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的画面,出现在西门听脑海。
    大衍国都,天骄武斗大会的擂台。
    他手持“霜寂”,剑意已臻“听雪”之境,却被一柄漆黑的长剑,正面击溃。
    “冷无痕……”
    西门听无声吐出这个名字。
    没想到,四年后,会在这极西海港,再次遇见。
    而且,对方竟成了“守海人”。
    ……
    另一边。
    “呵,这杀气……冷无痕在这上面的进度,又深了。”
    一个靠在断桅上的守海人执事,轻笑出声,语气带著几分玩味。
    “毕竟是天骄榜第四名的怪物。”
    旁边另一人接口,声音平淡。
    ……
    游犬的眉头紧锁。
    他的目光锁定了冷无痕,以及那片不断扩张的黑色冰霜领域。
    杀气……竟能具象化,侵蚀现实?
    他原本以为这是某种术法效果,但现在看来,並非如此。
    游犬心中凛然。
    【幽樺有危险。】
    他迅速与不远处的戏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无需言语,两人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伺机,偷袭。
    ……
    场中。
    冷无痕双手握住那柄名为“寂痕”的黑冰长剑,剑尖斜指地面。
    他向前踏出一步。
    “嗡——!”
    恐怖的杀气朝著刚刚稳住身形的幽樺当头压下!
    幽樺只觉得呼吸一窒,血液流速都仿佛变慢,周身灵力运转出现滯涩。
    更可怕的是。
    那杀气中蕴含的意念碎片,衝击著她的心神。
    让她眼前阵阵发黑,握紧短刺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死。”
    冷无痕吐出一个字。
    “寂痕”抬起,一剑斩下。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黑色细线,撕裂空气,斩向幽樺!
    幽樺眼眸瞪大,身体却因杀气压制慢了半拍。
    “影遁!”
    她尖叫一声,不惜耗费精血,身形炸成数十道分散的阴影,向四周爆射。
    “嗤啦——”
    黑色细线划过。
    超过大半的阴影瞬间湮灭。
    幽樺的真身从十余丈外踉蹌跌出,灰白的眸子死死盯著冷无痕,心中凛然。
    【他的实力已足以媲美悟道巔峰!】
    【我不过初入悟道中期,且先前消耗不小,绝非其对手!】
    “逃!”
    这个念头刚升起。
    冷无痕的第二剑,已经到了。
    依旧简单,直刺。
    剑锋锁定了她所有闪避空间,杀意如同枷锁,將她钉在原地。
    幽樺右手短刺勉力格挡。
    “鐺——!!!”
    短刺应声而碎。
    “不要反抗了。”
    冷无痕的声音传来,平淡,却带著一种俯瞰螻蚁的漠然。
    “能死在寂痕之下,是你的荣幸。”
    幽樺咬牙,灰白眸子里闪过决绝:“休想!”
    “螻蚁罢了。”
    冷无痕声音漠然,周身杀气暴涨,镇压而下!
    幽樺被死死钉在原地,连指尖都难以动弹。
    “斩魂。”
    冷无痕手中“寂痕”黑光大盛,一剑斩落!
    “幽樺!”
    “躲开!”
    游犬与戏子脸色大变,齐声暴喝,同时暴起前扑。
    “此路不通。”
    一个縹緲的声音直接在两人心底响起。
    第一席执事·汐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拦在两人身前。
    水雾般的身形微微荡漾。
    两人只觉得眼前一花,神识刺痛,前冲的势头竟硬生生被一股无形的精神屏障截停!
    錚——!!!
    就在黑冰剑刃即將触及幽樺额头的剎那,异变陡生!
    一道璀璨如冰河的剑光,自围观人群边缘冲天而起!
    剑鸣清越,撕裂长空!
    是“霜寂”!
    “砰——!!!”
    电光石火间,霜寂剑后发先至,猛击在“寂痕”的剑脊之上!
    金铁爆鸣炸响!
    冷无痕猝不及防,只觉一股巨力自剑身传来,握剑的手臂骤然一麻!
    “噔、噔、噔!”
    他连退三步。
    脚下黑霜地面被踩出裂痕,才勉强卸去力道,豁然抬头!
    只见那柄通体冰蓝的长剑,正兀自发出清越嗡鸣,盘旋著飞回。
    稳稳悬停在幽樺身前三尺之处,剑尖直指自己,吞吐著凛冽寒光。
    “那是霜寂剑?!”
    “西门听的霜寂?!怎么会在这里?!”
    围观修士中爆发出惊呼。
    西门听在中域颇有名声,很多人都认识他,而霜寂剑的特徵实在明显。
    於是被其他修士认了出来。
    游犬与戏子大口喘息,看向那柄飞剑的眼神充满惊疑。
    纪凌、罗梟等人亦是攻势一缓,面露讶色。
    冷无痕兜帽下的目光死死锁定那柄冰蓝长剑,握著“寂痕”的手缓缓收紧。
    “退开。”
    冷淡的嗓音自人群外围响起。
    人群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西门听一袭白衣,缓步走出。
    他每踏出一步,脚下蔓延的黑色冰霜便无声消退一片。
    他走到幽樺身前,抬手。
    悬空的霜寂剑发出一声欢悦轻吟,倒飞而回,稳稳落入他掌中。
    剑身冰蓝光华流转,映著他的侧脸。
    西门听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数丈外,那道握持黑冰长剑的黑袍身影。
    “冷无痕。”
    “四年不见,你的剑,慢了。”
    码头一片死寂。
    紧接著,议论声炸开!
    “是西门听!真的是西门听!”
    “我认得那把剑!霜月城的霜寂!”
    同时,惊疑声四起。
    “冷无痕?是那个天骄榜第四的冷无痕?!”
    “他不是失踪了吗?我还以为他死在哪个秘境了,居然成了守海人?!”
    游犬盯著那道白衣背影,惊讶。
    【西门听?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霜月城一別,他竟也到了这里。】
    纪凌脸色凝重,目光在西门听与冷无痕之间快速移动。
    西门听的名头他听过,霜月城年轻一代的剑道天才。
    可对面那是冷无痕!
    天骄榜第四的怪物!西门听恐怕不是对手。
    他心中快速权衡,对罗梟使了个眼色,示意暂缓攻势,静观其变。
    幽樺从杀气禁錮中挣脱,踉蹌站定。
    灰白的眸子看著挡在身前的白衣身影,闪过一丝复杂。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
    “……多谢。”
    西门听没有回头,仿佛未闻。
    但他垂在身侧的左手,在背后极快地做了一个手势。
    走。
    幽樺看懂了。
    她不再犹豫,深深看了西门听背影一眼。
    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影融入脚下阴影,瞬息间远遁消失。
    此刻,全场焦点集中於那两人身上。
    西门听持剑而立,冰蓝剑光映著他冷峻的侧脸。他在等待。
    等待那个四年前击败他的人的回应。
    冷无痕缓缓站直身体。
    兜帽下的阴影遮掩了一切表情。
    手中“寂痕”剑身滴落的黑霜,在寂静中发出“滋”的轻响。
    他抬起头,面向西门听。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透过黑袍传出,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不认识你。”
    西门听握剑的手,指节骤然一白。
    愕然,隨即一股被轻视的怒意,衝上心头。
    不认识?
    四年前,国都擂台,万眾瞩目之下,你以“寂痕”破我“霜寂”。
    那一战的每一个细节,每一道剑光,每一次气机交锋。
    都深深刻在我记忆之中,成为我四年来夜以继日、磨礪剑道的动力。
    而你,却说“不认识”?
    西门听胸中气息翻涌,但他脸上冰封的表情没有裂开。
    他只是將“霜寂”缓缓抬起,剑尖遥指冷无痕。
    所有的言语,在此刻都已多余。
    “嗡——!”
    霜寂剑发出清越震鸣,冰蓝剑气冲霄而起!
    西门听足下发力,石板炸裂!
    他身化一道冰蓝闪电,直刺冷无痕!
    冷无痕站在原地,仿佛早已预料。
    他双手握住“寂痕”剑柄,剑身黑芒吞吐。
    那瀰漫周身的恐怖杀气再次凝聚、收缩,集中於剑锋一点。
    他微微沉腰,摆出了一个迎击姿势。
    鐺——!!!!
    下一刻,冰蓝与漆黑的剑锋,撞在一起!
    气浪炸开,黑霜与冰晶四溅!
    ——————
    木元宗,主峰大殿。
    殿內陈设古朴大气,檀香裊裊。
    主座之上,坐著一位身穿深褐色长袍的中年男子。
    他面容方正,眼神沉稳,周身气息浑厚,正是木元宗宗主。
    木沧澜,法相中期修为。
    下首客座,一位身著湛蓝锦袍、蓄著短髯的豪迈男子正举杯畅饮,正是江浮山。
    “木兄,你这青元酿真是越陈越香了!”
    江浮山放下酒杯,朗声笑道:“我那边可酿不出这等滋味。”
    木沧澜微微一笑,端起茶杯。
    “江兄过誉了。你浮山盟这几年发展迅猛,听说光悟道境长老就添了三位,这才是真本事。”
    两人相视一笑。
    他们是上百年的老交情了。
    当年木沧澜还是木元宗內门弟子时。
    在外游歷遭仇家围杀,是路过的江浮山仗义出手,助他杀出重围。
    这份恩情,木沧澜一直记著。
    后来江浮山建立“浮山盟”,木元宗暗中给予了不少支持。
    两人虽不常相见,但这份交情从未淡去。
    酒过三巡。
    江浮山放下酒杯,神色认真了几分。
    “木兄,我这次来,其实是有事相求。”
    木沧澜抬眸。
    “但说无妨。”
    “我想请你,陪我去一趟极西海域。”江浮山直接道。
    木沧澜端著茶杯的手顿了顿。
    极西海域?
    那片被修士称为“无归海”的禁地?传闻深入者皆有去无回,连法相修士都曾陨落其中。
    “江兄,”
    木沧澜缓缓放下茶杯。
    “你去那里做什么?”
    江浮山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灼热。
    “木兄可曾听过起源之地的传说?”
    木沧澜眉头微皱。
    “上古軼闻,虚无縹緲。你是说……无归海的尽头,连著那片传说中的起源之地?”
    “不错。”
    江浮山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我这几年搜集了不少古籍残卷,还亲自去西海岸探查过数次。”
    “虽然未深入,但我能感觉到,那片海的对岸,有大机缘。”
    “灵气復甦之后,这种感觉越发清晰。”
    “我甚至隱约感应到了一丝道韵波动,古老、浩瀚,远超我们此界所见。”
    木沧澜沉默。
    他是法相中期,神识感知比江浮山更强。
    这些年,他也隱约察觉到天地间某些“规则”在缓慢变化,尤其是西方。
    但他从未想过深入那片死地。
    “江兄,”
    木沧澜缓缓开口,语气慎重。
    “无归海的凶名,不是空穴来风。”
    “古籍记载,一万年前瀚海宗举宗渡海,三位法相、一位领域带队,结果全军覆没。”
    “两千年前,玄冰上人法相后期修为,独自闯入,半年后其本命魂灯熄灭。”
    “这些,你都清楚。”
    江浮山点头。
    “我清楚。所以我才准备了整整五年。”
    他抬手,一枚玉简飞出,悬在木沧澜面前。
    “这是我收集的所有关於无归海的资料,包括海流规律、空间乱流出现频率。”
    “我还派了三波精锐前去探路,虽然都没能回来。”
    木沧澜神识扫过玉简,脸色微变。
    资料详尽得惊人,显然江浮山是铁了心要闯这片绝地。
    那三波探路者的结局,更是触目惊心。
    最后传回的影像碎片里。
    有扭曲的空间裂痕、从未见过的深海中巨兽、以及……修士的痕跡?
    “你看到那些修士的痕跡了?”木沧澜问。
    江浮山神色凝重。
    “看到了。所以我推测,无归海的危险,不仅仅来自自然环境,还存在人为。”
    木沧澜手指轻敲桌面。
    如果真是人为封锁,那封锁者的实力和目的,就值得深思了。
    “木兄,”
    江浮山看著他,语气诚恳。
    “我知道这事风险极大。但我辈修士,求的不就是那一线超脱之机吗?”
    “灵气復甦,大世已至。”
    “我有预感,那片海的对岸,藏著突破领域、甚至窥探更高境界的机缘。”
    “若我能將其带回,於你我,於整个中域修行界,都是天大的造化。”
    木沧澜沉默良久,缓缓摇头。
    “江兄,你我不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殿外云海间起伏的群山。
    以及山间若隱若现的楼阁、演武场、炼丹房……
    那是木元宗三千弟子、十余位悟道长老、上千年的基业。
    “你是散修出身,建立的浮山盟不过几百余人,行事可以果决冒险。”
    “贏了,更进一步。输了,不过重头再来。”
    “但木元宗不行。”
    木沧澜转过身,眼神平静。
    “我肩上扛著祖师基业,扛著三千弟子的前途,扛著依附我宗的凡俗国度。”
    “我若陨落在无归海,木元宗顷刻间就会成为眾矢之的,被周边虎视眈眈的势力分食殆尽。”
    “我不能像你一样,拿一切去赌一个可能。”
    江浮山沉默了。
    他理解木沧澜的顾虑。一方宗主的担子,比他这个盟主重得多。
    大殿內安静下来。
    许久,江浮山也站起身,走到木沧澜身侧,与他並肩望向云海。
    “木兄,”
    他声音低沉。
    “你还记得两百年前,我们在葬龙渊那次吗?”
    木沧澜眼神微动。
    记得。那时他们还是悟道境,在秘境中被一头半步法相的蛟龙逼入绝境。
    是江浮山拼著燃烧精血,硬生生拖住蛟龙十息。
    才让他有机会激活保命符籙,两人侥倖逃生。
    “当时你说,这条命是我救的,以后有事隨时开口。”
    江浮山转头看他,笑了笑。
    “我从来没拿这话要求过你什么。但这次……我確实需要帮手。”
    “我不是要你赌上木元宗。”
    “我只求你本人,陪我走这一趟。若事不可为,我们立刻退回。你的安危,我以道心起誓,会放在我性命之前。”
    木沧澜与他对视。
    江浮山的眼神坦荡、灼热,还有一丝恳求。
    这位以豪迈果决著称的“浮山法相”,从未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良久。
    木沧澜轻轻吐出一口气。
    “什么时候出发?”
    江浮山眼中骤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木兄,你答应了?”
    “只我一人。”
    木沧澜强调。
    “而且,若中途我认为风险超过承受范围,我会立刻退出,你必须同意。”
    “当然!”
    江浮山重重点头,用力拍了拍木沧澜的肩膀。
    “有木兄同行,我心中大定!”
    木沧澜无奈摇头,嘴角却微微扬起。
    “具体计划?”
    “现在去西海岸。”
    江浮山快速道。
    “我已经让纪凌带著破浪號和精锐先行前往,探查情况、召集人手。我们即刻出发。”
    木沧澜点头。
    “可。”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江浮山便起身告辞。
    “木兄,大恩不言谢!”
    江浮山拱手,化作一道遁光冲天而起,消失在天际。
    木沧澜站在殿前,望著他离去的方向,许久。
    “宗主。”
    一位黑袍老者无声出现在他身后,是木元宗大长老。
    “您真要陪江盟主去无归海?那地方……”
    “我知道。”
    木沧澜打断他,目光深远。
    “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江浮山……他看到了我们都假装没看见的东西。”
    他转身,看向大长老。
    “我离开后,宗门事务由你暂代。开启护宗大阵,收缩外部势力,一切以稳为主。”
    “若我三年未归……”
    木沧澜顿了顿。
    “便由你接任宗主之位。”
    大长老浑身一震,深深低头。
    “……遵命。”
    木沧澜不再多言,身形缓缓消散在殿前。
    ——————
    另一边。
    东郭源、古月带著林小雨,一路西行,根据女孩模糊的描述,终於抵达了她口中的“家”。
    西海边一座颇为繁华的滨海城镇“望海城”。
    进城后,林小雨的情绪明显高涨了些。
    她辨认著街道,指向城镇东南角一片高墙环绕、颇为气派的宅院区。
    然而,当三人走近。
    看到的却是朱门紧闭、门庭略显萧索的景象。
    与林小雨记忆中“好大好热闹”的家有些出入。
    敲门许久,一个穿著体面、眼神精明的中年妇人才將门打开一条缝,警惕地打量他们。
    当看到被古月牵著的林小雨时,妇人脸色猛地一变。
    “小雨?!你、你怎么回来了?!”
    她的声音尖利,带著毫不掩饰的惊愕与一丝慌乱,而非惊喜。
    古月眉头微蹙,上前一步,语气温和:
    “这位夫人,我们是路过此地的修士,偶然救下了迷路的小雨。”
    “她说是这里人,我们便送她回来。你是她的母亲?”
    “母亲?我、我……”
    妇人眼神闪烁,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宅內,强笑道。
    “是、是啊,我是她婶娘!她爹娘去得早,一直是我和她叔叔照料。”
    “这孩子,前些日子贪玩走丟了,可把我们急坏了!快、快进来!”
    她侧身让开,態度热情得有些突兀。
    东郭源与古月对视一眼,心中疑竇丛生。
    这“婶娘”初见小雨时的反应,绝不像担忧走失孩子的亲人。
    进入宅院,內里倒是颇为宽敞。
    一个穿著绸衫、蓄著短须、面色有些虚浮的中年男子闻声从正厅走出。
    看到林小雨,同样先是一惊,隨即堆起笑容。
    “哎呀!小雨!你可算回来了!叔叔担心死了!”
    男子快步上前,想拉小雨的手。
    林小雨却下意识地往古月身后缩了缩,小声叫了句:
    “叔叔,婶娘。”
    古月將小雨护在身后,明媚的脸上笑容淡了些,直接问道:
    “二位便是小雨的亲人?她提及家中原是行商,颇为富足,父母……”
    “唉!”
    那自称叔叔的男子重重一嘆,面露悲戚。
    “小雨爹,我大哥,前些年跑船遇上风浪,人货两失。”
    “她娘伤心过度,没多久也病故了。”
    “留下小雨这孩子……和我们这份家业。”
    他顿了顿,打量东郭源与古月。
    “二位仙师救命之恩,林家感激不尽!些许谢礼,还请笑纳。”
    说著,便示意那妇人去取银钱。
    “谢礼不必。”
    东郭源开口,声音平静,目光扫过厅堂。
    “我们送她回来,並非图谢。”
    “只是小雨年岁尚小,此番遭遇恐有惊嚇,还需亲人好好安抚照料。”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男子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林小雨忽然怯生生地开口,指著侧院一个方向:
    “叔叔,我想去我以前的房间看看,我的小木马还在吗?”
    男子脸色一僵,那妇人立刻接口:“哎呀,那房间久不住人,堆了杂物,又脏又乱!”
    “小雨乖,婶娘带你去新收拾的客房!”
    “不嘛,我就想看看……”
    小雨低头,手指绞著衣角。
    “孩子想看旧物,人之常情。看看无妨。”
    古月语气淡了些,牵起小雨的手,径直往侧院走去。
    “等等!”
    林江急走两步,拦在前面,脸上笑容有些勉强。
    “仙师,真不用麻烦!那屋子实在腌臢……”
    “让开。”
    东郭源眸光微抬,看了林江一眼。
    只一眼,林江如遭冰水浇头,不由自主地侧身让开。
    侧院果然荒僻,一间厢房门窗紧闭。
    古月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气息扑面而来。
    屋內家具蒙尘,蛛网粘连,角落堆著些箱笼。
    哪像是“精心照料”的小姐闺房,分明是废弃的储物间。
    林小雨却挣开古月的手,跑到一个积满灰的箱笼边,踮脚想去够。
    “別碰!”
    王氏尖声叫道,想衝过来。
    “嗯?”
    东郭源目光扫过。
    王氏脚步钉在原地,脸色发白。
    小雨够不著,又转身跑到一个半开的矮柜前,伸手往里掏。
    “你个死丫头!手贱什么!给我出来!”
    林江见阻止不及,又惧於东郭源。
    心虚与暴戾猛地窜起,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
    “看什么看!这家里现在哪还有你的东西!都是老子的!”
    “老子辛辛苦苦守著这份家业,你个赔钱货还回来干什么?!”
    小雨被他吼得浑身一颤,手僵在柜子里。
    转过头,小脸惨白,难以置信地看著这个面目狰狞的“叔叔”。
    古月將小雨拉到身后:你这是什么话?!”
    “什么话?人话!”
    林江彻底撕破脸,指著小雨,唾沫横飞。
    “没错!就是老子把你卖了的!一个剋死爹娘的丧门星,留著你还分家產!”
    “老子把你卖给过路的行商,是给你条活路!你倒好,还有脸回来?!”
    王氏也在一旁帮腔,叉腰骂道:养你这么多年,花了多少钱?”
    “你爹那点家底,早被你爹败得差不多了!”
    “我们接手的是个空壳子!卖你的钱还不够填窟窿!”
    “滚!赶紧跟著这两个多管閒事的滚!”
    真相如此赤裸地剖开。
    林小雨呆住了,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她看著记忆中曾经和蔼的叔叔婶娘,如今却像恶鬼一样对著她咆哮辱骂。
    “丧门星”、“赔钱货”、“卖了你”……
    她张著嘴,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瘦小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发抖。
    “呜呜呜——!!!”
    终於,痛哭爆发出来。
    她转身,扑进古月怀里,將脸死死埋进去。
    古月紧紧搂住颤抖痛哭的小雨,眸中燃火,怒视林江夫妇:“枉为长辈!”
    东郭源静静看著。
    玄衣之下身躯微绷,又缓缓鬆开。
    他目光扫过林江夫妇,又看向古月怀中哭声压抑的弱小身影。
    修仙界弱肉强食,凡人界亦污浊至此,骨肉相残。
    ……
    走出林家宅院,三人都有些沉默。
    古月搂著眼神空洞、默默流泪的小雨,心疼不已。
    东郭源看著这无辜孩童,又想到那对歹毒亲戚,心中亦是鬱结。
    就在这时。
    极远处天际,隱约传来一声巨响,似雷霆,又似某种庞大的力量对撞。
    紧接著,城镇中不少低阶修士被惊动。
    纷纷驾起遁光或快步向那个方向聚集,议论声隨风飘来。
    “是极西海港方向!”
    “这么大的动静?莫非真有秘境出世?”
    “什么秘境!我刚从那边回来,是打起来了!浮山盟要和守海人开战了!”
    “何止!听说黑沼的人也在那边现身了,还跟浮山盟搅到一起!”
    “还有更劲爆的!有人看到霜月城西门家的那位剑道天才西门听也出现了,好像还和守海人里的高手对上了!”
    黑沼?西门听?
    东郭源霍然抬头,目光射向极西海港的方向。
    古月也听到了议论,惊讶地看向他。
    “阿源,西门听他……”
    “嗯。”
    东郭源眼神沉凝。
    霜月城一別,西门听竟也来到了这极西之地,还捲入了这场衝突。
    黑沼残党竟也在此现身……
    他看了一眼依偎在古月怀中、状態糟糕的小雨。
    眼下这孩子刚经歷巨变,心神不稳,急需安置。
    而极西海港的变故,涉及西门听与黑沼,他必须前去查看。
    迅速权衡,东郭源对古月道:
    “月儿,我先送你和小雨去城內的客栈安置。你照顾好她,等我回来。”
    “你要去海港?太危险了,那边形势不明……”
    古月担忧。
    “无妨,我自有分寸。只是探查,不会轻易介入。”
    东郭源安抚道。
    “西门听在此出现,或许另有隱情。黑沼残党……亦需留意。”
    古月知他心意已决,且事关重大,便不再劝阻,点头道。
    “好,那你千万小心。我和小雨在客栈等你。”
    东郭源頷首,不再耽搁。
    他先以最快速度,將古月与林小雨送至“悦来客栈”。
    付足灵石,定下最上等的客房。
    安置好二人,东郭源对古月点点头。
    隨即转身,玄色身影化作一道流光,自客栈窗口掠出。
    划破望海城上空,朝著极西海港的方向,疾驰而去。
    客栈窗前,古月遥望那道迅速消失在天边的玄色遁光,轻轻嘆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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