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县县衙门口,此刻安静得像是一个被按了静音键的灵堂。
    原本还沉浸在“州府升职加薪”美梦中的县令刘大人,此时正保持著右手举著茶杯、左手捋著八字鬍的姿势,整个人僵成了石像。茶水顺著他的官服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但他压根感觉不到湿。
    全城百姓也集体陷入了大脑cpu过载保护。
    “臥……臥槽?我看见了什么?那个小姑娘……她变薄了?”
    “不是变瘦了,是变薄了!家人们谁懂啊,她侧过身的时候,我竟然看不见她的厚度了!这特么不是画中仙,这是纸片人老婆从屏幕里爬出来了吧?!”
    “现在的版本更新这么快吗?刚送走了『人变猪』,现在又来了个『人变纸』?策划你出来,这游戏没法玩了!”
    那名自称苏青青的少女,此时大半个身子已经贴在了衙门的红漆大柱上。她的左手已经完全失去了立体的质感,变成了几笔淡雅的青墨,死死地粘在柱子的木纹里,无论她怎么用力挣扎,都只能拉扯出一道道半透明的墨痕。
    这种场景,在大夏皇朝的武学逻辑里,简直是离经叛道到了极点。
    “沈捕头……救……救救……”苏青青的声音越来越细,越来越空灵,听起来不像是从嗓子眼里发出的,倒像是风吹过宣纸时的沙沙声。
    沈追一个箭步衝上前,手中的冷血铁剑寒芒大作,波纹剑意瞬间锁定了少女周身。他试图用先天真气將那股诡异的“吸力”切断,然而,当他的剑气触碰到苏青青那已经平面化的肩膀时,竟然直接穿透了过去,“嘭”的一声將红漆大柱轰出一个深坑,却对那层“油彩”没有造成半点干扰。
    “怎么可能?!”沈追眼眶欲裂,握剑的手在发抖。
    我的波纹剑意能震碎金石,能感悟物质的呼吸,可现在……我感觉我在劈砍一个不存在的幻影!不对,她明明在那儿,只是她所在的空间……好像被某种蛮横的力量给『踩扁』了!这难道是传说中画道巔峰的『丹青神域』?或者是某种失传的『降维妖术』?
    老邢原本还想上去献个殷勤,结果一看到苏青青那张脸也开始逐渐变得像水墨画一样晕染开来,嚇得惨叫一声,直接躲到了王青元的马扎后面,顺便还不忘抓走剩下的半袋瓜子。
    “青元吶!这这这……这比黑风寨那帮人变猪还要邪门啊!这姑娘要是彻底变薄了,咱们是不是得把她撕下来带回衙门当掛历啊?你快想想办法,师傅我还没娶媳妇,见不得这种漂亮姑娘变纸片啊!”
    嘖,剧本修改师果然动手了。这种手段,在那帮玩高维敘事的『说书人』眼里,大概就叫『强制转场』吧。把一个活生生的三维个体,强行剥离掉深度坐標,降级成二维的平面信息。这哪是画画啊,这分明是在这儿玩『photoshop一键液化』呢。不过,在我这儿玩切片,你们是不是忘了,老子才是这间『万源图书馆』的最高权限狗?
    王青元慢吞吞地从马扎上站了起来。
    他先是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然后又从蓝色工装的口袋里摸出一枚没啃完的苹果,咔嚓咬了一口,这才顶著那一头乱糟糟的头髮,在一眾捕快敬畏又期待的目光中,溜达向了那个快要消失的少女。
    “老板,救命!”林清雪的声音通过联络令牌,在他的识海里急促响起,“那个修改师通过『因果顏料』锁定了她的位置!他正试图强行拉回这部分『素材』!一旦苏青青彻底变回墨水,她在现实世界的存在逻辑就会被永久註销!”
    “安啦,清雪,没那么严重。”
    王青元剔了剔牙,眼神慵懒地看著那根大柱子。
    “不就是丟了个z轴坐標吗?我帮她加回去就是了。”
    “吱呀——”
    一阵让人牙酸的、如同玻璃相互摩擦的刺耳响声从红漆大柱周围传出。
    在全城百姓近乎石化的注视下,原本已经变成一张纸片、几乎与木纹融合的苏青青,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柱子里强行抠了出来一样,身躯开始疯狂地扭曲、膨胀、重组。
    “啊!”
    苏青青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扑,原本平面化的肩膀和手臂在一瞬间恢復了丰盈的质感,温润的皮肤重新替代了死寂的油彩。
    “哐当”一声,她结结实实地摔在了青石板路上,溅起了一地还没完全消失的墨色水珠。
    她变回来了。
    从头到脚,实实在在,是个有血有肉、会喘气的活人。
    死寂。
    清水县衙门口再次陷入了那种由於过度震撼导致的集体失语。
    沈追手中的剑抖得像是在跳迪斯科,他看看地上的少女,又看看那个拎著扳手、正对著苹果发愁“这颗好像有点酸”的王青元,大脑彻底死机。
    我刚才看到了什么?!他……他拿那个破铁疙瘩,对著空气一拽,就把一个快要消失的灵魂给拽回来了?!没有真气,没有符籙,甚至连个像样的手势都没有!这根本不是逆转乾坤,这简直是……直接在玩弄老天爷的造物法则啊!王前辈,您到底是什么维度的怪物?!
    柳如烟此时已经顾不得什么淑女形象了,她几乎是爬著衝到了苏青青身边,颤抖著手去摸对方的脉搏。
    “跳动的……是有温度的……血管壁完全復原,甚至连刚才因为『压缩』导致的红细胞堆积都在一瞬间被理顺了。”柳如烟抬起头,眼神里全是那种由於见证了真神降临而產生的狂热痴迷,“王大哥,你刚才那一手……难道就是传说中能修补苍天的『女媧补天术』的后勤修理版?!”
    王青元咽下最后一口苹果,隨手把核一扔,刚好砸在正准备偷偷爬起来的刘县令脑门上。
    “什么术不术的,如烟妹子,你这就有点迷信了。”
    王青元一脸正经地胡说八道:“这叫『应力解除』。这姑娘刚才明显是中了一种极其罕见的、由特殊矿物成分构成的『视觉干扰型神经毒素』,导致她的身体產生了类似『缩阳入腹』——啊呸,是类似『肌肉极度萎缩』的假象。我刚才用这把高频震盪扳手,帮她把由於这种毒素导致的空间——咳,导致的经络扭曲给正了位。这波啊,这波叫『推拿辅助治疗』,懂不懂?”
    沈追、柳如烟、老邢:……(
    苏青青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她低头看著自己那双恢復原状、却依然沾染著几抹洗不掉的墨痕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化作了一朵朵细小的墨花。
    “圣师救命……求圣师救救我姐姐,救救清风镇那些失踪的姑娘!”
    苏青青跪在王青元脚下,由於过度由於……因为极度的恐惧,她的声音都在变调。
    “清风镇?”沈追神色一凛,立刻进入了工作模式,“那是咱们清水县下辖的一个大镇,號称『江南第一画乡』,全镇百姓以作画为生。你说那里出了失踪案?”
    苏青青哭著点头,开始讲述那段令人毛骨悚然的经歷。
    “半个月前,清风镇来了一个流浪画师,自號『妙笔书生』。他长得温文尔雅,说是要为这世间所有的绝色佳丽画一幅《锦绣春风图》。起初,大家都以为他是附庸风雅的才子,我姐姐苏婉儿是镇上最有名的才女,便答应让他画像。”
    “可就在那晚,我亲眼看见,那个画师拿著一支血红色的毛笔,在画纸上点下了最后一笔。那一笔落下,姐姐竟然发出了惨叫,整个人……整个人就像是被那画纸吸进去了一样,一点点变薄,一点点变淡,最后变成了一团色块,落在了那幅画里!”
    苏青青由於情绪激动,身体又不自觉地闪过一丝虚幻的墨影,嚇得老邢往后跳了三米远。
    “我不顾一切地想去拉姐姐,结果那个画师冷笑一声,对著我也挥了一笔。我拼了命地往外跑,一路上感觉身体越来越沉,也越来越薄。我感觉有无数根看不见的墨线在背后拽著我,要我回去……回到那片死寂的画里去!”
    少女抬起头,满脸哀求:“那个画师……他根本不是人!他每画成一个姑娘,那幅画里就会多出一处风景。我逃出来的时候,那幅《锦绣春风图》已经快要画成了……画里全都是那些失踪姑娘的哀嚎啊!”
    【柳如烟在笔记上飞速记录:】
    【案件编號:003。】
    【案件名称:画中仙连环失踪案(疑似维度剥离杀人)。】
    【线索:妙笔书生、血色毛笔、《锦绣春风图》、受害者平面化特徵。】
    【初步诊断:这不仅仅是人口拐卖,这是在进行一场大规模的『生命信息採集与维度转化实验』。那个画师,是在拿人命当顏料!】
    沈追听得怒髮衝冠,他猛地一拍剑柄:“荒谬!大夏律法昭昭,竟有如此妖邪敢以生人为墨?什么『妙笔书生』,我看他是『吃人厉鬼』!王前辈,沈某请命,即刻带队前往清风镇,劈了那幅鬼画,救回那些无辜少女!”
    王青元蹲下身,看著苏青青领口处那道还没散去的血红笔触,眼神深处闪过一抹极其隱晦的冷冽。
    他在那抹红色里,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那不是这个世界的墨水。
    那是產自【万源图书馆·禁忌故事区】的、名为“降维耗材”的特殊涂料。
    有意思,真有意思。剧本修改师果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连这种高维度的『违禁顏料』都带下来了。这是打算在老子的地盘上搞一个『二维集中营』吗?想用一幅画来囚禁这个位面的气运和生灵?这波操作,我只能说……你很勇,但你踢到铁板了,而且是那种全宇宙最硬的合金钢板。
    “救人是肯定要救的。”
    王青元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不过沈捕头,你那剑法虽然刚猛,但对付『二次元』的敌人,你那点剑气顶多也就是帮人家裁剪一下画纸。想救人,咱们得带点『专业工具』。”
    “专业工具?”沈追一愣,“前辈是说……咱们得去准备更好的笔墨纸砚?”
    王青元翻了个白眼,转身走回后勤部休息室,从那堆破旧的杂物里,翻出了一个黑乎乎的、上面还沾著不少油渍的——大铁桶。
    那是他平时用来装废弃机油的桶。
    “带上这个。”王青元把铁桶往沈追怀里一塞。
    沈追抱著那个沉甸甸、散发著一股子工业废料味儿的铁桶,整个人都凌乱了:“前辈……这是……”
    “这是我秘制的『真理脱漆剂』。”王青元煞有介事地忽悠道,“管他是什么妙笔还是神画,只要泼上一勺,我保证让他的画风瞬间崩溃,从写实主义变成抽象派毕卡索。走吧,去清风镇。我倒要看看,谁给他的胆子,敢在我的副本里乱涂乱画。”
    一个时辰后。
    清水县与清风镇交界处,落霞坡。
    夕阳如血,將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种诡异的橙红色。原本繁华的贸易古道,此时却被一层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灰色雾气所笼罩。
    雾气中,不仅没有飞鸟走兽的声音,甚至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显得异常僵硬。
    沈追带队的十几名精锐捕快,此时正紧紧握著佩刀,神色紧张地停在雾气边缘。
    “头儿,这雾不对劲。”老邢缩在队伍最后面,手里举著那个破脸盆,“我刚才拿石头试了一下,那石头扔进雾里,连声响都没传出来,感觉像是掉进了棉花堆里。”
    柳如烟拿著【万象显微镜】,对著雾气观察了半天,脸色惨白地回过头。
    “沈捕头,这根本不是雾……这是墨气!是极高浓度的『固態灵能墨水』在空气中挥发形成的遮蔽场。在这些雾气里,所有的光线反射都是错误的,空间感已经被扭曲了。”
    沈追看向王青元。
    王青元正大剌剌地坐在牛车上,手里正拿著那个生锈的扳手,在敲击著那个装满机油的铁桶,发出一阵阵“哐当、哐当”的噪音,在这死寂的荒野里显得分外刺耳。
    “王前辈,咱们直接闯进去?”
    “闯什么闯,那多不礼貌。”
    王青元跳下牛车,拎著那桶“脱漆剂”,慢吞吞地走到灰雾面前。
    他盯著那翻滚的墨色雾气,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的弧度。
    “在这个坐標系里,所有的画面,都必须经过我这个管理员的审核。没经过我同意就私自发布的『过审片头』,统统都是违章违规gg。”
    王青元右手握住扳手,在铁桶上重重地一扣!
    “给我……散!”
    隨著王青元的一声断喝。
    那遮天蔽日的灰色浓雾,在那一秒钟,竟然像是遇到了烈日的残雪,或者是被一只无形的橡皮擦狠狠抹过。
    “哗——!”
    原本灰濛濛的世界在一瞬间被强行擦亮。
    露出了一幅让所有捕快都倒吸一口凉气的恐怖画卷。
    只见清风镇的方向,原本层峦叠嶂的山峦消失了,错落有致的民居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高约百丈的……巨大画架!
    一幅铺天盖地、散发著诡异红光的画卷,正悬浮在清风镇的上空。画卷上,原本清幽的镇子被画成了一个金碧辉煌、却处处透著扭曲美感的“人间乐土”。
    而在清风镇的大门口,那些原本活生生的百姓,此时正像是一根根僵硬的木桩,排著长队,双目无神地走向那幅巨大的画卷。
    每走进去一个人,画卷上的风景就会灵动一分,而那个人的身体,则会化作一团彩色的烟雾,彻底消失在现实世界。
    在那巨大画架的顶端,一个穿著一袭大红长衫、手里拿著一支足有成人手臂粗细的血色毛笔的身影,正背对著眾人。
    他每挥动一笔,天空就暗淡一分,而那幅《锦绣春风图》上的怨气就浓郁一倍。
    “由於……由於这幅画还缺一抹最灵动的『先天气血』。”
    那个画师缓缓转过头。他的脸,竟然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平整如白纸的皮肤,上面用鲜血临时画了一个正在嘲讽大笑的表情。
    “沈追,王青元。你们来的正好。我这幅画的『收官之笔』,正好缺两个像你们这么有趣的……素材。”
    哼,高维度的剧本已经写死。王青元,你虽然懂点物理,但你懂什么叫『艺术的永恆』吗?在这个画中的世界,我就是唯一的造物主!你们进来之后,都会变成我笔下的一只螻蚁,永世不得轮迴!
    看著那遮天蔽日的巨大画卷,看著那面无五官的邪门画师。
    沈追拔出了剑,浑身气血沸腾。
    柳如烟握紧了手术刀,眼神冰冷。
    老邢直接原地倒地,开始了熟悉的“由於嚇尿导致的昏厥”。
    而王青元,只是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桶黑乎乎的机油。
    “妈的,画得真丑。”
    “老沈,如烟,准备好啊。咱们今天的课,叫『论如何暴力卸载非法插件』。”
    夕阳坠落,清风镇的上空,一场跨越维度的“画道”之战,正式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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