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青阳市委大院门外。
    一辆灰扑扑的黑色帕萨特,勉强蹭著路牙子停稳。
    后座车窗降下来一半。
    孙连胜瘫在后排。领带早扯鬆了,衬衫领口的扣子崩开两颗,透著股掩不住的狼狈。
    他熬红了眼。视线死死咬住市委办公大楼的玻璃门。
    熬了足足五分钟。
    周正的秘书小刘,终於从大门里快步走出来。
    “小刘!”
    孙连胜猛地直起身。他推开车门就往外钻,连西装下摆夹在门缝里都没顾上拽。
    “周书记呢?”
    他急著迎上去。
    “让我见他一面。五分钟,就耽误他五分钟就行!”
    小刘没往前迎。
    他双手揣在西裤口袋里,身子连半寸都没往下倾。
    那张平时迎宾送客总带著笑的脸,此刻掛著生分的公事公办。
    “孙书记。”
    这声招呼,距离感拿捏得分毫不差。
    “真不凑巧。周书记带队去偏远水库查防汛了。”
    孙连胜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个乾净。
    查水库?
    你这个大秘都好端端站在这,他这会儿去查哪门子的防汛!
    他急得一把攥住小刘的胳膊,声音直往嗓子眼压。
    “刘老弟,你给我透句实底。”
    “周书记,是不是不打算管我们了?”
    小刘不动声色。
    他反手扣住孙连胜的手腕,一点点把手抽了出来。
    接著往后退了半步,慢条斯理地扯平西装袖口被压出的褶皱。
    “孙书记,您这话言重了。”
    小刘眼皮微抬,淡淡扫了过去。
    “省里脱贫会议的精神刚刚下达。您要是没別的事,还是抓紧回县里落实工作去吧。”
    “我手头还有份材料要赶,先失陪了。”
    话音一落。
    他乾脆利落地转身。头也没回,直接走进了大院门闸。
    青阳市委办公大楼,六楼。
    周正站在百叶窗后。手里端著那只用惯的紫砂保温杯。
    他顺著叶片的缝隙,视线往下扫。
    楼外,那辆帕萨特正仓皇调头。
    杯口升腾的热气,熏得他微微眯起眼。
    周正吹开水面的浮茶,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不知死活的东西。
    过年过节,也不过就是收了你孙连胜几瓶酒、几条烟。
    就这点蝇头微利。雷劈下来了,还想拉著我垫背?
    上午省府大会上的那股杀气,他可是坐在第一排亲眼看著的。楚风云那是铁了心,要拿清平县的脑袋祭旗。
    这个节骨眼上,谁敢去触那位楚阎王的霉头?
    周正抿了一口温水。
    他慢悠悠地转身,走回宽大的办公桌后稳稳坐下。
    想死,自己找地儿埋了。別来沾我这一身的官袍。
    楼外。
    孙连胜猛地钻进帕萨特后座,重重摔上车门。
    车厢里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建斌的脸白得像纸,他硬凑过来。
    “老孙……周书记这,这是真不管咱们死活了?”
    孙连胜一巴掌狠狠拍在驾驶座的头枕上。
    “老李。调头!全速回清平县!”
    轮胎在柏油路上挠出一道焦黑的印子。车身猛地窜向高速入口。
    “靠不住了。现在只能咱们自救。”
    孙连胜死死咬著后槽牙。
    王建斌连连点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块木板。
    “对,销毁帐本。一把火全烧了!”
    大腿上。
    手机冷不丁一阵猛震。
    王建斌浑身重重一哆嗦。
    他低头扫向屏幕,脸上的肌肉骤然抽紧。
    “是……平川市委办主任的电话。”
    孙连胜眼皮狂跳两下,强压著喉咙里的慌乱。
    “接。按免提。”
    王建斌手指发著抖,划开了屏幕。
    “主任,您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头没有半句官场客套。语气硬得像砸下来的铁板。
    “建斌县长。你现在和孙书记在一起?”
    “在。我们正赶在回县里的路上。”
    “正好。立刻来市委大院。”
    市委办主任压根没打算商量,直接甩出死命令。
    “下午三点。市里召开全省脱贫调度会精神传达大会。”
    王建斌心头猛地一沉。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孙连胜,硬著头皮扯起藉口。
    “主任,这会安排得太急了。我们手头,还有省里刚交代的重要任务没落实。”
    “您看,能不能派个副职过去代个会?”
    “不行!”
    对面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压著不容反驳的威压。
    “这是市委书记亲自点的名。”
    “各县区党政一把手,必须全员到场。”
    电话那头下达最后通牒。
    “给你们两个小时。马、上、到、场!”
    嘟。
    电话掛断了。
    风声顺著没关严的车窗缝隙往里灌。车里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粗喘。
    “老孙……去不去?”
    王建斌嘴唇直发抖。
    孙连胜瘫在真皮椅背上。肺里像拉著破风箱,胸膛剧烈起伏。
    不去?这就是公然抗命。
    去了?家里大本营正悬著一颗隨时会爆的雷。
    孙连胜的手指抠进真皮座椅的缝隙,指节泛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去市委。”
    晚上七点。
    平川市委大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这场会,硬生生开了整整四个小时。
    台上的副市长慢条斯理地念著红头文件。杯子里的茶水,已经续了五遍。
    台上不发话,底下没一个人敢挪屁股。
    孙连胜坐在第二排正中间。
    头顶的空调冷风直直往后脖颈里灌。里头的衬衣,早被沤出的虚汗湿透了。
    椅子底下像是生了暗火。每一分钟的拉扯,都是钝刀子割肉的煎熬。
    他的视线一寸寸往下挪。
    死死盯著搁在桌面上的手机。
    屏幕一直黑著,安静得透著股邪气。
    越是没有消息,那股毛骨悚然的恐慌,就越是顺著骨头缝往上爬。
    就在这时。
    屏幕亮了。
    微信弹跳出一个没署名的小號消息框。
    孙连胜猛地直起身。
    动作太大,椅子腿在地毯上蹭出一声沉闷的拖拽声。
    他根本顾不上主席台投来的目光。一把抓过手机,极力压低肩膀,点开屏幕。
    是清平县委办主任用的备用机號码。
    “孙书记!”
    “今天下午两点,省纪委第五审查室的人,直接带著审计厅工作组空降咱们县大院了!”
    “所有人手机全被没收控制。我借著上厕所的由头,才用备用机发的消息!”
    “专案组拿著搜查令,直接贴了封条。財政局机房、扶贫办档案室全被查封。”
    “咱们的底帐,被彻底扣死了!”
    这几行字。
    把孙连胜肺里最后一口活气,抽了个乾乾净净。
    手指一软。
    手机脱手砸在实木会议桌上,发出一声极其扎耳的闷响。
    台上讲话的声音戛然而止。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扫了过来。
    王建斌察觉到不对劲。他歪过身子,扫了一眼亮著的屏幕。
    喉结重重一滚。
    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古怪的杂音。双腿一软,人顺著宽大的椅子直接滑了下去。
    扑通一声。
    一屁股跌坐在会议室的地毯上。
    完了。
    经营了这么多年的老巢,被人连锅端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精神传达会。
    这就是省里为了拖死他们,精心布下的一局调虎离山。
    这场开了四个小时的马拉松会议。
    就是把他们死死按在案板上的铁笼子。
    同一时间。
    省政府,省长办公室。
    落地窗外,省城的霓虹勾勒出清晰的繁华轮廓。
    楚风云负手站在窗前,看著远处的车水马龙。
    方浩拿著一份绝密函件,推门而入。
    “老板。王立峰书记那边传来的捷报。”
    方浩走到红木桌前。
    “省纪委把孙连胜他们焊在平川市委,自己两点突袭清平县老巢。”
    他双手將函件递了过去。
    “造假的流水帐、虚假名册根本来不及转移销毁。”
    “连底册带电子数据,被第五审查室封得严严实实。人证物证,当场做成铁案。”
    楚风云转过身。
    视线扫过方浩手里的红头文件。他没接,只在椅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好。”
    底帐一封死,清平县这几年的造假烂帐,大罗神仙也翻不了盘。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周小川推门走进来。手里提著一个厚重的蓝色保密文件袋。
    他走上前,抽出一份盖著鲜红大印的银行落地单据,平摊在办公桌上。
    “老板。书云基金首期三百亿专项资金。今天下午,已经顺利落进省行的共管专户。”
    真金白银,彻底落地。
    全省新农村建设的基础设施改造,总算填满了最硬的弹药。
    楚风云垂下视线。
    目光从单据上那一长串零上掠过。
    端起桌上的保温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温水。
    “资金到位了。就等下面那帮人,把真实的底子摸清楚交上来。”
    他放下水杯。
    “方浩,给交通厅长孙建国掛个电话,让他马上过来见我。”
    安排完工作,方浩和周小川退了出去,將门关严。
    办公室內彻底安静下来。
    楚风云拉开抽屉,拿起那部红色座机,熟练地拨出一个號码。
    “立峰书记,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省纪委书记王立峰沉稳有力的声音。
    楚风云目光落在银行入帐单据上。语调不急不缓,却不容置喙。
    “清平县的案子,纪委这边快查、快审、快办。”
    食指在桌面上重重一叩。
    “把孙连胜这帮蛀虫,办成全省扶贫造假的反面典型。”
    “我要让下面那帮还在观望的人知道。”
    “接下来摸底。”
    “谁的脑子里,要是敢再冒出弄虚作假的念头。”
    “就先给我好好想想,孙连胜到底是个什么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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