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上的闹剧,杨霜没兴趣多看一眼。
    她转身迈步。
    黑色劲装带起一阵风,殿內摇曳的烛火齐齐晃了晃。
    靴底踩在金砖上。
    噠。
    噠。
    噠。
    每一声都不急不缓,像敲在棺材板上的钉子。
    满朝文武没一个人敢吭声。
    刚才叫得最凶的御史中丞王德昌,此刻缩在人堆里,脑袋恨不得塞进自己的官袍下摆。
    他两条腿在抖。
    不是气的。
    是怕的。
    杨霜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甚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踩到了身后同僚的脚。
    那同僚连痛都不敢喊,咬著牙忍了。
    其余大臣更不必说。
    自动往两边让,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比迎接钦差还整齐。
    没人敢对上她的眼睛。
    那股子杀气太重了。
    不是装出来的,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
    这些养尊处优的官老爷,一辈子见过最多的血,也就是杀鸡的时候溅到袖子上那几滴。
    哪里扛得住这种压迫。
    杨霜目不斜视,大步跨出殿门。
    冬日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她微微眯了眯眼,停顿了一息。
    身后的金鑾殿里,传来太监尖利的哭嚎声和大臣们鸡飞狗跳的脚步声。
    她没回头。
    但嘴角动了动,勾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目光扫过整座皇城——红墙黄瓦,琉璃飞檐,气势恢宏。
    看著挺唬人。
    里头全是空架子。
    禁军是摆设,兵部是聋子,户部是穷鬼,皇帝是个一口血就能喷倒的药罐子。
    这天下,传檄可定。
    她翻身上马。
    双腿一夹。
    胯下那匹通体漆黑的北境战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地,四蹄翻飞,箭一般射出皇城大道。
    蹄声如雷,惊得道路两旁的百姓纷纷闪避。
    杨霜没有减速。
    身后的都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像一座坟。
    ……
    三天后。
    北境,原匈奴王庭。
    朔风呼啸,卷著碎雪从天际线上刮过来,打在那面黑色狼头大旗上,猎猎作响。
    曾经属於冒顿的王帐,如今换了主人。
    帐內地上铺著三层厚毯,炭火烧得旺,暖意融融。
    刘留溜歪在一张铺著虎皮的大椅上,姿態隨意得像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他手里转著一个黄金酒杯。
    杯壁上镶著红蓝宝石,在火光下流转出瑰丽的色泽。
    冒顿的宝库里翻出来的。
    值不少钱。
    但在刘留溜手里,跟个普通茶碗没什么两样。
    他食指有节奏地敲著杯壁。
    篤、篤、篤。
    不快不慢,像个掐著时间的猎人。
    目光透过半掀的帐帘,落在外面那片白茫茫的雪原上。
    他在等人。
    结果不用猜。
    但过程,他想听听。
    想知道那帮“忠臣良將”,听到他名字的时候,是个什么嘴脸。
    光想想就觉得有意思。
    帐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由远及近,又急又快。
    刘留溜敲杯壁的手指停了一下。
    嘴角往上挑了挑。
    到了。
    帐帘被大力掀开,冷风灌进来,炭火晃了晃。
    杨霜一身风霜,大步走进帐內。
    靴子上沾著泥雪,脸颊被寒风抽得微微泛红,但那双眼睛依旧冷得像刀锋。
    她走到刘留溜面前,单膝跪地,拳头抵在胸口。
    “王爷。”
    声音乾脆。
    “属下回来了。”
    “起来。”刘留溜放下酒杯,下巴朝旁边的椅子点了点。“坐,歇会儿。三天跑了一趟来回,够呛。”
    “为王爷办事,不叫呛。”
    杨霜站起来,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很利索地坐了下去。
    有人递上一碗热茶,她一口闷了。
    刘留溜看著她,笑了笑。
    “怎么样?皇城好玩不?”
    “不好玩。”杨霜放下碗,眉头皱了皱,像是在回忆什么极其无聊的事。“一群废物。连个能让属下多看一眼的都没有。”
    “说说。”
    杨霜便把金鑾殿上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她进殿时禁军拦路。
    她亮出腰牌,禁军的手就开始发抖。
    她报出名號,满朝文武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御史中丞跳出来叫囂,被她一个眼神懟回去。
    最后,小皇帝看完那封信。
    当场吐血。
    直挺挺从龙椅上栽下去。
    杨霜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採购清单。
    但帐中站著的两个人,可没她这么淡定。
    “哈哈哈哈!”王彪第一个绷不住了,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声震屋瓦。“吐血了?就这?王爷一封信就给他干趴下了?那小子也太不经事了!”
    他拍了拍腰间的板斧,满脸遗憾。
    “早知道这么脆,俺还磨什么斧子!”
    龙萧没笑出声。
    但攥紧的拳头泄露了他的心思,指节捏得咔咔响。
    “陛下威武。”他沉声开口,字字如铁。
    刘留溜摆摆手。
    脸上没什么得意的样子。
    因为没什么可得意的。
    一个纸糊的朝廷,戳一下就倒了。
    他本来还以为那小皇帝多少能撑几句场面话,喊两声“朕与社稷同存亡”之类的。
    结果信都没看完就直接喷血倒地。
    这也太拉了。
    “那帮大臣呢?”他问。“就没一个有骨气的?”
    “有。”杨霜想了想。“有个老头儿,礼部尚书,一开始嗓门最大,说什么要诛王爷九族,绝不姑息。”
    “哦?”刘留溜来了点兴趣,食指又开始敲杯壁。“然后呢?”
    “然后皇帝吐血,他跑得比谁都快。”
    “哈哈哈哈哈!”王彪笑得直拍地。“怂!太怂了!嘴上喊著诛九族,腿比兔子还利索!”
    刘留溜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一群蚂蚱。
    蹦不了几天了。
    他手指在杯壁上轻轻一弹,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把话题切了过去。
    “草原这边,什么情况?”
    他看向角落里安静站著的魏寻。
    魏寻立刻上前,从怀里抽出一本薄册,翻开。
    “回王爷。三天时间,匈奴大小部落三百七十二个,来降者三百六十个。”
    “剩下十二个,都是几十號人的小部落,钻进了深山老林。狼神卫已经在清剿,最多再有两天,一个不剩。”
    刘留溜点了点头。
    “降部献上牛羊三十万头,战马五万匹。”魏寻翻了一页,继续念,“黄金二十万两,白银两百万两,皮毛珍宝无算。”
    “另外——”
    魏寻顿了顿,偷偷瞥了刘留溜一眼。
    “按您的吩咐,各部落送来了质子。其中八十七名是部落首领的亲生女儿。”
    他咳了一声,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个个都是草原上有名的美人。”
    刘留溜嗯了一声。
    对这些数字没太大反应。
    牛羊战马金银,多了就是个数字。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本王让你挑的人,挑出来没有?”
    魏寻神色一收,正了正身子。
    “挑出来了。按您的要求——身份尊贵,性子刚烈,在各部落里有威望。”
    “谁?”
    “左贤王冒顿的亲妹妹。塔娜。”
    刘留溜手里的酒杯停了。
    “冒顿的妹妹?”他挑了挑眉。“她哥被我砍了,她没闹著要跟我拼命?”
    “闹了。”魏寻苦著脸说,“刚抓回来那天,跟头受了伤的母狼似的,逮谁咬谁。嘴里骂的话——属下都没法重复。后来是杨霜將军亲自动的手,关了两天,才勉强安分了些。”
    “有点意思。”
    刘留溜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身体微微前倾。
    太听话的棋子,没什么价值。
    得有脾气,有骨头,有野性。
    这样的人驯服之后,才能真正替他镇住草原。
    “带上来。”
    “是。”
    帐帘掀开,寒风倒灌。
    两个狼神卫士兵押著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女人穿著一身火红色的皮袄。
    红得像血。
    衬著她的肤色白得近乎不真实。
    一头乌黑长髮编成无数细辫,垂在身后,走动时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她的五官深邃,鼻樑高挺,颧骨微微隆起,带著草原民族特有的稜角分明的野性。
    漂亮。
    而且不是那种柔弱的漂亮。
    是刀子一样的漂亮。
    尤其是那双眼睛。
    像高空盘旋的猎鹰,锐利,凶狠,不可侵犯。
    此刻,这双眼睛里烧著明晃晃的恨意,一眨不眨地盯著椅子上的刘留溜。
    如果目光能杀人,刘留溜已经死了八百回了。
    “你就是刘留溜?”
    她开口了。
    声音清脆,像冰碴子碎裂的声响。
    刘留溜靠在椅背上,姿態懒散,目光从她头顶扫到靴尖,又从靴尖扫回来。
    不急不缓。
    “长得还行。”
    他说。
    “就是脾气差了点。”
    “放开我!”塔娜猛地一挣,手腕上的铁链哗啦作响。她扭头冲押著她的两个士兵怒吼,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但那两个狼神卫精锐纹丝不动,手臂像铸铁浇出来的,她根本挣不开。
    塔娜转回头,死死盯著刘留溜。
    牙关咬得咯吱响。
    “你这个屠夫!”
    “你杀了我哥哥!杀了十万匈奴勇士!”
    “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高,漂亮的脸因为极度愤怒而涨得通红。
    但刘留溜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攥紧的拳头,指尖在微微发颤。
    不全是因为愤怒。
    还有恐惧。
    她在怕。
    只是不肯承认。
    刘留溜嘴角微微一动。
    有意思。
    越怕越要装硬气。
    这种人,一旦心防被撬开一条缝,后面就全完了。
    “吵。”他只说了一个字。
    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赶一只聒噪的麻雀。
    但杨霜已经动了。
    无声无息,鬼魅一般绕到塔娜身后。
    手刀落下,精准砍在后颈。
    塔娜的嘶吼戛然而止。
    眼睛一翻,整个人软了下去。
    帐內安静了。
    “王爷,如何处置?”杨霜收手,面不改色。
    刘留溜站起身,走到塔娜跟前,低头看了她两秒。
    昏迷中的她,眉头依然紧紧拧著,嘴唇抿成一条线。
    即便晕过去了,那股子倔劲儿也没消。
    “给她换身乾净衣服。”
    他直起腰,踱回椅子边。
    “好吃好喝伺候著。別动粗,別为难她。”
    “过几天,跟我们一起回镇山城。”
    王彪挠了挠脑袋,没太明白。
    “王爷,这娘们儿恨您恨得牙痒痒,带在身边不怕她半夜摸过来给您一刀?”
    刘留溜笑了。
    “杀光匈奴人,容易。”他重新拿起那个黄金酒杯,对著火光转了转。“但杀完之后呢?这片草原谁来管?再过十年二十年,新的部落又会冒出来。”
    他把酒杯放下。
    “最好的刀,不是砍人的刀。”
    “是替你砍人的刀。”
    他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塔娜。
    “她就是那把刀。”
    “现在还没开刃。”
    “等磨好了,放回草原,比十万大军都好使。”
    帐內沉默了一瞬。
    龙萧率先抱拳。
    “王爷高见。”
    王彪虽然没完全听懂,但不妨碍他跟著拍马屁。
    “王爷牛!”
    刘留溜没再说话。
    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穿过帐帘,落在帐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雪原上。
    草原已定。
    南边的那张龙椅,也该换人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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