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杨梦璇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不重,但余韵悠长。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那扇已经关上的殿门方向。厚重的木门上刻著繁复的云龙纹,金漆在烛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泽。
    小乔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怎么了?”
    杨梦璇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殿门上,像是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那种感觉还在,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一端系在她的心口上,另一端系在门后的某个人身上,正在被什么东西用力拉扯。
    小乔走回来,看著她的脸色。
    “梦璇,你没事吧?”
    杨梦璇摇了摇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的步伐没有变,不急不慢,但小乔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两人穿过长廊,拐进偏殿。偏殿不大,陈设简单,一张长桌,几把椅子,桌上摆著几碟点心和两杯茶。茶已经凉了,茶麵上浮著一层细碎的波纹,没有人来换。
    太监在门口站定,垂手而立,姿態恭敬得无可挑剔。
    “请两位在此稍候,陛下与駙马爷谈完正事,自会召见。”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偏殿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从窗欞的缝隙间漏进来,吹得帷幔轻轻晃动。小乔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含光剑的剑柄。剑柄上缠著的丝线已经被她的手汗浸湿了一层,顏色比平时深了几分。
    杨梦璇没有坐。她站在窗前,背对著小乔,望著窗外那片被灰白色的天空。窗外的御花园里,几株月季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掛著清晨的露珠,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著淡粉色的光泽。几只麻雀在花丛间跳来跳去,嘰嘰喳喳地叫著,打破了这片死寂。
    小乔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梦璇,你是不是也觉得不太对劲?”
    杨梦璇没有回头。
    “从进来到现在,我们没有见到一个朝臣,御道上全是佐道修士,领路的太监换了三次,每次都是不同的人,每次都比上一个走得更快,有问题。”
    小乔的手指在剑柄上停住了。她的心跳快了几拍,不是因为恐惧,是一种被点了穴之后终於找到出口的紧张。她站起身,走到杨梦璇身边,压低声音。
    “你是说,这是陷阱?”
    杨梦璇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些佐道修士身上。他们站在御花园的各个角落,有的在修剪花枝,有的在清扫落叶,有的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他们的穿著和普通杂役没什么区別,但他们的站姿不对。普通人不会站得那么直,不会在没有任务的时候还把手按在腰间,不会在不经意间扫视每一个进出偏殿的人。
    她在安置点见过太多人,见过太多张脸。那些人有恐惧,有希望,有麻木,有感激,每一种情绪都会在脸上留下痕跡。而这些人脸上什么都没有,像是被同一张面具盖住了。
    小乔的手已经按在了含光剑的剑柄上。剑身在鞘中微微震颤,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像是感知到了主人的紧张,也像是感知到了危险。
    就在这一瞬间,杨梦璇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的右手抬起,五指张开,一道淡青色的灵光从她掌心涌出。灵光在她身前三尺处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光盾,盾面上流转著细密的纹路,像是无数片被压扁的树叶叠在一起。
    光盾成形的剎那,空气中炸开一声尖锐的爆鸣。不是声音,是灵力碰撞时產生的衝击波。那衝击波肉眼不可见,但小乔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光盾表面弹开,撞在偏殿的墙壁上,將墙上那幅山水画震得歪斜,画框与墙壁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乔的神识全力铺开,扫过偏殿的每一个角落,扫过窗外的御花园,扫过那些修剪花枝的杂役和清扫落叶的杂役。什么都没有。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法器轨跡,没有异常气息。但杨梦璇的光盾不会无缘无故出现,那声爆鸣不会无缘无故响起。
    “有人偷袭!”
    小乔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杨梦璇收回手,淡青色的光盾缓缓消散。她的呼吸比之前急促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些杂役身上,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
    “不知道是谁,但那股灵力很阴冷,不像是佐道修士的路数,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灵力,而且他藏得很好。”
    小乔的含光剑,粉色的剑芒在偏殿中亮起,將整间屋子照得如同被晚霞笼罩。她站在杨梦璇身前,剑尖对准窗外那些杂役,目光从一个人身上扫到另一个人身上。
    “不管是谁,敢动你,我就让他尝尝含光剑的滋味。”
    话音未落,偏殿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从外面推开的,是从里面。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沉闷的响,整扇门向两侧滑开。门外的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脚步声,只有从远处传来的、隱约可闻的太监宣旨的回声。那回声在空旷的走廊里飘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缓慢爬行。
    小乔的剑尖没有放下。
    走廊尽头,一道身影正朝这边走来。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在丈量脚下的路,又像是在数著什么。深灰色的短褐在昏暗的走廊里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玉骨摺扇收在袖中,没有展开,扇柄的穗子在风中轻轻晃动。
    “白虞?”
    小乔的剑尖没有移开。她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那张她在芙蓉园见过无数次的脸。他总是站在龙復鼎身后,沉默寡言,从不主动开口,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他是佐道大明支部的修士,是父亲龙復鼎的手下,是护送队伍里最不起眼的那个。他从来没有引起过任何人的注意。
    龙伯渝走到偏殿门口,停下脚步。他的目光从小乔身上扫过,从杨梦璇身上扫过,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多做停留。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喜怒,看不出紧张,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摆在门口的石像。
    小乔的剑尖指向他的咽喉。
    “白虞,你怎么在这里?”
    龙伯渝没有回答。他抬起右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通体漆黑,表面流转著暗沉的光泽,像是被磨平的墨玉。他用拇指轻轻摩挲著玉佩表面的纹路,那纹路很细,细到只有指尖才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伯言被许杨下狱了。”
    小乔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你说什么?”
    龙伯渝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教主在太和殿约见伯言,伯言出言不逊,被他们打成重伤,现在被关在地牢里。我是来带你们走的。”
    小乔的含光剑垂了下来。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失去了血色,手指在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声音在反覆迴响——伯言被打成重伤了。
    杨梦璇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著龙伯渝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她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扫过她的时候,停留的时间比扫过小乔的时候多了那么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著他根本不会发现。
    她还注意到他的鞋底有暗红色的痕跡。不是泥土,是血。已经干了,顏色发黑,在深灰色的布料上几乎看不出来,但御花园的石板路是青灰色的,那点暗红色太过突兀,像一滴墨水滴在白纸上,藏不住。她还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摩挲玉佩的时候,指节微微泛白,那是他在用力的证明。他在紧张。
    “你在说谎。”
    龙伯渝的手指停住了。
    杨梦璇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你的身上散发著说谎的风,你身上有伯言的味道,还有血的味道。在你鞋底,在你袖口,在你手指间!他受伤了,但不是被许杨打的,是被你。”
    偏殿里的空气像被抽乾了一样。小乔的含光剑重新抬了起来,剑尖对准龙伯渝的胸口。她的目光从龙伯渝的脸上移到他的鞋底,从那点暗红色的痕跡上移过,又移回他的脸上。
    龙伯渝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著杨梦璇,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他的手指从玉佩上滑落,垂在身侧,微微蜷缩著。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平稳的、没有起伏的语调,而是一种更低、更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女媧血脉,没想到还有这种能力,看来是我小看你了。”
    他的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被压在冰层下面的暗流,正在疯狂地撞击冰面,想要衝出来。那种翻涌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是被人当眾撕开遮羞布之后的狼狈,是被人戳穿谎言之后的无所遁形。
    小乔的脸色彻底变了。她的含光剑完全出鞘,粉色的剑芒在偏殿中亮起,將龙伯渝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白虞,你到底在说什么!伯言到底怎么了?”
    龙伯渝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杨梦璇身上。
    “跟我走。”
    杨梦璇没有回答。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的右手再次抬起,掌心亮起淡青色的灵光。那灵光很弱,弱得像风中残烛,但很稳,稳得像扎进地里的老树。
    小乔挡在了杨梦璇身前。含光剑的粉色剑芒在昏暗的走廊中亮起,將龙伯渝的身影切成两半。她的声音不再发抖了,变得冷硬,像是一把被淬过火的刀。
    “我不会让你带走梦璇的。”
    龙伯渝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很冷,冷得像是从冰窖里刨出来的。
    “你以为你能拦住我吗,你拿什么拦我?”
    他的右手抬了起来。宵练剑的剑柄从他袖中滑出,落在他掌心。剑身漆黑,没有任何光泽,像是在吸收周围所有的光。他没有拔剑,只是握著剑柄,站在那里,像一座隨时会崩塌的山。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已经从剑鞘的缝隙间渗了出来,像是一条被关在笼子里的毒蛇,正在吐著信子。
    小乔的手指在发抖。她的手心全是汗,含光剑的剑柄在她手中微微滑动。她知道她打不过这个人。元婴初期对元婴后期,是碾压。但她不能退。身后是杨梦璇。她退一步,杨梦璇就会被带走。
    “不要小看我们乔家!”
    龙伯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很好。”
    他握著宵练剑的剑柄,拇指抵住剑格,正要拔剑。剑身已经从鞘中滑出一寸,露出那一线漆黑的刃口。就在这一瞬间,一只手从走廊尽头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龙伯渝的手臂僵住了。不是被压制,是那只手的主人让他不敢动。那只手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只手的主人从黑暗中走出来,玄黑色的长袍在昏暗的走廊里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袍子上绣著的暗红色符文在烛光下微微发亮,像是一条条正在蠕动的虫。
    许杨。
    他的步伐不急不慢,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走到龙伯渝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重,但龙伯渝的身体微微沉了一下。
    “退下。”
    龙伯渝的手鬆开了。宵练剑滑回鞘中,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那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像是一根被崩断的弦。他没有看许杨,只是退后一步,垂手而立,像一个被主人召回猎犬。
    许杨走到偏殿门口,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从小乔身上扫过,从杨梦璇身上扫过。他的脸上带著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很冷,冷得像是两块被冻住的石头。
    “龙伯渝,你先出去,不要妨碍本教主。”
    龙伯渝的身体微微一僵。他的目光落在杨梦璇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小乔都没有注意到,但杨梦璇注意到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种更深沉的、被压了太久的、终於快要压不住的东西。然后他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一下一下,渐渐远去。
    许杨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然后转回头,看著小乔和杨梦璇。
    “伯渝?”
    小乔和杨梦璇奇怪,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现在是佐道的三號人物,亲手诛杀了龙血盟盟主-龙復鼎,也就是你们的父亲龙復鼎,他的名字可不是白虞,是龙伯渝,龙伯言的亲二哥。”
    小乔的脑子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
    “你说什么?”
    许杨没有重复。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小乔那张从白变青、从青变灰的脸。
    “龙伯渝,不是白虞。他是龙復鼎的次子,是龙伯言的二哥,是从小被送走、在须臾幻境里长大、在龙血盟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龙家次子,他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龙復鼎,从背后一剑穿心,乾净利落。”
    小乔的含光剑垂了下去。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气。
    “他怎么敢!他凭什么!”
    许杨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杨梦璇身上。她没有说话,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许杨,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杨梦璇看著他。
    “我想,是为了我的血吧。”
    许杨的嘴角微微上扬。
    “聪明。”
    他拍了拍手。那掌声不重,但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像是一块石头被丟进深潭,盪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铁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轰鸣,整条走廊都在微微震颤。
    四个戴著铁面具的近卫修士抬著一副担架走了过来。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铁靴与金砖碰撞发出的声音像是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
    担架上躺著一个人,浑身是血,衣袍破烂,头髮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右手垂在担架边缘,手指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著,指节发黑,肿胀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很慢,很弱,像一只快要跑断气的马,还在拼命地往前跑。
    小乔冲了过去。
    “伯言!”
    她的腿软了,跪在担架边,伸出手想要去碰他的脸,手指悬在半空中,怎么也不敢落下去。他的脸上全是血,嘴角有乾涸的血痕,眼窝深陷,嘴唇青紫。他的左臂以一种怪异的角度垂著,明显脱臼了。他的右手肿得像是被门板反覆碾过,五根手指没有一根是直的。那些肿胀的指节上,指甲断裂了好几片,断裂处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嫩肉,还在往外渗血。
    她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不是无声地流,是那种压抑到极致之后彻底崩溃的哭,喉咙里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呜咽,整个人趴在担架边,浑身发抖。她把脸埋在伯言冰凉的手臂上,感觉到他的皮肤粗糙而冰冷,像是摸到了一块被雨水浸透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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