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京县,离京城不远。
    也正因为近,当年楚霄推动新税之法,便是在这里试行的。
    今日的望京县,本来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城南长街上,人来人往。
    挑担卖菜的吆喝个不停,茶楼二层坐满了人,书肆门口摆著新印的时文册子,绸缎庄门前掛著几匹顏色鲜亮的布匹。
    街边还有个卖胡饼的摊子。
    炉火烧得正旺,芝麻香混著油气,一路往巷子里钻,不少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回头看两眼。
    而这一切,本该热热闹闹地继续下去。
    直到一个读书人,和一个商人因为一些小事吵了起来。
    事情本来不大,刚开始,大家也就当热闹看。
    那商人姓金,叫金广源。
    名字听著俗,人也长得不怎么讲究。
    四十来岁,身材圆滚滚的,脑门有些发亮,笑起来跟个弥勒佛似的。
    他在县里开了间布庄。
    不算最有钱,却也小有身家。
    这些年朝廷大力推动商业,所以他手里渐渐攒下了点银子,腰杆子也跟著硬了些。
    今日他来街上,是准备去铁器铺子订一批新剪子。
    他的布庄裁布,离不开这个。
    结果走到茶摊边,被人踩了一脚。
    踩他的人,是个年轻读书人。
    二十出头,麵皮白净,眉毛挑著,眼神里有一股子傲气的味道。
    读书人姓周,叫周明远。
    家里倒也不算大富,祖上出过秀才,父亲也一直逼著他读书。
    这位周公子,虽然至今还是个童生,为人却心高气傲。
    他踩了金广源一脚,却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金广源今天穿的是双新鞋,鞋面被灰踩得明明白白。
    他低头一看,脸上的笑意当场淡了三分,“这位公子,走路看著些啊。”
    金广源说话还算客气,他抬起袖子,蹲下去擦鞋。
    本来金广源也只是隨口抱怨了一句,周明远只要道个歉,甚至直接走开或许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可周明远听见这话,立马就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了金广源一眼。
    目光在金广源身上的绸衫和腰间钱袋上转了转,眼角露出满是嫌弃的意思。
    “不就是踩了一下么,你嚷什么?”
    金广源慢慢站起身,脸上的笑没了。
    “我嚷了么?我只是让你看路。”
    “再说了,踩了人一句赔不是都没有,反倒嫌別人出声,你好没有礼貌!”
    周围不少人开始围过来看热闹。
    茶摊老板端著壶,眼睛都亮了。
    卖胡饼的摊主本来还在翻饼,这会儿火候都顾不上了,探著脑袋往这边瞄。
    周明远被当街顶了这么一句,脸上有点掛不住。
    他平日里最爱体面,尤其是在这种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一个商贾,也配跟我谈规矩?”
    周明远把下巴抬了抬,眼神里的轻蔑几乎没藏。
    “你们这些人,满身铜臭,逐利忘义。”
    “若你安分,本公子都懒得与你多言。”
    这话一出,金广源先是一愣。
    接著,脸上的肉都气得颤了两下。
    这样的眼神,他已经见了大半辈子了。
    小时候,家里没什么钱,他跟著父亲走街串巷卖布头,读书人从身边过去,看他们像看地上的泥。
    后来好不容易攒点家底,开了铺子,逢年过节想结交几位有脸面的士人,人家嘴上不说,可心里也没把他当人看。
    这些年,这口气他憋得久了。
    如今朝廷重视商业,太子殿下多次提到要振兴经济,开拓商路,他本以为自己可以稍微活的更有一点人样了。
    结果眼前这位,张口就是一顿嫌弃。
    金广源越想越气,忍不住反驳了起来。
    “我是商贾,怎么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肚子都跟著一颤。
    “我靠自己本事挣钱,偷你家米了,还是抢你家银子了?”
    “你说我铜臭?那你读书不花钱?”
    “纸墨笔砚不要银子?你脚上那双鞋,不也是商铺里买的?”
    “没有我们这些商人跑货做买卖,你连根像样的裤腰带都系不上,还在这里摆什么清高!”
    一串话砸下来,周围有人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周明远的脸色一下红了。
    “放肆!”
    “士农工商,自古如此!”
    “你们居於末流,本就低人一等。”
    “如今太子殿下兴商,是为了国家富足,不是叫你们这些逐利之徒骑到我们读书人头上!”
    他这话刚说完。
    人群里,有几个穿儒衫的年轻学子就往前站了站。
    其中一个瘦脸学子点著头,神情很是赞同。
    “这位兄台说得不错,商人逐利,若无礼法约束,早晚乱了纲常。”
    另一个抱著书卷的学子也开口了。
    “朝廷兴商,是权宜之策。”
    “可礼不可废,序不可乱。”
    “若商贾都敢公然顶撞士子,往后成什么体统?”
    金广源一听,差点气笑了。
    本来只是踩脚的小事,赔句不是就过去了。
    结果现在,金广源心中有些不舒服了。
    街上的几个商贩也慢慢围了过来。
    卖油的,卖针线的,开杂货铺的,卖糖人的,还有一位铁器铺伙计,手里甚至还拎著没来得及放下的火钳子。
    他们原本只是看热闹,可听著听著,就觉得不对味了。
    因为周明远那几句话,骂的不止金广源。
    骂的是他们这一整圈靠手艺、靠买卖吃饭的人。
    卖糖人的老汉咂了咂嘴,眼里闪过几分不痛快。
    他活了几十年,最熟这种眼神。
    这种读书人,念了几年书,肚子里多了几篇文章,立马眼睛长头顶。
    一个卖杂货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朝著周明远拱了拱手。
    “这位公子,您说士农工商,那是古礼。”
    “可如今朝廷百业並兴。”
    “太子殿下不也说过么,商通则民富,民富则国强。”
    “咱们做买卖的,也是养家餬口,纳税交赋,怎么就低人一等了?”
    周明远眼神一沉。
    他没想到,连这种摆摊的都敢接他话了,这让他感觉自己被冒犯了。
    “你们连大字都不识一个,太子殿下的话,岂是你们这些人能妄加揣测的?”
    周明远冷声说完,抬手一指金广源。
    “更何况,今日是他无礼在先。”
    “区区商人,当街喧譁,衝撞士子,侮辱斯文。”
    “难道还要我向他赔罪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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