抬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小六。你是来看我笑话的。还是来送我上路的。”
    “送你上路?”陆安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面玻璃镜子。
    “你看看你现在的德行。活脱脱一只丧家之犬。杀你都嫌脏了朕的刀。”
    “你这脑子里装的。真就是一汪清泉。清澈见底得连一点智商都找不到。”
    镜子里映出陆云深的模样。鬍鬚凌乱。眼神空洞。
    陆云深猛地推开镜子。双手死死抓著自己的头髮。
    “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可那有什么用。”
    “十万將士的忠魂在看著我。陆家的列祖列宗在看著我。”
    “我活著。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刀子。你让我怎么活。”
    “怎么活?跪著活。还是站著死。你自己选。”
    陆安站起身。走到那狭小的铁窗下。背对著他。
    “我把你从雁门关捡回来。不是为了让你在这儿等死的。”
    “这天下很大。大到你连想都不敢想。这星辰很远。远到你连望都望不见。”
    “你欠那些將士的。不是一条命。是一个公道。是一个太平盛世。”
    “去海军吧。去东海。去那个连浪头都能把木船拍碎的地方。”
    “什么时候你能在海面上站稳了。什么时候再回来跟我谈什么救赎。”
    陆云深愣住了。他看著弟弟那小小的背影。第一次感到了一股莫名的伟岸。
    “海军?大乾什么时候有了海军。”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陆安回头露出了一个极其囂张的笑容。
    “朕要建一支横跨四海的无敌舰队。缺个不要命的先锋官。”
    “你去。活下来了。你就是海军元帅。死了。你就烂在鱼肚子里面吧。”
    半个月后。陆云深出现在了新津港的简陋码头上。
    没有送行的欢呼。没有锦衣华服。只有一身粗布短打。
    海风带著咸腥味。吹在脸上。比北境的风还要凛冽。
    他看著面前那艘覆盖著薄铁皮的蒸汽实验船。心跳得飞快。
    “老头。你就是那个从京城来的劳改犯?”一个老水手叼著菸斗。斜眼看著他。
    陆云深没说话。他默默拎起沉重的缆绳。双手瞬间被勒出了几道血痕。
    接下来的三年。是陆云深这一生中最黑暗、也是最光明的三年。
    他在船舱里掏过煤灰。在甲板上刷过铁锈。甚至在海上风暴最剧烈的时候。
    他用一根绳子把自己绑在主桅杆上。只为了观察那该死的洋流走向。
    吐了。就继续吃。晕了。就拿冰水泼脸。
    他不再是那个风度翩翩的世子爷。他成了一个皮肤黝黑、满手老茧的疯子。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陆安在那儿看著我。我不能输。
    东海的海战。是他重塑灵魂的熔炉。
    当那些倭寇叫囂著衝上甲板。当那冒烟的铁炮对准了他身后的年轻水兵。
    陆云深咆哮著拔出了那柄早已生锈的家传佩剑。
    “所有人。给老子顶住!退一步者。斩!”
    那一战。他浑身受了十七处伤。胸口的皮肉被流弹削掉了一块。
    但他没倒下。他踩著堆积如山的敌军尸体。亲手將玄鸟黑旗插在了敌人的旗舰上。
    当第一缕晨光洒在血红的海面上时。他看著那些倖存的水兵。
    那些年轻人正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眼神看著他。
    那一刻。陆云深大哭了一场。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他知道。那些在雁门关死去的兄弟。终於肯在梦里对他笑了。
    “统领。京城来消息了。”亲兵快步走来。
    陆云深擦乾眼泪。接过那封盖著神武大帝金印的密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既然没死。就回来喝红烧猪蹄汤。
    回到京城。陆云深变了。
    他走在大街上。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以前那种虚浮的温柔。
    百姓们在议论。那个杀伐果断的海军元帅。原来就是当年那个败家子。
    但他不在乎。他只是静静地走著。直到在宫门口遇到了安国县主。
    那是那个战死將军的遗孤。陆安亲手为他挑选的“药”。
    “陆元帅。听说您在海上杀敌勇猛。不知……能否教教我这女流之辈。”
    女子骑在马上。笑容英挺。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激赏。
    陆云深停下脚步。看著眼前这个明媚如阳光的女子。
    他想起了陆安的话:找一个能跟你並肩作战的战友。而不是一个供在后宅的花瓶。
    他憨厚地一笑。挠了挠后脑勺。
    “好啊。只要县主不嫌我这一身鱼腥味。明天校场见。”
    这一次。他没有心跳加速。没有神魂顛倒。
    他感受到的是一种名为“尊重”和“並肩”的力量。
    多年以后。神武號宇宙飞船腾空而起。
    陆云深已经白髮苍苍。他站在指挥舱里。看著那蔚蓝的地球。
    他那成年的儿子走过来。替他整理了一下那件掛满了勋章的元帅服。
    “爹。太祖要带咱们飞出这个世界了。您怕吗。”
    陆云深摇了摇头。他指著远处那个正在和科学家討论引力参数的陆安。
    “怕什么。只要那小子还在。这宇宙就没咱们陆家去不了的地方。”
    “你爹我这辈子。活了两次。”
    “第一次是给別人活。结果活成了个笑话。”
    “第二次是给陆安。给这天下活。结果……”
    他摸了摸胸口的伤疤。笑得异常满足。
    “结果活成了一个传奇。”
    “陛下。大公子在那儿偷笑呢。准是又在忆往昔崢嶸岁月了。”
    小春子的声音打断了陆云深的思绪。
    陆安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大哥。想什么呢。赶紧看数据。一会儿空间跳跃要是偏差了一个毫米。我拿你是问。”
    陆云深立马站直了身体。行了个最標准的海军礼。
    “陛下放心!哪怕是闭著眼。老子也能把船开进黑洞里去!”
    “你这老东西。嘴还是这么硬。”
    “那也比当年的骨头软好。”
    陆安哈哈大笑。拍了拍陆云深的肩膀。
    兄弟二人的目光共同望向那深邃的宇宙。
    那里。有无尽的星光。也有他们陆家永恆的征途。
    “小六。你说。”
    “这下辈子。咱们还能不能当兄弟。”
    陆安沉默了片刻。从兜里掏出一颗草莓糖塞进嘴里。
    “那得看你表现。”
    “要是你下辈子还当恋爱脑。我第一个把你掐死在襁褓里。”
    陆云深嘴角抽了抽。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
    “你这臭小子。能不能给哥留点面子。”
    “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別人给的。”
    “走了。开船!”
    隨著一声悠长的汽笛。飞船没入了无尽的虚空。
    那是一段救赎的终点。也是另一场传奇的开端。
    “老头。你刚才是不是在擦眼泪。”
    “……回陛下。老奴是被那光给晃了眼。”
    “晃了眼?我看你是想太皇太后了吧。”
    “主子圣明。老奴確实想了。”
    对话的声音。在流转的星河中。渐渐消散。
    陆云深挺胸抬头。握紧了手中的操控杆。
    他知道。
    这条路。他再也不会走偏了。
    “陛下。探测器发现前方有不明能量波动。”
    “慌什么。轰他一炮。打个招呼。”
    “是!”
    对话定格。画面重组。
    这就是陆云深。
    大乾神武帝国的。
    第一號“回头草”元帅。
    “小六。你那糖。分我一颗。”
    “不给。那是灵儿剥的。”
    “……重色轻兄的玩意儿!”
    这就是陆家。
    这就是神武。
    这一世。
    真的值了。
    “老头。咱们。到站了。”
    “走。下车。”
    “看看这。新宇宙。”
    本章完。
    “大哥。手別抖。”
    “滚。老子那是兴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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