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天策一號入轨过去半月。
    一艘涂刷著长安星轨府特批標识的飞行器,压著跑道降在大漠深处的神州基地停机坪上。
    舱门打开。
    走下来的並非户部尚书唐俭,而是年近五十、两鬢花白的户部左侍郎赵靖。
    他身后跟著两名重工核算主事,每人手里都提著一只太初数据箱。
    一行人穿过中转大厅。
    军靴踩过金属地面,直奔地下二层总控室。
    “张总工,神州基地三天前补发的天策二號、三號同步备料总表,户部连夜合规復算了三遍。”
    赵靖进门后没寒暄,抬手示意主事將数据箱接入长条桌的主干光纤口。
    投影在主屏上展开。
    一排排赤红色能量流分配柱状图压满屏幕。
    神州基地、太原、洛阳、崑崙洲、朱雀洲、南洋诸道的资源调拨线,全被標成不同层级的告警色。
    赵靖指节敲在合金桌面上,声音在总控室里传开。
    “按这份扩批图纸,天策平台要三座同步在轨。”
    “太原与洛阳特种冶炼厂的耐高温合金產能,要在现有满载基础上再拔高五成。”
    “高纯鈦钨金属料、特高压直流母排、场浮托阵列用的高纯核堆催化剂,也要同步加量。”
    说著,他又把另一份算表推到张衡面前。
    “户部把全球各道的工坊、电网、矿区、海运线都算进去了。”
    “这道口子一开,未来五年,大唐主干电网的调峰余量会被压到红线边上。”
    “关中、江南、岭南三道重工区,要削掉一批民用扩產计划。”
    “北境高纬温室带的冬季电热负荷,会被迫下调。”
    “西北一百七十座合成蛋白工坊,夜间生產窗口要让给神州基地和太原电学所。”
    “江南重工提纯中枢的反应釜,只要被迫降温,整炉特种催化料就得报废。”
    话音落下瞬间,总控室顿时安静下来。
    墙上天策一號遥测音箱里,传出规律的扫描反馈声。
    张衡把笔压在桌面图纸边角,眉头皱起,没有出声驳斥。
    赵靖带来的帐,不是地方官的推諉。
    他把大唐全球工业底盘、民生供能和星空工程的物耗算表拆开,摊给了神州基地所有工程官。
    这时,总控室的大门被从外推开。
    公输岩拿著安全帽走进来,头髮被汗水和工业粉尘打湿,几缕贴在额前。
    他刚从下层船坞巡查回来,身上还带著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进门后,他对著张衡微微点头。
    隨即目光落在中央主屏那片载荷红区上,淡淡开口道。
    “三座拦截平台,是系统復算过数十万次的最低战术基准。”
    “少掉任何一座,末端饱和拦截网格就会偏出绿区,整体拦截成功率会从四成跌到两成以下。”
    公输岩的手指扣在数据台边缘。
    “赵侍郎该清楚,大唐对阵星空残骸,两成成功率不能叫战略备战。”
    “那是在拿大唐全球百姓去赌。”
    赵靖转过身,对著公输岩行了一个常规礼,腰背仍旧挺直。
    “公输总工,下官在户部帐房里理了半辈子帐,分得清文明存亡。”
    “可北境高纬温室带一旦断掉冬季供热,极寒夜里,育种苗床会成片冻坏。”
    “合成蛋白工坊如果供不上高压电,发酵机组停摆,军粮储备也要往下掉。”
    说到这,赵靖抬手点向陇右那一列深空探测红格。
    “且除了粮食外,陇右深空之眼还在做二期抗噪声震动標定。”
    “每夜维持阵列静默和超导冷却,耗电量已经压过黄河梯级水能调峰线。”
    “朱雀洲天坑底部的黑箱也不能停。”
    “镇压核心污染外漏的高强度磁极棒,一天烧掉的同位素冷却剂,够长安军工坊跑上许久。”
    他停了一秒,声音低下去。
    “神州基地、陇右、朱雀洲、崑崙洲,全都在要材料,全都在要电,全都在要人。”
    “户部不是不肯给,是帐面已经压到边上。”
    张衡把手边的结构分解表拉了过来。
    “赵侍郎的意思是,户部准备面奏长安,砍掉天策三號的立项?”
    “不可砍。”
    赵靖的手掌压在终端盖板上。
    “户部要的是分期方案。”
    “集全力把天策二號按期抬上轨道,与一號平台先构成双网协同。”
    “第三座平台,后移五年。”
    “等全球新一批核热堆、海底矿床和南洋高压输电干线顶上来,再启动三號平台首分段入坑。”
    听到这话,公输岩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分期就是把火力网让出缺口。”
    “高动能残骸进內层空间后,射击窗口算到极限,也只有十几个呼吸。”
    “双平台打不满交叉火力,也铺不满破片幕。”
    “偏折层一挡,常规弹丸会擦著外壳飞出去。”
    “且牵一髮而动全身,一旦现有的工程推延下去,全球的部署计划方案全都要根本变。”
    他向前一步,目光压在赵靖脸上。
    “到时,若因你今日之言,未来计划出现严重紕漏,导致那块残骸越过预警红线。”
    “地面上的所有粮仓、电网、温室带,都可能被砸进火海里。”
    赵靖嘴角乾裂,抬手擦了一下,脚下没有退。
    “工部盯著星空。”
    “户部要管星空下面的人。”
    “若今天把百姓的基本生计压断,大唐撑不到那场星空战爭真正开始。”
    说到这,房间內的气氛顿时变得十分压抑。
    二人互不相让,没有谁对谁错,都有各自的考虑。
    主屏上的红区还在跳动。
    神州基地二號船坞的备料线、北境温室带的冬季供热线、朱雀洲天坑的冷却剂线、陇右深空之眼的静默耗能线,全部挤在同一张表上。
    材料和能源的边界摆在屏幕里。
    没人能用一句军令凭空变出三座星空拦截平台。
    就在这时,总控室主台上的最高级別物理通讯专线响起低沉尖鸣。
    提示灯连跳三次。
    现场所有爭声瞬间被压了下去。
    下一刻。
    中央通讯台光影偏转,一张全球资源沙盘显现在大厅正中。
    矿区、核热堆、海底採矿站、主干电网、轨道发射场、天坑隔离区,全都被標在同一张图上。
    站在投影前的,是当前管领星轨府事务的李象。
    李象等光路稳定后,侧身退后三步,將主控位置让出。
    一道玄黑金丝常服的身影,踩著皮靴踏入专线视口。
    大唐储君,李承乾。
    他的目光扫过神州基地总控室。
    赵靖背部微折,立刻沉腰行礼。
    张衡与公输岩绷直后背,低头听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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