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落来,小院正房暖意融融,饭菜的香气填满了整个屋子。秦风亲手张罗了满满一桌酒菜,相熟的几家人齐聚一堂,大家对於这次聚餐真的很开心,终於有了一点过年的感觉,起风后院子里也是难得这般热闹。
    只是这份热闹里,始终掺著一丝淡淡的遗憾。兄弟几人围坐一桌,说说笑笑间,心里都空落落的。眾人的聚餐少了郑卫国,总觉得少了一分热闹,大家心里都有著一丝丝的难受。
    眾人落座以后,魏新华居然在他旁边,居然摆了一副碗筷,又斟满一杯白酒,规规矩矩放在桌前,专门留给远在福省、没法赶回京城的郑卫国。
    张老说了两句过年话,眾人纷纷举杯,共同喝了一杯,谁也没想到这货,居然去端那杯属於郑卫国的酒,作势就要往地上泼。
    看到这个情况,秦风、钱小虎几人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拦住了他,好傢伙你这是想让郑卫国永远活在我们心中吗?
    满屋人瞬间哭笑不得,纷纷调侃魏新华。这要是让身在福省的郑卫国知道,平白无故给他送別了,怕是得气得跳脚,感谢魏新华八辈祖宗。
    一顿热热闹闹的晚饭,在眾人的推杯换盏中结束,桌上杯盘狼藉。各家的女眷收拾完碗筷,便结伴去臥室,凑在一起聊天去了,嘰嘰喳喳的说笑声隔著门板悠悠传来。
    堂屋安静下来,只留下秦风、张老、魏新华、钱小虎一眾兄弟。夜色渐深,晚风微凉,秦风敛去了方才说笑的神色,神色变得郑重,压低声音,缓缓道出了把眾人召回来的真正缘由。
    听完他的话,在场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覷,眼底都带著几分不解和茫然。不过是一批书籍,在他们眼里算不上什么值钱的东西,为了这些不起眼的书本,把他们叫回来,让秦阳他们都有些不解。
    秦风看著眾人不以为然的模样,心里暗自无奈,也懒得过多辩解。他清楚,跟这帮子傢伙,解释再多也是白费口舌。他总不能直告诉他们,眼前这些无人在意的旧书,在数十年之后,都会成为无价之宝?
    眾人里,唯独张老始终眉头紧锁,神色凝重。歷经风雨、见惯世事的他,眼光远比年轻人长远,敏锐察觉到了眾人看不见的暗流。
    沉默片刻,张老抬眼看向秦风,语气带著几分探究和严肃:“你既然早就对接好了货源,直接让人把东西运送过来即可,何必大费周章,特意把我们这群人连夜喊回来折腾一趟?”
    此前张老一行人是开著卡车赶回的,车子直接停在秦风家门口,眾人一路奔波疲惫,下车后便匆匆进屋,全程没有留意宅院周边的环境,自然没有发现异常。
    眼下屋里都是过命的兄弟、自己人,秦风也不再遮掩隱瞒,將近期的遭遇全盘托出。他如实告知眾人,这段时间自己一直被人暗中跟踪、实时监控,一举一动,几乎都落在了暗处之人的眼里。
    话音落下,张老瞬间勃然大怒,猛地一掌拍在实木桌案上,桌面发出沉闷的巨响。他当即腰间一摸,掏出贴身佩戴的配枪,神色凌厉,起身就要往外走,打算出去揪出那些傢伙。
    “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跑到这里来撒野!”张老的声音带著压不住的怒火。
    秦风见状,连忙快步上前拦住张老。他心里十分清楚张老的脾气,做事向来雷厉风行。幸亏先生特意安排张老坐镇监狱看管犯人,若是张老还在京城任职,以他火爆的性格,让他看到那些人做的那些事,怕是真的能把天都捅出一个窟窿,闹出天大的动静。
    秦风连忙稳住张老,將龙老的安排全盘部署,一五一十跟张老讲清楚。
    张老耐著性子听完前因后果和安排,脸上的怒火才稍稍压下,缓缓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几分。
    平復心绪后,张老便想拿出座机打电话,亲自向龙老核实確认一下细节。秦风再次伸手拦住了他,道出了隱患:家里的电话线,就被对方全程监听了。
    他低声解释,对方的手段极为縝密,连医院的电话线都被监听了,自然不可能漏掉自己家里的线路。此刻但凡一通电话打出去,所有计划都会暴露。
    夜色越来越深,时辰不早了。钱小虎、魏新华几人见状,纷纷起身告辞,各自回家。秦风起身,送到宅院大门口,张老则留在秦风家中留宿,今夜不走。
    寒风习习,门口路灯昏黄,借著朦朧的夜色,钱小虎和魏新华二人忽然爭执起来,吵闹声不小,能让暗处潜藏的监视者听得一清二楚。
    两人爭执的焦点,是谁骑走秦风家那辆三轮车。
    这番吵闹是二人刻意演出来的一场戏。暗处眼线环伺,唯有借著雪天路滑这个理由,才能名正言顺把三轮车骑走,这辆车夜里还有用处,不能留在院中。
    魏新华率先开口,理直气壮地爭辩,自己家远,老婆孩子出行不便,理应他骑车回去。
    钱小虎也不甘示弱,句句占理,直言自己同样有妻儿要照料,更何况妻子如今又怀有身孕,行动多有不便,夜晚冰天雪地,三轮车更为稳妥,理应让他使用。
    两人你来我往,爭执了几句,最后还是钱小虎凭著更充足的理由占了上风,骑上三轮车,载著老婆孩子缓缓离去。
    眾人尽数散去,宅院彻底安静下来。
    转眼到了深夜十一点,万籟俱寂,整座城市彻底沉入睡梦之中,街头巷尾悄无声息。
    秦风穿戴整齐,不带多余声响,悄然带上影和郭家俊,三人轻手轻脚从房屋后方的小路离开,奔赴提前和那个麻杆男人约定好的交易地点。
    周遭寂静无人,等秦风三人赶到目的地时,身形瘦削的麻杆男人早已到了。
    男人孤身站在暗处,身形紧绷,神色满脸局促不安,眼神不停四处扫视,心底始终悬著一块大石。又怕秦风不来,又怕秦风来个黑吃黑。
    秦风没有多余寒暄,也不想跟对方浪费口舌,直奔主题,语气平淡地开口询问书带了吗。
    麻杆男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咬了咬牙,不再犹豫,抬手指了指不远处,带头迈步走了过去。
    一行人走进公园一个偏僻的角落,四周树木萧瑟,夜色幽深,完全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男人停下脚步,抬手指向角落一处厚厚的雪堆,低声说道:“东西都在这里了。”
    这人话音刚落,秦风走过去俯身蹲下,徒手扒开表层厚厚的积雪,冰冷的雪沫沾了满手,一点点清理乾净,积雪之下,整齐堆放的书籍渐渐显露出来。
    秦风隨即拿出隨身带来的手电筒,刻意捂住大半灯口,只透出一缕微弱的光亮,低头仔细查看。秦风检查了几本,也是长出了一口气。
    他抬眼看向男人,沉声问道:“这里一共多少本?”
    麻杆男人低声回道:“一千二百本。”
    秦风也没拖泥带水。他隨手拉开隨身背著的书包,从里面掏出一沓大黑拾纸幣,快速清点过后,抽出二百四十块钱,递到男人。
    他故作淡然、略带隨意的语气,刻意摆出一副不以为意的姿態:“我还以为你手里有多人呢!没想到就只有这么一点。害我带这么多钱!”
    一旁的麻杆男人,早在秦风掏出厚厚一沓钞票时,就已经彻底看呆了,瞳孔微微收缩。
    他很少一次性见到这么多现金,眼底飞快闪过一丝贪婪。这一刻,他甚至动了鋌而走险、就地抢劫的念头,只是忌惮秦风三人的身手,也怕来的人不止秦风三人,没有十足把握制服对方,才硬生生压下了心中的贪念,不敢轻举妄动。
    男人双手接过钞票,低头飞快仔细清点,动作麻利熟练。
    刚点完钱款,他想起秦风方才的话语,心里权衡利弊,咬牙鼓起勇气开口:“我手里还有大量的书,只是今夜没有全部带来,想要的话,得你们亲自跟我去家里取。而我带你们回家交易,要承担极大的风险,价格得往上调一点。”
    秦风一听便知,对方这是要临时坐地起价,他神色不变,淡淡反问:“哦?你想涨多少?”
    男人攥紧手心,犹豫再三,咬著牙报出价格:“每本再加一毛。”
    秦风闻言微微一怔,心底暗自失笑。折腾半天,对方冒著巨大风险討价还价,小心翼翼抬价,到头来居然只每本多要一毛钱,著实出乎他的意料。
    他故作沉吟,沉默思索片刻,神色严肃,语气带著威慑力:“可以,这个价格我答应你。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是敢耍半点花招,我绝对不会饶过你。”
    麻杆男人闻言大喜过望,连忙连连摇头保证,语气无比篤定:“放心!绝对老老实实交易,绝不耍半点花样!”
    “那就走。”秦风淡淡开口,准备动身。
    可男人却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迈步的意思。
    秦风眉眼微沉,语气不善:“你还有什么事?”
    男人深吸一口气,神色谨慎,目光扫过影和郭家俊二人,谨慎说道:“你一个人跟我去就行,你们人太多,我心里不踏实,不敢交易。”
    秦风直接摇头拒绝,態度坚决:“不可能。你忌惮我,我同样对你心存顾虑,不可能孤身隨你前往。”
    说话间,他抬手指向公园暗处两个位置。
    麻杆男人顺著他的指尖看去,瞳孔骤然猛地睁大,满脸难以置信。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刻意藏在暗处、负责接应望风的两个儿子,居然被秦风察觉。
    从踏入公园的那一刻起,秦风就发现了暗处藏匿的两人,只是始终没有点破,静观其变。
    僵持片刻,双方各退一步,敲定了交易方案:麻杆男人的两个儿子留在公园,跟影和郭家俊二人一起等他们过来,麻杆男人独自一人,带著秦风前往家中验货。
    敲定一切后,秦风跟著麻杆男人,朝著对方的住处走去。
    男人的家是一座五进老宅,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宅院。只是歷经岁月动盪、战爭洗礼,如今早已不復往日繁华气派。除了院落,中院三间主房尚且完好、能够居住,其余前后几进的房屋墙体开裂、屋顶坍塌,樑柱腐朽,早已破败不堪,彻底荒废,根本无法住人,处处透著萧瑟破败的气息。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荒芜的院落,周遭破败荒凉。走进房间,秦风指尖暗藏的金针悄然绷直,全身悄然戒备,神色不动声色。
    他观察力极为敏锐,这间正房看似有人居住,可是屋里除了一些破旧的家具、没有任何的生活用品,根本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处处透著诡异。
    麻杆男人察觉到秦风的戒备,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带著几分沧桑和无奈,缓缓解释:“不用紧张。我收拾乾净,是准备做完这最后一笔交易,就彻底离开京城。如今的京城,早已没有我们这些人的立足之地,再待下去只会招来祸端。”
    说完,他转身迈步,带著秦风走向正屋旁的西间房。依照原本的格局布局,这间屋子,从前应当是主人的书房。
    走进屋內,麻杆男人驻足站立,目光缓缓扫过屋內的樑柱、陈设,眼底盛满了深深的怀念和落寞,似在追忆往日岁月。
    片刻后,他蹲身在一块平整的石板前,抬手按住石板,缓缓向下按压。石板下沉五公分后自动回弹,他没有停顿,再次用力按压,这次木板下沉足足十公分,再次回弹。
    待木板二次升起,他直接双脚站了上去,全力下压。这一次,整块地板带著声响,稳稳下沉了將近五十公分,彻底固定不动。
    紧接著,北侧墙面下方的地面传来一阵沉闷的嘎吱声响,机关启动,一块地面缓缓下陷,露出一方黑漆漆的地下入口。
    看著眼前精巧玄妙的古法机关,秦风心底暗自惊嘆,古人的机关手艺,果然博大精深,远超常人想像,丝毫不容小覷。
    麻杆男人率先顺著入口的阶梯走了下去。秦风也踏入入口、进入,男人伸手在身旁的墙壁上摸索片刻,拉下开关,昏暗的地下空间瞬间亮起灯光。
    “这电灯是我后来自己加装的,方便进出。”男人隨口解释道。
    地下阶梯绵长陡峭,和后世普通居民楼的楼梯相近,两人一路旋转向下行走,足足往下走了十余米,才抵达底部。
    阶梯尽头立著一扇厚重的铁门,隨著深入,浓郁刺鼻的生石灰味道扑面而来,充斥著整个空间。
    男人掏出隨身携带的钥匙,一边开锁一边介绍:“这里都用了大量的生石灰,整个地下室的墙面、地面、顶部,用了多种防潮手段层层处理,就是为了常年防潮。”
    秦风微微点头,没有出声应答,心底的戒备依旧没有放下。直到此刻,他依旧没有完全信任眼前这个处处留后手的男人。
    锁芯转动,发出清脆的声响。男人费力推开沉重的铁门,铁门缓缓敞开,地下宝,彻底展露在秦风眼前。
    整个地下空间极为宽敞空旷,秦风快速环视打量一圈,粗略估算下来,面积足足有两百平米左右。
    很难想像,在十余米深的地下,在古代,究竟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財力,才开凿修建出如此规整、宏大的地下密室。
    偌大的宝库大半区域都已经空置空旷,看得出来,里面原本存放的珍宝器物,早已经没有了。只有密室最內侧的角落,堆叠著密密麻麻的书籍,一摞摞码放得规整有序。
    麻杆男人带著秦风走到书堆前,抬手指著眼前的古籍,开口说道:“所有的货都在这里了,我没有仔细清点过具体数量,粗略估算下来,大概有一两万本。”
    秦风俯身翻看了几本,指尖抚过泛黄却完整的书页,心中颇为震撼。歷经这么多年的地下封存、岁月侵蚀,又经过动盪岁月的折腾,这些古籍居然保存得格外完好,书页平整、字跡清晰,没有霉变、虫蛀、破损,实属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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