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的浓云凝而不散,层叠翻涌遮蔽诸天。
    凛冽的秋风,却已吹来关东。
    九鼎镇压神州大地,十二金人扫荡六合八荒。
    西北的戎虏,也在迅速地衰败萎靡。
    望著如潮汐消退的妖虏。
    长城上的雁门征夫先是一愣,很快就陷入胜利的狂欢中。
    当侠士率领眾人凯旋,父老乡亲簞食壶浆相迎。
    “多亏了將军,我们才能度过此难……”
    “昔年靖安君亦是如此,率领我等保家卫国……”
    眾人感激涕零。
    侠士闻言,却不知该如何说好。
    只是还没等他们高兴几日,南方又传来消息。
    九国联军在关中受挫,如今汉军东出横扫四方,主帅更是当年的武安君玄落。
    其中一支偏师,正在往唐地而来。
    一时间人心惶惶。
    假唐王特派使者徵召侠士,请他抗击汉军。
    唐地的百姓亦想请他主持大事。
    “诸位思唐耶?思汉耶?”
    侠士询问眾人。
    见眾人面面相覷,訥訥难言。
    他摇了摇头,旋即自答。
    “无非是思安也。”
    等到汉军偏师將至,侠士率领唐地百姓对峙。
    双方主將碰面,皆面露惊诧。
    “原来你还活著?”
    “只是无顏见唐地父老……”
    汉將颓然一笑,转而看向侠士。
    “倒是靖安君,也算后继有人了……”
    “惭愧……”
    侠士亦苦笑。
    多年再见,物是人非。
    两人敘起往事,都不禁仰天唏嘘。
    “当年在学宫,我就不如汉皇,如今更是弗如远甚……”
    “是啊,汉皇之心包容寰宇,而我等却不知大难將至,还在为小国爭权夺利……”
    没过多久。
    侠士就率领唐地百姓,向汉军投诚。
    在他的协助下,唐地遂定。
    ……
    玄落率领汉军出关,如猛烈的燎原之火,迅速平定北方之乱。
    而汉中方面,白戩与夏侯兑之战也已决出胜负。
    夏侯兑难知如阴,却撼动不了白戩之山岳。
    白戩一招鲜,吃遍天。
    继续发扬自己“结硬寨、打呆仗”的无耻招数。
    卡著陈仓要道,以不变应万变。
    一直熬到清夫人派出使者,挑动巴蜀之地推翻夏侯兑的谋反。
    白戩则趁著夏侯兑军心大乱,发起大总攻。
    夏侯兑腹背受敌,隨之大败。
    他知道面对稳如老狗的白戩,自己几无反败为胜的可能。
    最后在汉中的山上,仰天长嘆。
    “汉皇天命所归,莫非就连天意,也难以违背?”
    说罢。
    他拔剑自刎。
    夏侯兑之叛遂平。
    而白戩並没有继续南下入蜀。
    他直接率领大军,顺著汉水往东,直插楚地。
    ……
    天空中下起濛濛细雨。
    持续数月的遮天黑云,已经消退了大半。
    妖虏退散,戎王授首,北方七地归汉,巴蜀之乱已平。
    原本轰轰烈烈的覆汉之势。
    隨著天地恶孽消退。
    戛然而止。
    放眼整个天下,只剩下项云一军还在负隅抵抗。
    “寡人高举復国灭汉之义,顺天意而为之,怎么会落得如今这番下场?”
    垓下的营帐中,项云重瞳怒目,心中满是怨愤。
    想他兴兵之初,是那么的意气风发,破釜沉舟大败汉军,统御九国攻破函谷。
    当时的他,离关中长安,离心爱之人只有一步之遥。
    可就是这么近在咫尺,他却始终未能触碰。
    “玄落……”
    项云道出横亘在前的大將之名。
    他也算见识到玄落之强了,率领一群征夫黔首,就压得九国联军抬不起头。
    但是,真正完成致命一击,让联军溃散的却另有其人。
    “兰陵君,为何要妨碍寡人……”
    项云目眥欲裂。
    他现在最恨的人,非兰陵君莫属。
    虽然兰陵君已经死去多年,但正因为对方的存在,才会有人假託天命玄鸟的名义。
    说服宋人背叛联军,趁势作乱,破坏了九国的联盟。
    逼得项云不得不退出关中。
    回楚地重整旗鼓。
    从那时起,覆汉的大势被西来的大风吹落。
    汉军如秋风扫落叶,平定各方诸侯。
    项云的亲信与盟友作鸟兽散。
    包括范奇在內。
    “汉皇已死,將军非要行霸王之道,承载天地之恶孽。却不知能否有汉皇之气魄,復还天地之清明?”
    留下此言,范奇就与项云分道扬鑣。
    项云自然不可能听从。
    他强征楚地百姓,再次举兵攻掠各地。
    只是这一次,刚刚来到睢阳,他就发现过不去了。
    因为睢阳来了位大將。
    “白戩。”
    项云握紧拳头。
    起初,他感到既惊且喜,想到能为祖父项鸿报仇雪恨,悍然发起猛攻。
    然而很快,他就感受到与祖父当年相同的绝望。
    白戩之师不动如山,远非当初的汉军可比。
    项云久攻不下。
    放眼四方。
    玄落的大军已经南下,宋地的玄鸟之师也在西进。
    对项云的楚军,完成了十面埋伏。
    项云孤军奋战。
    终究不敌。
    乃至今时今日,败退到了这垓下之地。
    “奈若何!奈若何!”
    项云无奈慨嘆。
    环顾帐內。
    穷途末路,眾叛亲离。
    竟然只剩下虞姬还隨侍在侧。
    “你为何还不走?”
    项云问道。
    虞姬低垂眼瞼,为项云斟酒。
    “臣妾心慕大王之气概,虽知大王心有所属,但臣妾亦是大王之美人,惟愿能与大王同生共死,求大王怜惜……”
    她愴然拔剑,为项云起舞。
    项云怔怔望著虞姬,浑浊的目光恢復一丝清醒。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他酌酒悲歌,满腔深情化作一声哀嘆。
    “有虞姬在身边足矣,我又何苦去追寻那縹緲之虚幻……”
    大汉六年春。
    项云率残兵冲阵。
    遭到汉军的全力围堵。
    最终於乌江自刎,与虞姬一起共赴黄泉。
    自汉皇死而引发的天下祸乱。
    至此画上圆满句號。
    ……
    “可嘆霸王一世人杰,终陨落於吴江,但有美人相伴,却也不枉来生……”
    徐贤站在乌江边,朝滔滔江水自语。
    旁边的高阳酒徒嘿然一笑。
    “徐生此次助汉破楚,可谓大功一件,等去了关中邀功,想来朝廷会不吝恩赏。”
    “免了,我看我还是先去避避风头再说。”
    徐贤摆了摆手。
    高阳酒徒见状有些好奇。
    “徐生何意?若说当初刺汉,以汉皇之气度,应当不会怪罪你。”
    “我也是不久前才想到,汉皇已死,自然不会苛责於我……”
    徐贤尷尬得嘴角微抽。
    “唯独舍妹,怕是恨不得杀了我……”
    ……
    云消雨霽,天下太平。
    阳光久违地洒落在神州大地上。
    春风吹拂,为混乱的人间,带来復甦的生机。
    在大汉朝廷的运作下。
    各地逐渐恢復秩序,热火朝天地开展起重建工作。
    由於连通各地的直道与运河的开闢。
    加上墨家技术的发展支援。
    各地的物资运输,以及重建工作,都推进得极为顺利。
    兴建的医馆,也救下了无数生命。
    眾人这才后知后觉。
    “汉皇陛下未雨绸繆,恐怕早就预料到灾殃降临,才会劳民伤財,大兴土木。”
    “我等当真愚昧而无知!汉皇修长城,御妖虏;铸九鼎,镇山河;立十二金人,盪妖邪祸乱……”
    “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千古一帝,万世流芳。”
    “是汉皇拯救了时局,还天地之清明!”
    曾经对汉皇口诛笔伐的诸子百家,如今也为之折服,不断为其歌功颂德。
    永夜降临时的秋日残阳,还歷歷在目。
    云端之上的伟岸身影,震撼至今。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汉皇在与邪魔决斗,救天地於灾殃之中。
    百姓悔不当初,为汉皇建祠,归服於大汉朝廷的统治。
    但现在做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汉皇,已经死了。
    ……
    关中,长安。
    儘管四方乱局已悉数平定,大汉江山社稷得以保全。
    可由於罗政已死,又不曾留下子嗣。
    皇帝之位因此空悬。
    围绕著帝位,各方势力可谓暗流涌动。
    不过这些暗流並没有流入后宫。
    后宫诸女对此漠不关心。
    她们全都沉浸在,罗政死亡的悲伤之中。
    比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
    春风又绿江南岸。
    苏媚赤足踩在清凉的小池上,穿梭於似锦繁花间。
    这是汉皇陛下为她所建的庭院小筑。
    颇有吴地园林之精美。
    当时陛下还说著意义不明的话语。
    “酒池肉林是没有了,毕竟太脏,但清泉花海还是可以有的。”
    然后就与她一起,在清池里泼起水来。
    苏媚抬脚,掀起晶莹的水珠。
    待得恢復平静,清澈的池子透过阳光,倒映著她的身影。
    “我完成了刺杀陛下的任务,应该高兴才是……”
    苏媚望著水中的自己自语。
    脸上没有任何喜悦。
    “为什么会如此难过呢?”
    她是吴王流落在外的女儿,从小就被巫女收养。
    侍奉那位代表天意的女媧大人。
    后来为了天下苍生,辗转来到关中,潜伏在陛下身边。
    最终顺应天意,杀死了陛下。
    维持天地运势。
    可现在看来,这完全就是一个错误。
    “陛下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而我只是个被利用的蠢女人……”
    两滴雨坠入小池,激起两圈波澜。
    破坏了苏媚的倒影。
    但掩盖不了她內心的绞痛与悔恨。
    世间多凡夫俗子,唯有陛下不曾被她的媚眼影响,待她一如既往。
    只有在这里,她才能放下包袱,拥抱生活。
    越来越多的雨落下。
    平静的水面被彻底打破,与她的心一起荡漾开来。
    仿佛是与她的內心產生共鸣。
    哀婉的琴声亦在迴荡……
    ……
    齐姜又开始弹琴了。
    自罗政死后,她每天都会弹上一曲。
    並且永远都是那曲《凤求凰》。
    弹到动情处。
    齐姜不禁潸然泪下。
    这张绿綺琴,还是陛下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其实一开始来到关中,她只想著当梁王夫人,对梁王本人並无太大期望。
    她只是想用自己的才艺,换取对方的宠爱与保护。
    从来没有想过会投入真心。
    等回过神来时,却发现自己已彻底倾心於陛下。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齐姜自己也搞不清楚。
    或许早在第一天,陛下没有被她魅惑,反而与她爭辩起乐艺时。
    她就被对方所深深吸引。
    “我已经谱好新的乐曲了,可陛下你如今又在哪里呢?”
    齐姜泣不成声。
    原本悦耳的嗓音,也变得沙哑低沉。
    对她而言,已经无所谓了。
    因为她的琴,只为陛下一人弹奏。
    她的音乐之魂灵,早就隨陛下一起,埋葬在心底。
    只剩一具空壳,不断弹奏《凤求凰》。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將。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
    徐道韞坐在窗台,听著远方的琴声。
    心绪却不知飘到何方。
    回过神来。
    满园春色关不住,报与桃花朵朵开。
    让她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学宫的那一天。
    她就坐在同样的窗台前,看著小公孙穿过桃花林,登上了藏书楼。
    对方就这样闯入她的世界,从此结下不解良缘。
    小公孙让无聊的她,感受到许多新奇乐趣。
    时常信口胡说,听起来夸张。
    却总有道理。
    徐道韞就这样,被对方描绘的世界所吸引。
    两人之间有种难以说清的默契。
    她喜欢坐在窗台旁看书。
    对方则在一边休憩。
    悠閒自在地,度过一个个美好的午后。
    哪怕多年后来到关中,亦不曾改变。
    除了唐凝老是过来打扰,拖著小公孙去练剑。
    亦或者后来的齐姜与宋琬,不是拉罗政去听曲,就是拉罗政去下棋。
    实在令人生厌。
    “唉……”
    当时只道是寻常。
    徐道韞幽幽嘆了口气。
    如今小公孙不在,她只觉得人生了无乐趣。
    再明媚的阳光,都无法照亮她內心的黑暗,驱走那痛苦的阴霾。
    “我真的是做了件大傻事……”
    徐道韞低垂著头。
    她与罗政根本没有任何默契。
    不然又怎么会听信谣言,导致了罗政的死亡……
    越想她的心越痛。
    她自詡聪明,却聪明反被聪明误。
    现在她也回过味来了。
    “徐贤真该死,为了破而后立,居然敢骗我……”
    徐道韞含泪咬牙道。
    她只能將內心的痛苦,转换为对他人的怨恨。
    因为唯独这样,她才不至於崩溃,从窗台跃下自我了断。
    “我一定要杀了你……”
    如今能支撑她活下去的。
    只有憎恨。
    徐道韞在心里不断诅咒著徐贤。
    若是咒怨能生效,恐怕足够徐贤死一万遍。
    但就算这样,罗政也不能回来了。
    徐道韞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她还抱著一丝侥倖。
    以她对罗政的了解,对方极有可能知道徐贤的谋划,慨然选择赴死。
    那样的话,说不定还有一丝转机。
    “小公孙,不许装死,快给我回来!不然我就要把你的秘密都说出去了,知道吗?”
    徐道韞瘪著嘴,不依不饶地威胁道。
    声音颤抖中带著哭腔。
    可惜无人回答。
    她擦了擦模糊眼眶的泪水。
    恰好看见陈汐,从宫院外经过。
    ……
    陈汐心事重重地走在路上。
    她刚从宋琬那里,確认了一件事。
    虽说现在似乎已不算秘密。
    但果然。
    汉皇陛下就是兰陵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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