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朱雀大街的更夫刚敲完最后一下锣。
    武郡王府的侧门开了条缝。
    叶凡手里捏著个生煎包,另一只手把一块黑铁令牌扔给叶长安。
    “悠著点,那小子现在是惊弓之鸟。”
    “锦衣卫盯著呢,死不了。但这人心里的墙,得你自己去拆。”
    叶长安接住令牌,塞进腰带里。
    “拆墙容易,拆完还得让他把砖递给咱们,这才是爹想看的吧?”
    ……
    西市,听雨轩书铺。
    这里是穷酸书生最爱扎堆的地方。
    公输奇缩在角落里,翻看著《工科纲要》。
    他没有別的去处,只能在这个地方苟著。
    他在等。
    至於等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
    或许是等锦衣卫来抓人,或许是等大伯的人来灭口。
    “这题,你看反了。”
    公输奇一哆嗦,差点把书扔出去。
    抬头。
    是个眉眼清秀的年轻书生。
    “让一让。”叶长安没客气,在公输奇旁边坐下。
    掏出一张纸,画了一个圆柱体。
    “给你出一道题。”
    叶长安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两道线。
    “给你一块铁皮,面积固定。怎么卷,才能让这个铁桶装的水最多?”
    公输奇愣住了。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题你会不会。”
    公输奇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他是公输家的天才,从小就在木头堆里打滚。
    这种题,在他看来应该是小儿科。
    “自然是越粗越好……”
    公输奇抓起另一支炭笔,在纸上飞快地计算。
    底面圆的周长,高,体积。
    算著算著,他的笔停住了。
    不对。
    如果底面太大,高就短了。
    如果高太长,底面就小了。
    这中间,一定有一个“极值”。
    但这个“极值”在哪里?
    他用了公输家祖传的“九章算术”,用了“割圆术”,甚至用了笨办法去穷举。
    算不出来。
    那个確切的数字,躲在云雾里,看得见,摸不著。
    冷汗顺著公输奇的额角流下来。
    他在发抖。
    是求而不得的焦躁。
    对於一个工匠来说,面前摆著真理的大门,却找不到钥匙,比杀了他还难受。
    “很难吗?”
    “这只是《格物致知》下册里,最简单的一道入门题。”
    轰。
    公输奇手里的炭笔断了。
    入门题?
    把自己难得抓耳挠腮的难题,居然只是入门?
    “你……”公输奇嗓子发乾,“你有答案?”
    “我有。”
    叶长安站起身,把纸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
    “明天这个时候,还是这儿。”
    “想看答案,拿东西来换。”
    叶长安转身就走,脚步轻快,没留半点余地。
    只剩下公输奇一个人,对著空气发呆。
    ……
    第二天。
    还是那个角落。
    公输奇来得很早。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绷的很紧。
    看到叶长安进来,公输奇没有任何废话。
    啪。
    一张羊皮纸拍在桌子上。
    那是他凭记忆画出来的。
    “永兴坊,滕王私宅的布防图。”
    “前院三十二人,后院四十八人,都是江南带来的死士。柴房底下有个地道,直通城外。”
    他喘了口气,手指在图纸的一角点了点。
    “还有这个。”
    “明晚子时,他们会分三路衝击工部军械库。”
    “左路放火佯攻,中路爆破墙体,右路才是主力,全是好手,带了公输家特製的『破壁弩』。”
    叶长安扫了一眼那张图。
    很详细。
    连换班的时间,暗哨的位置,甚至哪里埋了火油都標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份投名状。
    也是一张催命符。
    “你就这么把它给我了?”叶长安收起图纸,神色平淡,“这要是让你大伯知道,得把你皮扒了。”
    “扒皮?”
    公输奇惨笑一声。
    “比起做个糊涂鬼,我寧愿当个明白的死人。”
    “答案。”
    叶长安从怀里掏出一个蜡丸,扔了过去。
    公输奇连忙接住。
    捏碎。
    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
    那是工部的『老学究』亲手写的最直观解释。
    公输奇展开纸张。
    只看了一眼。
    “原来……是这样……”
    “变化率……切线……”
    公输奇在那行字上反覆推敲,眼泪毫无徵兆地流了下来。
    他哭得像个孩子。
    原来困扰了他的难题,换个角度,竟然如此简单,如此优美。
    这就是道。
    这就是真理。
    在这一刻,什么家族荣耀,什么滕王大计,在他眼里都成了狗屁。
    朝闻道,夕死可矣。
    叶长安看著这一幕,没说话。
    他知道,这把火,烧起来了。
    “这只是冰山一角。”
    叶长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如果你想知道的更多,去朱雀门找狄仁杰,他会给你安排。”
    “这种题,管够。”
    说完,他拿著图纸,消失在人群中。
    ……
    太极宫,甘露殿偏厅。
    叶凡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那张布防图,看得很慢。
    李承乾凑过来。
    “姐夫,既然知道了他们的计划,朕这就调神武军,把永兴坊围了?”
    “围了干嘛?”
    叶凡把图纸折起来,隨手扔进旁边的炭盆里。
    “抓几只老鼠,还要脏了神武军的手?”
    “这也太没劲了。”
    叶凡看著跳动的火苗,脸上的表情有些意兴阑珊。
    李承乾急了。
    “那可是军械库!万一……”
    “没有万一。”
    叶凡打断了他。
    “长安这事办得不错,把公输奇这颗钉子拔出来了。但这还不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滕王既然想玩大的,那咱们就陪他玩把大的。”
    “光杀人没意思。”
    “得诛心。”
    叶凡回头,看著李承乾。
    “陛下,放个消息出去。”
    “就说为了庆祝『大唐皇家大学』成立二十周年,三天后,工部会在演武场,演示新式火炮让本王观摩。”
    “还有。”
    叶凡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顺便还要像我展示,最新研发的大唐宝钞,製作过程。”
    李承乾瞪大了眼睛。
    “姐夫,你是想让他们自己跳进来?”
    “他们不是想要技术吗?”
    “我把锅都给他们端出来。”
    “就看这帮人,有没有那个命,吃得下这口热乎饭。”
    李元婴想要钱,公输家想要炮。
    这一桌子菜,算是齐了。
    就是不知道,等到掀桌子的时候,这帮人的表情会有多精彩。
    叶凡笑了笑。
    杀猪,果然还是得把猪餵肥了再杀,才叫过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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