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驍吞了一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的拇指还搭在遥控器按钮上,但那根拇指在发抖,按不下去。
    就在这个瞬间。
    楚晏的左手已经从腰后面摸出了一枚闪光弹,拉环在他说“四”的时候就已经拔掉了。
    他丟了出去。
    白光爆开的一瞬间,整节车厢变成了一片纯白。
    那种白不是普通的亮,是能把视网膜烧穿的、像被人拿电焊懟著眼睛照的白。
    冯驍下意识闭眼抬手挡脸。
    楚晏冲了进去。
    两步。
    他右手的枪已经抽出来了。
    陈桂林给的,消音手枪,包了橡胶握把,很轻。
    一枪。
    打在冯驍的右大腿上。
    冯驍闷哼一声,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右边栽。
    遥控器从他手里飞出去,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滑到座椅底下去了。
    楚晏没管遥控器,没管冯驍,没管那四个还在揉眼睛的士兵。
    他衝到楚月面前。
    用刀割断扎带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怕。
    是这一刻终於到了,积压了一路的所有东西全涌上来了,堵在胸口,酸得要命。
    楚月的手自由了。
    她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扑进楚晏怀里,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那样死死抱住他的腰。
    “哥……”
    就一个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楚晏一把把她扛上肩。
    左肩废了,用的右肩。
    小姑娘不重,但他跑起来的时候还是踉蹌了一步。
    他是从那扇被他撬开的侧门衝出去的。
    走廊里迎面撞上了一个端枪的龙鳞卫,楚晏一枪打在他的膝盖上,那人惨叫著倒下去,枪掉在地上哐啷一声。
    楚晏跨过他,继续跑。
    列车连接处。
    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楚月趴在他肩上,头髮被吹得满脸都是。
    直升机的声音是从左侧传来的。
    楚晏转头看过去。
    一架黑色直升机正贴著列车侧面飞,舱门大开,吴金站在舱门口,一只手抓著舱壁横杆,另一只手朝他伸过来。
    他是怎么从山顶赶过来的,楚晏没时间想。
    楚晏把安全索从腰带上解下来,一头扣在自己的胸前掛扣上,另一头绕过楚月的腰圈了两圈,扣死。
    列车在提速。
    龙鳞卫的人一定已经在恢復系统,列车的速度正在往上爬,车身的晃动越来越剧烈。
    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楚晏站在列车连接处的护栏上,一只手抱著楚月,另一只手朝吴金伸出去。
    吴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铁钳一样的力道。
    楚晏的脚离开了护栏。
    失重感再次传来。
    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
    然后他被一把拽进了直升机的机舱里。
    楚月还抱著他的腰,死死的,怎么都不鬆手。
    机舱门关上了。
    风声消失了。
    直升机拔高。
    下面的列车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在山谷里蜿蜒的银色细线,消失在夜色里。
    但楚晏的眼睛还盯著那个方向,盯著那条越来越细的银线彻底融进黑暗。
    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才把目光收回来。
    机舱里的灯光是暗黄色的,很弱,但比起刚才隧道里那种要命的红光,已经让人觉得安全了太多。
    楚月还掛在他身上,整个人蜷成一团,脸埋在他的胸口。
    她没哭出声,但楚晏能感觉到她在抖。
    像高烧退了之后的那种虚脱的颤。
    “没事了。”楚晏的嘴唇贴著她的头顶,声音很轻。“哥在。没事了。”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不疼的。
    左肩虽然復位了,但关节腔里像灌了水泥,每动一下都是钝钝的酸胀。
    后脑勺磕车顶那一下肿了一个包,用手一摸黏糊糊的,不知道是血还是汗。
    右手虎口在撬舱门的时候崩裂了,一道口子从拇指根部一直延到手腕,血把半截袖子都染透了。
    两根断掉的指甲已经不疼了,因为整只手都麻了,疼觉反而被盖住了。
    但他不敢鬆手。
    楚月的头髮丝蹭著他的下巴,痒痒的。
    洗髮水的味道早就没了,只剩下汗味和铁锈味。
    她的校服袖口脏得不像样,灰白色的衬衣袖子上沾著机油和灰尘,还有几道浅浅的擦伤痕跡。
    应该是被粗暴地推搡过。
    楚晏看到那些擦伤的时候,下頜咬紧了一下。
    吴金坐在对面,正在用急救包里的止血粉往自己手臂上撒。
    他也掛了彩,左小臂上有一道划伤,不深,但出血量不小。
    他一边撒粉一边拿纱布缠,动作很熟练,干这种事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你怎么把直升机弄来的?”楚晏问他。声音哑得厉害,嗓子像被砂纸打过。
    “陈桂林安排的,备用方案。我从山顶下来之后开车过去提的,一路贴著山谷飞过来,没走高空,龙鳞卫的雷达覆盖不到山谷。”
    夜间贴著山谷飞直升机,高度不能超过三十米,两侧是峭壁,稍微偏一点就撞山了。
    吴金能活著飞过来,本身就是一个奇蹟。
    “谢了。”
    “谢什么谢。”吴金把纱布末端咬住,用牙撕断,打了个结。“你跳下去的时候我差点跟著跳。后来一想,我跳下去也是添乱,不如去开飞机有用。”
    楚月忽然动了一下。
    她把脸从楚晏胸口抬起来,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似的,嘴唇乾裂,看著楚晏看了好几秒,好像要確认这个人是真的,不是做梦。
    “哥,”她的嗓子几乎发不出声了。“你流好多血。”
    楚晏低头看了看自己。
    確实挺惨的。
    他咧了一下嘴,想笑,但嘴唇上的伤口一牵扯就疼,笑容变成了一个齜牙咧嘴的鬼脸。
    “皮外伤。看著嚇人,不碍事。”
    楚月没信。
    她伸手去摸楚晏的左肩,刚碰到,楚晏整个人弹了一下,嘶地倒吸了一口气。
    “你別动。”
    楚晏赶紧把她的手拿开。“真不碍事,別摸那儿。”
    楚月的眼泪又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那种,是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无声无息的,掉在楚晏已经血跡斑斑的衣襟上。
    楚晏什么都没说。
    他把楚月的脑袋按回自己胸口,用右手轻轻拍她的后背。
    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机舱里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和螺旋桨的轰鸣。
    然后楚晏的加密手机响了。
    铃声是震动模式,在他裤兜里嗡嗡地抖。
    他单手掏出来。
    右手,虎口上还在渗血。
    屏幕上显示的来电號码没有归属地,但他认识那串数字。
    他接了。
    “人救到了。”
    电话那头是楚澜的声音。
    楚晏的大哥。
    声音很沉,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称过重量然后一个一个放出来的。
    “伤怎么样?”
    “死不了。”
    “月月呢?”
    楚晏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楚月。
    小姑娘已经不哭了,闭著眼睛趴在他胸口,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可能是真的累到极限了,精神一放鬆直接昏睡过去了。
    “嚇坏了,但没受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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