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幽川的秋,来得比东云国更早,也更烈。
    山风从北荒大地呼啸而来,裹挟著荒原特有的苍凉与凛冽,刮过连绵起伏的山脊,將漫山遍野的草木吹得沙沙作响。
    然而这萧瑟的秋风,却吹不散灵霄宗上下那一片热火朝天的氛围。
    短短数月之间,这座曾经荒凉的边陲山脉已然脱胎换骨。
    主峰之巔,宗门大殿巍然耸立,飞檐斗拱,气势恢宏,殿前广场宽阔平整,青石铺就,可容纳万千弟子。
    各座侧峰之上,殿宇楼阁错落有致,白墙黛瓦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飞檐之下灵禽筑巢,悠扬鸣啼;山间石径蜿蜒曲折,两旁灵花异草爭奇斗艳,清泉潺潺流过,水声叮咚,幽静雅致。
    每日清晨,悠扬的钟声在山间迴荡,三千余弟子在各峰长老的带领之下讲经授业,修行法术,一派欣欣向荣之象。
    而最让灵霄宗上下欢欣鼓舞的,还是那环绕山门、绵延百余里的千余顷灵田。
    这片灵田原本是洛神国皇室驻军所辟,原本只有数百顷,因无暇精心打理收成一直不温不火。
    灵霄宗接手之后,外物堂长老亲自督阵,组织门中擅长灵植之术的弟子翻土、施肥、布设灌溉阵法,拓展灵田,將每一寸土地都整治得井井有条。
    春华秋实,接近一年的辛苦,如今终於到了收穫的时刻。
    只见茫茫田野之上,一株株灵谷高过人腰,谷穗饱满低垂,沉甸甸地弯著腰,在秋风中轻轻摇曳,泛起层层金色的波浪。
    谷穗之上灵光流转,散发著浓郁的穀物清香,沁人心脾,放眼望去,百余里的灵田连成一片金色的海洋,一眼望不到边际。
    “收割!”
    隨著外务堂长老一声令下,上千名外门乃至杂役弟子涌入灵田之中,热火朝天地忙碌起来。
    有人手持特製的灵镰,將成熟的灵谷齐根割下,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有人將割下的灵谷綑扎成束,运往山门之中新建的穀仓;还有人施展术法,將散落在田间的谷穗聚拢,一粒不漏。
    欢声笑语迴荡在山谷之间,人人脸上洋溢著丰收的喜悦。
    初种的灵谷虽然品阶不高,大多只是一阶品质,但对於一个数千人的宗门而言,却是日常修行的根本。
    灵谷可烹製成灵食,滋养肉身、补充灵力;可酿成灵酒,舒筋活络、提神醒脑;亦可作为低阶灵兽的饲料,节省不少开支。
    更重要的是,这是灵霄宗在北幽川的第一个丰收年,是他们在异乡扎根、站稳脚跟的象徵,其意义远超灵谷本身的价值。
    短短两三日功夫,千余顷灵田便收割殆尽。
    新建的穀仓高大宽敞,以青石砌成,四壁布有防虫、防潮、防火的禁制,数十万石灵谷被运入穀仓,整整齐齐地码放起来,等待晾晒、储藏、加工。
    而灵霄宗欣欣向荣的,不光是灵田的收成。
    大半年之前,除了星煞宗奕星真人的那枚储物戒外,陈钧还將从神木宗缴获的大量技艺传承交给了平霄真人。
    两宗相加,传承涵盖炼丹、炼器、制符、布阵四大技艺,品阶最低也是二阶上品,更有数门三阶中品乃至上品的顶级传承,其价值远超灵石本身。
    得了这些传承之后,平霄真人如获至宝,將之收录进宗门藏经阁最高层,並且当即在宗门之中大力选拔具备修仙四艺天赋的弟子。
    但凡在炼丹、炼器、制符、布阵方面有天赋或兴趣的弟子,无论內外门,均可报名参与选拔。通过考核者,由宗门按阶段统一发放传承玉简,安排长老悉心指导,每月还可领取额外的修炼资源作为补贴。
    此令一出,宗门上下顿时沸腾。
    数千弟子之中,虽大多数资质平庸,但在修仙四艺方面有天赋的也不在少数。短短数日便有数百人踊跃报名,经过层层筛选,最终有一百二十余名弟子脱颖而出,分別进入丹、器、符、阵四堂,开始系统的研习。
    而灵霄宗之所以如此大力的培养门下弟子的修仙技艺,主要为的还是开源。
    因为待到这些弟子技艺磨炼成熟,灵霄宗便可在周边各大仙城坊市开设丹器符阵等各种店铺,出售符籙、丹药、法器等等,从而以四艺源源不断的赚取灵石,供应宗门发展,再不必坐吃山空。
    毕竟金丹宗门要供养数千弟子修行,每月消耗的灵石丹药堪称天文数字,以往灵霄宗在东云国时產业眾多,有坊市、有矿脉、有各种极为稳定的创收渠道,一年少说也能收益数十万灵石供应宗门发展。
    不过如今他们跨越百万里在这北幽川落脚,一切都等於从头再来,自然得重新慢慢的发展经营。
    ......
    这一日。
    幽日峰上,陈钧盘坐於静室之中,双目微闔,呼吸悠长而平稳。
    不朽金丹在丹田之中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有雄浑精纯的法力从中涌出,顺著经脉流转全身,那股法力凝如汞浆,厚重而浩荡,较之初入金丹时似乎又浑厚了几分。
    近一年双修,陈钧的修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稳步提升,凤鸣道体的利他之性更是潜移默化地改善著他的灵根资质,虽然变化依旧微弱,但是只要持之以恆滴水穿石,时间久了必然明显。
    这无疑让他对未来的修行充满了信心。
    他心神沉静、物我两忘,不知过了多久之后便周天圆满,隨即缓缓睁开了眼。
    恰逢此时,静室之外传来一阵极轻极柔的脚步声。
    不多时,一道白衣倩影端著茶盘裊裊走来,正是季星晚。
    此女如今已完全褪去了初来时的拘谨与羞怯,举手投足之间多了一份从容与温婉,只见其一头青丝挽成髻,斜插一支白玉簪,几缕髮丝垂落在耳畔,衬得那张绝美的面孔愈发白皙如玉,一袭素白长裙,腰束丝带,將窈窕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
    经歷这么长时间的侍奉,她早已清楚陈钧每日修行的规律,莲步轻移迈入静室,看向睁眼的陈钧,柔声道:
    “夫君,该用茶了。”
    她声音如同山间清泉,悦耳动听,同时伸手端起茶壶,將一壶新煮的灵茶倒入杯中,茶汤碧绿清澈,清香四溢。
    陈钧接过茶杯轻抿一口,微微点头:
    “不错不错,你亲自所种的灵茶比起市面上的那些顶级灵茶都不遑多让了。”
    季星晚闻言抿嘴微笑:
    “只要夫君喜欢就好。”
    数月相处,她已经渐渐习惯了陈钧的脾性,这位在外人眼中杀伐果断、深不可测的金丹真人,在她面前却少有凌厉之色,言语之间时常带著几分温和与隨意。
    这让她心中既感动又甜蜜,侍奉起来也更加尽心尽力。
    “对了,夫君。”季星晚忽然想起一事,抬头道,“平霄宗主今日派弟子通传,说紫炎山那边传来了消息。”
    陈钧目光一动:“重器宗?”
    “正是。”
    季星晚点了点头,声音悦耳:
    “千机真人亲笔手书,派人传讯过来,说紫炎山的山门已经重建完成,重器宗上下皆已安顿妥当,发展亦是如火如荼。千机真人还说,今后不论灵霄宗高层还是普通弟子,若有炼器需求,可隨时前往重器宗,他们优先打造,而且一律只收材料费用,不收其他报酬。”
    陈钧闻言,不由的哈哈一笑:
    “千机前辈倒是痛快,这份人情不小,日后灵霄宗弟子炼器便有了著落。”
    季星晚点头微笑:
    “是啊,消息传开之后,內外门弟子都欢欣不已,都说千机真人大气非凡。”
    陈钧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他知道千机真人此举並非单纯的慷慨,重器宗初到中域,人生地不熟,急需一个可靠的盟友互相扶持,灵霄宗与重器宗世代交好,又有百万里同舟共济的情谊,自然是最佳选择。
    此举既是对灵霄宗之前种种相助的投桃报李,也是为今后两宗守望相助、共同发展打下基础。
    不过即便如此,这份人情灵霄宗还是要承的。
    他放下茶杯,忽然想起一事,问道:
    “对了,你挑选的那几个女弟子,可还合用?”
    季星晚闻言,嘴角浮现一丝笑意,轻轻点头:
    “回夫君,那几个丫头都还勤快,手脚也麻利。有个叫芸儿的尤其聪明,灵植方面的天赋也不错,妾身打算日后著重培养她,让她打理幽日峰的药园。”
    陈钧微微頷首,没有多说什么。
    有了这几个女弟子帮忙打理日常事务,季星晚便从琐事中解脱出来,將更多的心思放在了修行和阵法的研习之上。
    他所赐的五鬼冥杀阵虽然凶戾,但她资质不凡,加之凤鸣道体天生对各种功法有极强的亲和力,如今已经初步掌握了布阵、御使之法,虽然还远未到纯熟之境,但已能用之防身。
    这让他心中颇为欣慰。
    “既然如此,你便多花些心思在修行上,若有修行上的疑惑可隨时来问我。”
    陈钧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眺望远方天际
    “灵霄宗如今发展势头虽好,但边境终究不太平,筑基期修为还是差了些,起码也要金丹之境方可自保,待到你筑基巔峰,我会想办法为你筹措一份结丹资源,助你跨过这一门槛。”
    季星晚心中感动,柔情似水:“多谢夫君,妾身无以为报,定当刻苦修行,不让夫君失望。”
    陈钧哈哈一笑,伸手拦住对方娇躯,促狭道:
    “谢什么,今晚的功课我们还没有完成呢。”
    季星晚脸上升起红衣,嚶嚀一声便被陈钧抱入静室之中,一时春光旖旎无限。
    窗外,暮色四合,一轮弯月悄然爬上东方的天际,洒下清冷的银辉。
    幽日峰上,万籟俱寂。偶尔有几声虫鸣从山间的草丛中传来,打破了这深秋之夜的寧静。
    此时灵霄宗上下经过数日忙碌,千余顷灵田全部收割处理完毕,喜悦的气氛笼罩著整座山门,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饮酒庆贺,或谈天说地,或低声议论著宗门的未来。
    没有人发现,在宗门大阵的边缘薄弱处,突然盪起片片涟漪,似有什么东西突破阵法警戒,潜入了山门之中。
    与此同时幽日峰洞府深处。
    静室之中,夜明珠散发著柔和的光芒,季星晚因为被征伐的太过疲累已经回了外室歇息,陈钧则是盘坐於蒲团之上,运功炼化双修所得。
    此刻静室之中只有他一人,他心神沉静,物我两忘,灵霄洞真宝录运转之下,天心宛如己心。
    然而就在这万籟俱寂的时刻。
    嗡。
    陈钧的心神之中,陡然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那波澜来得毫无徵兆,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细小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他的眉头猛然一皱,双目霍然睁开!
    那双幽深的眸子之中,精光暴射,如同两柄利剑刺破黑暗,在静室之中闪烁不定。
    原因无他,因为以他远超同阶的神识,方才隱隱感知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潜入了山门!
    嗡——!
    下一刻,陈钧的神识如同决堤的江河般狂涌而出,瞬息之间便覆盖了整座北幽川,方圆百余里的范围之內,一草一木、一虫一鸟、每一名弟子的气息,都在他的感知之中纤毫毕现。
    然而,什么都没有。
    没有陌生的气息,没有异常的波动,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跡。
    仿佛那一丝波澜,只是他的错觉。
    “嗯?”
    陈钧的眉头顿时皱得更紧。
    他不信那是错觉,方才那一丝波澜虽然微弱,却绝非空穴来风。
    他的神识再次扫过整座北幽川,这一次更加细致,更加深入,从主峰到侧峰,从宗门大殿到弟子居所,从穀仓到灵田,从山门入口到外围警戒阵法的边缘,每一寸土地、每一块岩石、每一株草木都在他的神识笼罩之下。
    依旧没有任何发现。
    陈钧面色微沉。
    要么,那道气息已经悄然退去;要么,那道气息的隱匿手段极其高明,高到连他的神识都无法捕捉。
    无论哪种可能,都不是好事。
    陈钧不再犹豫,抬手一翻,一张传讯符出现在掌心。
    他將一缕法力神识注入其中,符面之上灵光闪烁,开始传递消息:
    “老祖,宗主,我神识感应到方才似乎有什么东西潜入了山门,虽然暂时无法锁定其位置,但绝非错觉。请二位速速戒备,通知各峰长老加强巡逻,所有弟子不得外出!”
    传讯符那头,收到传讯的赤霄老祖和平霄真人同时一惊,下意识同样神识迅速扫过山门。
    虽然他们自己的神识並未发现任何异常,但他们对陈钧的判断深信不疑,毕竟数月以来正是靠著陈钧未雨绸繆的洞察先机,灵霄宗才能在百万里迁徙之中丝毫无损,是以两人当即传讯回覆:
    “知道了!老夫这就去安排!”
    “可能是北荒异族来袭,多加小心!”
    两道回音几乎同时传来,带著凝重与肃杀,传讯符的灵光迅速黯淡,陈钧亦是豁然起身,向季星晚神识传讯的同时闪电般飞出了洞府,前去搜捕那潜入山门的未知潜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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