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一辆掛著省城牌照的黑色奥迪a6轿车，悄然无声地驶入了马朐县人民医院光线昏暗的地下停车场。
车子在角落里停稳，车门推开，一股地下室特有的阴冷霉味扑面而来。
在医院保卫科一间极其偏僻、连监控死角都被提前清理乾净的办公室內，周慕卿面无表情地脱下了身上那件价值不菲高定风衣。
她接过旁边人递来的一套略显宽大的白色护士服，动作利落地套在身上。
隨后，她將一头盘得一丝不苟的头髮用护士帽严严实实地罩住，又戴上了一个大大的医用外科口罩。
口罩的边缘一直拉到了眼瞼下方，將她那张保养得宜、带著京城贵妇气场的脸庞遮掩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
她转过身，对著墙上那面略显斑驳的镜子仔细照了照。
镜子里的女人，身形被宽大的护士服模糊，只要微微低垂，就完全是一个在基层医院里毫不起眼的中年护士。
確认没有任何破绽后，周慕卿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门外，一辆早就准备好的、装满了输液瓶、生理盐水和医用纱布的医疗推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刚才我已经找人问过了……”程祥民站在走廊的阴影处，看著偽装完毕的弟妹，低声说：“蒋阳被安排在骨外科的特需病房，302室。”
“好，我知道了。”周慕卿双手搭在推车的扶手上，眼神冷漠，“你就不用跟著上去了，找个医院里靠得住的人陪著我就好。”
“都安排妥当了。”程祥民点了点头，伸手指向走廊另一头正快步走来的一名穿著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这位是骨科的何大夫，业务骨干。卫健委那边的关係直接跟他们院长打了招呼，院长亲自安排的她。”
何大夫快步走到近前，虽然她並不知道眼前这位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护士”究竟是何方神圣，但能让县卫健委主任亲自给院长打电话，又让院长千叮嚀万嘱咐绝对要保密配合的人物，用脚指头想也知道，绝对是通天的大人物。
“您好……我们院长都跟我交代过了，您……这边请。”何大夫的態度极其恭敬，带著一丝战战兢兢，微微弯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周慕卿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頷首，推著医疗车，跟著何大夫走进了不远处的电梯。
何大夫伸手按下了“3”楼的按钮。
隨著电梯发出轻微的失重感缓缓上升，周慕卿那颗在京城大院里早就修炼得古井无波的心，此刻竟也微微有些加速跳动。
她这次千里迢迢从京城飞到汉东，又连夜赶到这个穷乡僻壤的马朐县，就是为了亲自来看一眼蒋阳。
她要看看，那个把她一向眼高於顶的宝贝女儿迷得神魂顛倒，甚至不惜跟家里决裂的年轻镇长，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更重要的是，她要亲眼评估一下，这个正处於汉东省委两派政治绞肉机绝对中心、被省委大员们视为砧板上鱼肉的“过河卒”，在面对即將到来的、足以毁灭他政治生命的灭顶之灾时，究竟是如惊弓之鸟般惶惶不可终日、丑態百出，还是真的如女儿所说，有著什么不为人知的深沉城府和担当？
如果是前者，她会毫不犹豫地动用一切手段，直接掐断女儿的念想；如果是后者……在绝对的权力碾压面前，再深的城府，也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电梯门在三楼缓缓打开。
骨外科特需病房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因为最近马朐县不太平，此刻还有两名县公安局警员在走廊尽头心不在焉地晃悠。
周慕卿推著车走出去后，何大夫极其聪明地凑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说道：“领导，蒋镇长就在前面的302房间。我跟您一起过去……然后，我就在门外等著您，可以吗？”
“不。”周慕卿微微偏过头，口罩上方的那双眼睛很是精明地盯著何大夫，“你要跟我一起进去。”
“啊？”何大夫愣了一下。
“你是马朐县本地人，应该听过最近你们县闹得沸沸扬扬的大新闻了吧？”周慕卿的声音很轻，“县委书记被群眾打断腿进了icu，这事儿，你知道吧？”
“我……我当然知道……”何大夫额头上渗出了一丝冷汗。
她当然知道，这事儿在马朐县早就传疯了，而引发这场群体事件的核心人物，正是此刻躺在302病房里的那位年轻镇长。
“你知道就好。你不用这么紧张。”周慕卿看出了何大夫的恐惧，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待会儿进去之后，我就站在一边，隨手整理点医疗器械和床铺，装作打扫卫生。你呢，就按照正常的医生查房流程去询问他的病情。不过，你在询问的时候，可以这么说……”
周慕卿微微凑近何大夫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將自己精心设计的几句“台词”和试探的套路，简明扼要地交代给了对方。
何大夫听完，脸色微微发白，咽了口唾沫，只能硬著头皮点了点头：“好……好的，我明白了。”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302病房的门前。
何大夫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而入。
周慕卿推著医疗车，低著头，像一个最普通的哑巴护士一样，悄无声息地跟了进去。
病房很宽敞，阳光也好。
蒋阳正穿著一身宽大的病號服，半躺在摇起的病床上。
他的右胳膊上缠著厚厚的绷带，用一根吊带掛在脖子上，看起来伤得不轻。
此刻，他正用左手拿著手机，平静地翻看著。
听到开门声，蒋阳抬起头，看到了走进来的何大夫，以及跟在后面推著车的“护士”。
他的目光在“护士”身上极其自然地扫过，並没有停留，便转回了何大夫脸上。
“何大夫，来查房啊。”蒋阳放下书，脸上露出了基层干部那种特有的、隨和且极具亲和力的微笑。
“嗯，蒋镇长，今天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何大夫按照周慕卿的吩咐，走到床边，开始例行询问。
旁边在低头整理纱布的周慕卿，已经竖起耳朵。
蒋阳根本没有理会旁边还有个在打扫卫生的“护士”，他直接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极其隨意地將掛在脖子上的吊带扯了下来，然后，当著何大夫的面，活动了一下那条被包得像粽子一样的右胳膊！
“何大夫，您这是累著了吧？”蒋阳看著何大夫，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声音里透著一股子轻鬆，“呵，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这胳膊压根儿就没事儿。昨天拍的片子您不是看了嘛，连个骨裂都没有，就是点皮外伤。”
此言一出，何大夫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尷尬得不行。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周慕卿，心里多少有些焦急：我的蒋大镇长啊……你挺精明的一个人，今天怎么这么虎啊？没看见旁边还有个不知底细的护士吗？你装病逃避责任这事儿，怎么能当著外人的面直接说出来啊！
何大夫想要给蒋阳使眼色，想要提醒他旁边有耳目。
但是，当何大夫的余光扫到那位大人物偽装的“护士”时，她心里的那点偏袒瞬间烟消云散了。
她想起了院长那通电话，想起了这位大人物进门前交代的那些话。
她知道，在这个人绝对不是小人物，自己一个小小的医生，绝对不能卷进去，更不能偏袒蒋阳。
她必须实话实说，必须按照大人物的剧本演下去。
“唉，別说，今天啊我是太累了，下面病房好几个做手术的，我都忙糊涂了。”何大夫强行挤出一丝笑容，顺著蒋阳的话茬往下接，然后语气一转，带著几分试探地问道，“不过，蒋镇长，你打算在这里装多久啊？”
角落里，周慕卿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这小子，竟然没受伤？！
他是在装病！
在昨天那种几百人衝击、连县委书记都被打残的极其惨烈的暴乱中，他作为第一责任人，竟然毫髮无损地全身而退，而且还堂而皇之地躲进医院装重伤？
周慕卿在京城见惯了那些为了推脱责任而称病不出的官员，但像蒋阳这样，装得如此理直气壮，甚至敢跟主治医生公然挑明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这个年轻人，骨子里透著一股极其狡猾、极其市侩，却又极度適应这套官场潜规则的圆滑。
这个蒋阳很清楚，只要搞定了医生和基层派出所，他就能在这个风暴眼中为自己打造一个绝对安全的避风港。
有点手段，確实適合在官场生存……
周慕卿在心里冷冷地评价了一句，但隨即又摇了摇头。
小聪明终究是小聪明，在省委大员的降维打击面前，这种装病的把戏，简直就是掩耳盗铃……
车子在角落里停稳，车门推开，一股地下室特有的阴冷霉味扑面而来。
在医院保卫科一间极其偏僻、连监控死角都被提前清理乾净的办公室內，周慕卿面无表情地脱下了身上那件价值不菲高定风衣。
她接过旁边人递来的一套略显宽大的白色护士服，动作利落地套在身上。
隨后，她將一头盘得一丝不苟的头髮用护士帽严严实实地罩住，又戴上了一个大大的医用外科口罩。
口罩的边缘一直拉到了眼瞼下方，將她那张保养得宜、带著京城贵妇气场的脸庞遮掩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
她转过身，对著墙上那面略显斑驳的镜子仔细照了照。
镜子里的女人，身形被宽大的护士服模糊，只要微微低垂，就完全是一个在基层医院里毫不起眼的中年护士。
確认没有任何破绽后，周慕卿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门外，一辆早就准备好的、装满了输液瓶、生理盐水和医用纱布的医疗推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刚才我已经找人问过了……”程祥民站在走廊的阴影处，看著偽装完毕的弟妹，低声说：“蒋阳被安排在骨外科的特需病房，302室。”
“好，我知道了。”周慕卿双手搭在推车的扶手上，眼神冷漠，“你就不用跟著上去了，找个医院里靠得住的人陪著我就好。”
“都安排妥当了。”程祥民点了点头，伸手指向走廊另一头正快步走来的一名穿著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这位是骨科的何大夫，业务骨干。卫健委那边的关係直接跟他们院长打了招呼，院长亲自安排的她。”
何大夫快步走到近前，虽然她並不知道眼前这位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护士”究竟是何方神圣，但能让县卫健委主任亲自给院长打电话，又让院长千叮嚀万嘱咐绝对要保密配合的人物，用脚指头想也知道，绝对是通天的大人物。
“您好……我们院长都跟我交代过了，您……这边请。”何大夫的態度极其恭敬，带著一丝战战兢兢，微微弯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周慕卿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頷首，推著医疗车，跟著何大夫走进了不远处的电梯。
何大夫伸手按下了“3”楼的按钮。
隨著电梯发出轻微的失重感缓缓上升，周慕卿那颗在京城大院里早就修炼得古井无波的心，此刻竟也微微有些加速跳动。
她这次千里迢迢从京城飞到汉东，又连夜赶到这个穷乡僻壤的马朐县，就是为了亲自来看一眼蒋阳。
她要看看，那个把她一向眼高於顶的宝贝女儿迷得神魂顛倒，甚至不惜跟家里决裂的年轻镇长，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更重要的是，她要亲眼评估一下，这个正处於汉东省委两派政治绞肉机绝对中心、被省委大员们视为砧板上鱼肉的“过河卒”，在面对即將到来的、足以毁灭他政治生命的灭顶之灾时，究竟是如惊弓之鸟般惶惶不可终日、丑態百出，还是真的如女儿所说，有著什么不为人知的深沉城府和担当？
如果是前者，她会毫不犹豫地动用一切手段，直接掐断女儿的念想；如果是后者……在绝对的权力碾压面前，再深的城府，也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电梯门在三楼缓缓打开。
骨外科特需病房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因为最近马朐县不太平，此刻还有两名县公安局警员在走廊尽头心不在焉地晃悠。
周慕卿推著车走出去后，何大夫极其聪明地凑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说道：“领导，蒋镇长就在前面的302房间。我跟您一起过去……然后，我就在门外等著您，可以吗？”
“不。”周慕卿微微偏过头，口罩上方的那双眼睛很是精明地盯著何大夫，“你要跟我一起进去。”
“啊？”何大夫愣了一下。
“你是马朐县本地人，应该听过最近你们县闹得沸沸扬扬的大新闻了吧？”周慕卿的声音很轻，“县委书记被群眾打断腿进了icu，这事儿，你知道吧？”
“我……我当然知道……”何大夫额头上渗出了一丝冷汗。
她当然知道，这事儿在马朐县早就传疯了，而引发这场群体事件的核心人物，正是此刻躺在302病房里的那位年轻镇长。
“你知道就好。你不用这么紧张。”周慕卿看出了何大夫的恐惧，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待会儿进去之后，我就站在一边，隨手整理点医疗器械和床铺，装作打扫卫生。你呢，就按照正常的医生查房流程去询问他的病情。不过，你在询问的时候，可以这么说……”
周慕卿微微凑近何大夫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將自己精心设计的几句“台词”和试探的套路，简明扼要地交代给了对方。
何大夫听完，脸色微微发白，咽了口唾沫，只能硬著头皮点了点头：“好……好的，我明白了。”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302病房的门前。
何大夫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而入。
周慕卿推著医疗车，低著头，像一个最普通的哑巴护士一样，悄无声息地跟了进去。
病房很宽敞，阳光也好。
蒋阳正穿著一身宽大的病號服，半躺在摇起的病床上。
他的右胳膊上缠著厚厚的绷带，用一根吊带掛在脖子上，看起来伤得不轻。
此刻，他正用左手拿著手机，平静地翻看著。
听到开门声，蒋阳抬起头，看到了走进来的何大夫，以及跟在后面推著车的“护士”。
他的目光在“护士”身上极其自然地扫过，並没有停留，便转回了何大夫脸上。
“何大夫，来查房啊。”蒋阳放下书，脸上露出了基层干部那种特有的、隨和且极具亲和力的微笑。
“嗯，蒋镇长，今天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何大夫按照周慕卿的吩咐，走到床边，开始例行询问。
旁边在低头整理纱布的周慕卿，已经竖起耳朵。
蒋阳根本没有理会旁边还有个在打扫卫生的“护士”，他直接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极其隨意地將掛在脖子上的吊带扯了下来，然后，当著何大夫的面，活动了一下那条被包得像粽子一样的右胳膊！
“何大夫，您这是累著了吧？”蒋阳看著何大夫，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声音里透著一股子轻鬆，“呵，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这胳膊压根儿就没事儿。昨天拍的片子您不是看了嘛，连个骨裂都没有，就是点皮外伤。”
此言一出，何大夫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尷尬得不行。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周慕卿，心里多少有些焦急：我的蒋大镇长啊……你挺精明的一个人，今天怎么这么虎啊？没看见旁边还有个不知底细的护士吗？你装病逃避责任这事儿，怎么能当著外人的面直接说出来啊！
何大夫想要给蒋阳使眼色，想要提醒他旁边有耳目。
但是，当何大夫的余光扫到那位大人物偽装的“护士”时，她心里的那点偏袒瞬间烟消云散了。
她想起了院长那通电话，想起了这位大人物进门前交代的那些话。
她知道，在这个人绝对不是小人物，自己一个小小的医生，绝对不能卷进去，更不能偏袒蒋阳。
她必须实话实说，必须按照大人物的剧本演下去。
“唉，別说，今天啊我是太累了，下面病房好几个做手术的，我都忙糊涂了。”何大夫强行挤出一丝笑容，顺著蒋阳的话茬往下接，然后语气一转，带著几分试探地问道，“不过，蒋镇长，你打算在这里装多久啊？”
角落里，周慕卿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这小子，竟然没受伤？！
他是在装病！
在昨天那种几百人衝击、连县委书记都被打残的极其惨烈的暴乱中，他作为第一责任人，竟然毫髮无损地全身而退，而且还堂而皇之地躲进医院装重伤？
周慕卿在京城见惯了那些为了推脱责任而称病不出的官员，但像蒋阳这样，装得如此理直气壮，甚至敢跟主治医生公然挑明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这个年轻人，骨子里透著一股极其狡猾、极其市侩，却又极度適应这套官场潜规则的圆滑。
这个蒋阳很清楚，只要搞定了医生和基层派出所，他就能在这个风暴眼中为自己打造一个绝对安全的避风港。
有点手段，確实適合在官场生存……
周慕卿在心里冷冷地评价了一句，但隨即又摇了摇头。
小聪明终究是小聪明，在省委大员的降维打击面前，这种装病的把戏，简直就是掩耳盗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