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源自启梁山北麓峰顶的溪流,自北向南,贯穿河谷。
    今时今夜,河边搭起一座座或大或小的篝火。
    兵卒还家,男女老少齐聚於此。
    “行丰礼——!”
    夕阳昏墮,上游传出长號,人们往河面上推下一个个飘在水面上的火莲花......
    火光烁烁,竹篾带著火芯,顺著清澈溪流缓缓而行。
    下游男女,挽起裤腿,站在河水中,一把抄起火种,高举头顶。
    “火嘍——!”
    伴著一声高呼上岸,火莲隨之拋入篝火。
    竹篾编制的底座里盛放的少许油脂和芯火,在半空中『噗』的一声燃成一团烈火,扑跃而上。
    整团柴垛猝然而明。
    太阳坠下,天地昏仄。
    启梁山河谷两侧却燃起一线明光,火光接成一线,蔚为壮观。
    李煜面前的这座篝火,是其中最大、最明者。
    烈焰升腾,噼啪作响。
    “郎君,舞耶?!”
    素手洁白,在光影下映得如玉似月,不可方物。
    李煜抬首看向来人,李云舒......女子著宫裙、点朱唇,双肩飘带如仙絳,惊艷非常。
    “夫人同往!”
    他拉过手心,五指环扣,大步向前。
    ......
    “丰舞耶——!”
    传唱声由北及南。
    各自欢聚在河边篝火旁的顺民、山民、牧民等眾,各有各的舞姿。
    顺民者。
    右岸的女子佩戴著饰物,在火光下萤光闪闪,耀眼夺目。
    左袖覆背,右袖垂腹。
    舞之前后迴旋,配以轻盈脚步,旋踵不断,水袖飘忽,身若灵蛇,如梦如幻。
    左岸的男子赤裸上身,身上涂彩,他们手臂挽著手臂,或搭在同伴肩头。
    鼓號起,则同进同退,脚步踢跃,如祭似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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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岸是家中姐妹,一岸是家中父兄。
    孩童散於一旁,围著独属於他们的迷你篝火,在爷翁看顾下,撒欢狂舞。
    山民者。
    男子跳跃如儺舞,更具原始野性的张力。
    女子则事巫祭之舞,正应之『女能事无形,以舞降神者也』。
    牧民者。
    有男女对舞,顿挫如风。
    能合舞一曲不散,便携之归居,是如天婚。
    临別前,不忘抚胸谢曰,“敬谢狼主,容此合和,成此天婚。”
    彼时目光看向『李』字帅旗在火光映照下所立之方向。
    对他们而言,这便是受到部落头人见证下的新婚了。
    儘管他们的『头人』好像没空过来亲看一眼。
    ......
    李煜的对岸是李君彦。
    此间欢舞比之百姓,更多几分克制。
    两岸各有数十家丁持起刀盾,环绕篝火舞动干戚之舞。
    时有击鸣交响,金戈声环绕不断。
    女眷著华服,飘锦带,濯濯如仙,飘飘若灵。
    箏乐弦声,丝竹之音鏗鏗。
    雅乐隱於干戚之舞同奏。
    另有桌案摆以瓜果,邀显贵静赏乐舞。
    李煜同家丁共舞干戚,李云舒同侍女同舞雅音。
    其后携手归於案前,共坐一处长案。
    李煜举杯,“诸位,请饮此杯!”
    溪流两岸近处,赵钟岳、赵怀谦、徐桓、周巡等文武,纷纷举杯。
    “我等共饮!”
    李煜饮罢,轻轻击箸。
    “今夜谓之丰渔宴,当不醉不归!”
    除了酒水,端上桌的大多是借著篝火现制的烤鱼。
    当今肉食,也就只有鱼虾最丰,更易得之。
    旁处还有些许点缀用的腊肉、瓜果,和卖相併不起眼的佐鱼酱菜用来解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眾人击箸以合乐,另有武官上前接过疲惫家丁手中刀盾,歪歪扭扭的跳起干戚舞,好不快哉。
    对岸的李君彦早早挽著裤腿,趟过溪河,瞪大了眼睛看著平日一向端肃的徐师在那儿大开大合地舞起刀盾。
    ......
    坡地上的堡楼。
    老者静静望著这道贯穿河谷的壮观火线。
    若是有人细看,便不难发现正是白日里敲锣的更夫。
    或者,他有自己的名字,李如显。
    誒,没错!
    就是那个敢把李景昭关在后院,守著中门的李家老僕。
    有道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有功者亦然。
    “去,让后厨快些备菜,今天这场收尾的流水宴不能扯后腿。”
    李如显的目光中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严厉。
    “是,小的明白!”
    一旁伙头兵的火长连忙点头应是。
    临时伙房就设在这溪流上游。
    莫看下游闹得欢,可上游一一碟又一碟鱼虾小菜顺流而下,可都是他们这些伙夫在案板上较劲儿。
    不过这倒也没什么。
    毕竟,校尉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
    最后一堆篝火熄灭在夜半三更以前。
    也就是子时。
    对於向来没什么夜生活的百姓而言,从夕阳西下开始,聚在河滩边上一连热闹了两个时辰,就已经是熬了个大夜。
    以至於第二天清晨,卯时一刻已然有鸡鸣犬吠,却没几个人起得了这么大早。
    守夜的更夫还在路上閒晃,脑海里却是仍在回味前半夜的舞女在火光映照下的些许皓白嫩肤。
    虽然只是看得见脖颈、手腕这等地方,但对於他这等单身旷夫而言,独处时还是很值得遐想一二的。
    当然了,贵人们那边的女子他这个更夫自然是看不到的。
    贵人宴席外围都设有亲信哨岗。
    若不在李校尉受邀之列,靠近岗哨先是警告,再是缉拿,抵抗者斩杀当场。
    百姓们犯不著为了看热闹把命搭上,他们也有各自眼前的乐子欢闹。
    等到更夫看著日头近於辰时,山腰上把守日晷的兵卒开始摇旗,山脊线上的沿途岗哨不断传递旗號。
    散在河谷田垄间的巡夜更夫们隨即收回目光,也收起梆子,一路往家里走,还不忘一路吆喝。
    “收工嘍——!”
    “辰时嘍——!”
    加班是加不了一点,他们最多再喊两嗓子提醒一下沿途百姓,就是好心了。
    只是临到家门,有人坏笑一声,长呼道,“下田收粟嘍——!”
    这一声落下,人已经关门没了踪影。
    而沿途堡楼则哗啦啦的传出一阵阵拍门声。
    “苦也!”
    一个个睡眼惺忪的汉子们,裹著凌乱衣袍就往田里跑,什么也顾不上了。
    “有人扯鬼!才过了一夜,收粟的日子还有得等呢!”
    等他们看著田里麦粟惊醒后,还是闹不明白刚才谁在胡言。
    “算了算了,石子膈的脚底疼,还是回去醒醒酒再来守田罢。”
    农人们嘆了口气,各自后知后觉地拂了拂脚底的尘土,便带著宿醉后的昏沉,回家穿鞋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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